但是我錯了。我弄錯了。我所有的自知之明,最終成就的,原來只是我的自以為是。
04漫展在第二天的18:00正式宣告完結。所有的參觀者離場後,偌大的展館裡便只剩下工作人員、社團成員和狼藉一地的廢紙、箱子、塑膠板。大家收拾的收拾,整理的整理。用以吵嚷的力氣在先前都已經用光了,眼下大多人都只是埋著頭不發一言地幹活。空氣裡的熱鬧喧囂一點點在這空曠的安靜裡揮發成無。它在日後的回憶裡或許能永葆熱暖,但眼下,卻只能放涼成為一碗淡而無味的白水。滾熱的只有我的心。「那個y大的鄭啟脈。是不是籃球隊的?」儘管明知不會有錯。但我還是忍不住要找程斂確認。「你怎麼知道。」程斂綁書的手停了停,朝我看過來:「你認識他?」「沒沒。我朋友認識咯。我以前也見過幾次。要說認識倒不算,……」我掩飾著,「剛剛聽覃荔說起他,嗯……他就是覃荔喜歡的那個人?」程斂不出聲,點點頭算是預設。「……他失蹤了?」「算是吧。總之就是聯絡不上了……這些抽獎的瓶子你要不要拿回家?還剩兩個。」程斂將剩下的兩個漂流瓶遞給來,我接過。「聯絡不上,那怎麼辦啊……」「能怎麼辦?」程斂說,想起什麼似的。「哦。那你朋友知道他在哪裡嗎?」「……怎麼可能知道啊。」我垂下頭胡亂擰著瓶子的寒子,不敢直視程斂的眼神。又一次地說了謊即使到現在,我還是在說謊。而我說了那麼多的謊,騙了那麼多的人,卻只需要一個人,一句謊,就可以讓我全盤潰敗。瓶子的蓋子鬆脫開來,裡面的紙條隨動作飄落上手心,我呆呆地看過去。「believe裡面也藏著一個lie。」彼此欺騙著彼此。卻又彼此相信著彼此。
就是這樣吧。「認識覃荔」的我,和「不認識覃荔」的鄭啟脈。
第十五章chapter15
心中的某個地方越來越熱越來越熱,滾燙得像是要將心壁燒出洞來。六月的陽光傾瀉下來,世界的一切都在炙熱裡變成扭曲的彷彿不真實的所在。
01一件我一直沒有說出來的事。在知道了鄭啟脈要截肢的那一天,儘管電話裡對方並不想我去醫院,但我還是去了。我在黃昏6點25分的時候,一個人去了鄭啟脈所在的腫痛科病房。然後在黃昏6點27分的時候,選擇了離開。兩分鐘的時間。足夠我記下鄭啟脈的背影,他拿著望遠鏡,趴在窗臺上默默地看著外面。我知道他看的是哪裡——那個據說會有很多人打籃球的籃球場。我想喊鄭啟脈的名字,然後對他說些什麼,但嘴巴動了動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事實上我又能說什麼呢?這種境況底下,能真正安慰到自己的,除了那些比自己處境更悲慘的人,就只有同病相憐的相互取暖。像我這樣四肢健全的人,無論把話說得再貼心,也只會讓劉方覺得是「同情」。我只能默默地看著他。看黃昏暖而黯淡的光將他的輪廓吞噬進大半。看他逆著光的背影越縮越瘦越變越小。他是那麼的瘦小孱弱和無助。淺色條紋的病號服晾在他的身上,空空蕩蕩得像是被掏空了靈魂。似乎是直到這一刻,找才終於意識到,他已不再是之前那個帥氣的,溫和的,在陽光下馳騁於籃球場上的鄭啟脈了。——喜歡的東酉,卻無法碰觸是怎樣的感覺?——執著的東西,卻必須捨棄是怎樣的感覺?我不知道。所以我只能離開。而當我兩天後再去,鄭啟脈已經不在了。「他失蹤了。」漫展結束後的第一天,我接到醫院護士打來的電話。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電話。
02收到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前往醫院的路上。是的,即使沒有這個電話,我也打算去醫院。在打了一晚上鄭啟脈的手機,卻只收獲「該使用者已關機」的提示後我終於決定要面對面地。問清楚鄭啟脈關於覃荔的種種。我要問清楚。直到昨天為止,我都一直以為鄭啟脈對於覃荔的暗戀,只是建立於他自身想象的空中樓閣,只要我能給予足夠的耐性去關懷他、撫慰他,總有一滅,它會被時間的風吹進看不到的角落。但是現在我知道我錯了,他們彼此認識、相互喜歡。她為了能接近他,甘願將沒有藝術系的大學列為第一志願。而他為了不讓她擔心,寧願自己一個人默默沉浸進病痛的孤苦。他們的感情有著那麼深厚的地基。而我,我像個白痴一般立於他們之間,滿頭大汗地搭著用以修建的架子,卻還沾沾自喜地以為那是為了拆遷。這個發現真叫人想吐。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騙我說不認識覃荔?困惑彷彿粘於掌心的膠,甩也甩不掉地,在我的手裡拽出了滿滿的汗——我知道,我知道以我這種滿門謊言的立場。壓根就沒有資格去質問這種問題。我也知道以鄭啟脈現在的狀況,根本不適合來解答我的疑問。但這由不得我,從漫展的前一天到結束,我就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滑稽十足的溜溜球,被名為「命運」的大手拋向高空、彈向地面、又或是被扯著連轉上數十個暈頭轉向的圈,並在最終,以一個註釋著「你被耍了」的造型謝幕收場——沒錯,我被耍了。我被我喜歡著的人耍了。我被我一直相信著的人耍了。更重要的是,即使我明知自己被耍了,即使我因為這樣而覺得想哭,但是,我還是,依舊沒辦法停止地去喜歡他。
我還是喜歡著鄭啟脈。這或許是比意識到「自己被耍了」,更讓我始料未及的發展。我‘直覺得自己是一個足夠稱得上「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血」的人。儘管衝動時有,但執著卻是極淺。很多東西,哪怕是曾經喜歡的,一旦覺得麻煩或是不妥,我都能狠心地將它們棄置並從此再不提起——就像遊戲。就像齊要。就像很多很多於我的生命曇花一現的事物。卻沒有包括鄭啟脈。他欺騙了我,他利用了我,他辜負了我。他理當被我面無表情地扔進感情的回收站——事實上我也的確打算這麼做了。但是我沒有,我做不到。從我面對著覃荔崩潰的臉,卻始終沒有朝她說出鄭啟脈的下落。從我對著程斂回答「怎麼可能知道」,竭力將自己扮演做一個圈外人;從我從條件反射到之後刻意地去掩飾、掩藏、掩埋著鄭啟脈的蹤跡……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了,在我內心裡,其實依舊抱著「想要得到鄭啟脈」的幻想。沒有辦法被自己狠心捨棄掉的幻想。我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只能去找鄭啟脈。找鄭啟脈告訴我。不僅僅是要告訴我「為什麼要對你說謊」。更多的,我還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喜歡覃荔我還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哪怕一丁點兒地喜歡過我。我還想知道的是,如果在覃荔和我之間選一個的話,他究竟會選誰?這些彷彿從瓊瑤劇裡直接照搬的第三者臺詞,就像是被揉進頭髮的香口膠,它越纏越亂越亂越纏,我無法將它完好乾淨地扯下來。卻也不想就這樣將它們一刀剪去。我不想放棄鄭啟脈。
我不想放棄鄭啟脈!我不想放棄鄭啟脈!!我不想放棄鄭啟脈!!!迷戀的憤怒的狂熱的焦躁的煩悶的。喜愛的痴迷的鬱結的厭煩的噁心的。鍾情的暗喜的歡樂的難過的傷心的。那些亂七八槽無法歸類的情感湧至一起,凌亂堆積著彷彿是鍋爐下積攢已久的柴禾。終於在越演越烈的碰撞中擦出龐大的火勢。咕嘟咕嘟的聲音裡,那一潭彷彿泛著慘綠的死水就這樣胃出了沸騰的泡——想努力試著去抓住什麼。想不放棄地去獲得什麼。想用盡全力地去確認什麼。沒有原因,也不需要什麼原因,只是單純地很想。非常想。非常非常想!風從耳邊劃出凌厲的聲音,胸腔裡傳出綿延的鈍重、心中的某個地方越來越熱越來越熱,滾燙得像是要將心壁燒出洞來。六月的陽光傾瀉下來,世界的一切都在炙熱裡變成扭曲的彷彿不真實的所在。——直到我接到那個醫院用鄭啟脈手機打給我的電話。我說過,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電話。並不只是單單的那一句「鄭啟脈失蹤了」更重要的,是最開始的那一句:「請問,是覃荔嗎?」
03你見過燒得滾燙的鐵鍋被淋上冷水時那一刻的情景麼?就是那種在仿若尖嘯的瞬間——即便是這樣的瞬間,「刷」一聲裡,原本的熱暖就蒸發成為大片白濛濛的水蒸氣的或許也不足以形容我在看到鄭啟脈手機時的心情。
鄭啟脈手機的電話簿裡,寥容地只列了四個名字。第一個是「父」。第二個是「母」。第三個是「家」。以及第四個,「覃荔」——那裡面儲存的,是我的號碼。我是,「覃荔」。我默默地凝視手機螢幕。腦海裡浮現出當日交換手機的場景,那個時候,在鄭啟脈儲存我的手機的那個時候,他的確並沒有詢問我的名字——那個時候,就已經決定要起這樣的名字了嗎?在這之前,我從未猜測過鄭啟脈會在手機裡給我起怎樣的名字,因為對我來說怎樣都無所謂,無論是那個我胡亂編出的’小‘夏「,還是他在心裡為我起的代號,哪怕只是一個隨手輸入的數字或字母,我都可以毫不介意地接受。……但為什麼偏偏是」覃荔「。是因為他沒辦法真正地放下草荔?是因為我的存在對他來說就是覃荔的訊息轉播站?是因為當簡訊傳來時看到」發件人「寫的是覃荔能給他片刻的慰藉?還是囚為他僅僅只是將我當成一個可以取代和思念覃荔的替身?那個時候之所以會騙我說」不認識「,只是因為不希望我會一時口疏洩露出他的行蹤,而造成覃荔的困擾嗎?對於覃荔已經喜歡到了這樣的程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