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每個人的內心都居住著一個表演狂。在我用自知去包容那個乏味的自己的同時,也就輕易地將這另一個自己,掩埋到了今天。肩膀上傳遞出熟悉的力度,我抬起頭,覃荔的臉放大進眼簾。
「goodidea~」她一邊拍我的肩膀一邊溜著英文。笑容一片燦爛。單憑這個表情,我想沒有人會相信數分鐘前,她還在桌子上趴著抽過肩膀。「沒想到小晴你不但說話有趣,還那麼有想法~~我果然沒看錯人!」「還好啦……」我羞澀地縮了縮脖子,覃荔的讚美總有一種世故的誇張感,叫人不知該怎麼應對,「那是不是真的打算用這個方法啊?」「用啊,怎麼不用。給你說得大家都覺得很有趣啊~」覃荔說,然後頓了頓,「你應該知道哪裡有適合的瓶子賣吧?」我瞪大眼睛「呃」了一聲。雖然提出了大概的想法,但像是「買瓶子」之類的操作我卻壓根沒想到過。正尷尬著要怎麼辦,冷不防身旁響起了一聲貌似刻意的咳嗽。「我知道。」距離我三步開外的程斂,右手成拳擋於嘴角咳了幾下,說。
02東星路的友連商貿城,據說是全市最大的青少年批發商場——齊要以前跟我提過一次,用的說法是「那裡的手辦模型超全,xxx連型號的都能淘到!」,xxx型號究竟是個什麼型號,我早已模糊。但這種「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的介紹。很成功地讓我對此地產生了免疫。加上地處很是偏僻,所以儘管掛了「全市最大」和「青少年」的招牌,在我之前十九年的人生裡,也從未有過要來這裡見識的衝動。「長見識了……」站在友連商貿城的商場入口,我忍不住感嘆。商場一共兩層,一層地上,一層地下。與其說商場,倒不如說是個有天棚的商店街更要貼切;街道不算寬,兩邊全是店鋪,大多因為是批發的性質,裡面的商品被堆放得密密麻麻,雖然感覺充實卻毫無美感。時值放假的緣故,隨處可見揹著雙肩包的學生,或是趿著夾指涼拖的宅男。
「長什麼見識?」身邊的程斂的聲音。「隨便感嘆一下而已。我第一次來啊。」「哦……原來是第一次。」在最後的共個字,用了微妙的重齊。「思想不健康,」我沒好氣地看程斂一眼。「我說什麼了?」「你說什麼你白己清楚……」「你能理解我說什麼,你思想也不怎麼樣啊。」「……我是反應快!」程斂笑笑。「嗯。是蠻快的。」不想和他繼續在這種無聊的對話上糾纏,我自言自語,轉移了話題。「……沒想到這裡真的這麼大。」「沒想到的多著呢。」「是啊,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會叫我。」我暗自裡想,忍著沒說出來——儘管上個星期,覃荔讓程斂帶我一起去買瓶子的時候,他答應得乾脆利落但按著我對此人的瞭解,也早已作好了「被撇下」的心理準備。尤其是在毫無動作地過完一個星期後,我更是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卻沒想到會在今天的集會里。被他突然十個「喂。走吧。」,就這樣把正忙著「修剪書籤造型」的我帶來了這裡,面對這樣一個行為飄忽的男人,最受傷害的大概就是我的腳——早知道要逛這種地方,打死我也不會穿這雙七釐米的高跟鞋出來。偏偏程斂又是個完全沒有憐香惜玉概念的人,一路上腳程飛快,自顧自地走出了五米外,才曉得回頭來一句「怎麼走得這麼慢」。「是你走得太快了!沒看我穿什麼鞋啊!?」腳下的不適讓我又氣又怒。「那個賣瓶子的店在哪裡啊到底!」「208號鋪。」程斂眼睛都不眨,「前面左拐再走五分鐘。」「哈?店鋪號都記得這麼清楚?」「嗯,前天我專門過來確認過一次。」「你前天來過?」「因為不太確定那個店是不是還在。」「那怎麼不……」——不那天自己買了算了?我想這麼問。隱約覺得似乎不好,便又將話吞了回去。
程斂掃了我一眼,「因為瓶子有很多款,」他說,顯然猜到我想問的是什麼。「那?」「是你的idea吧。所以……」他頓了頓,似乎在考慮怎麼說,「要尊重你的意見。」我聽見自己由喉嚨直湧向外的一聲「噗~~哈?」「……怎麼?」「沒想到會從你嘴裡聽到‘尊重’兩個字。」我直話直說。「說得我好像很不尊重人似的。」程斂挑了挑眉,「那個idea是你自己想的嗎?」「你這樣就是不尊重人!!當然是我自己想的!」「所以要尊重你的意見。」程斂說。然後他停下腳步,朝前方五米處指了指。「到了。」似乎是一間專門批發容器的店鋪。店面很不起眼,進去之後卻別有一番洞天。二面牆全是巨大的透明櫥窗,塑膠罐玻璃樽、馬克杯……各種容器整整齊齊地被陳列在裡面,不同質地不同造型應有盡有。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中年人,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見到程斂進店後也不說「歡迎光臨」之類的套話,彼此間點了兩下頭,就「喏」地遞上來一本冊子。「你上次叫我準備的樣板冊子,慢慢看。」對方說。我站在兩人身邊,目瞪口呆於一幕行雲流水猶如地下黨碰頭的場景。「你們……很熟?」「還好吧,以前漫展做周邊也來找過他。」程斂說,低頭翻著手裡的冊子。「……這麼說你們搞過很多次漫展?」「有個三四次吧。」「三四次……很多啦……每次漫展都是你和覃荔嗎?」我試探著問,想借機八卦出傳說中的「那個人」。程斂卻只像是沒有聽到般,「你自己選?」他問,不等我回答便將冊子騰進我手裡。「這——」五花八門的內容隨頁數的翻動映進眼裡。當真是不翻不知道,一翻嚇一跳。沒想到光光瓶子就有這麼多品種,那些大的小的圓的方的高的扁的,即使只是印刷於紙上的單純,也足夠讓我拖出驚歎的長音,「這——麼多!」「不然你以為呢?」——我以為?——我當然以為只有幾種,然後隨便挑一款就可以走人了啊!將咆哮憋在口裡,我鼓著嘴開始研究冊子上的內容。雖然只是一個瓶子。但認真挑選起來,價格、大小、形狀、外形、瓶口的設計等因素就都要列人考慮,好不容易符合條件的,也很有可能被老闆一句「這個沒貨。」而打回冷宮。「……想不到選個瓶子也這麼麻煩。」在連續遭遇了兩次「這個沒貨」後,我抹一把額頭的汗。「不然你以為呢?」「難怪要帶我來選……說什麼‘尊重’,其實就是你自己選不來吧!」「……」程斂側頭朝我看一眼,勾起嘴角:應快哦。「反」「……你……」與其說是稱讚,這句話在我聽來,更像是諷刺。「這個如何?」程斂點著冊子內頁的某處。我順著看過去,手指停留的地方,是一個藍色半透明的瓶子。瓶身偏圓矮,有玻璃和塑膠的兩種,大小約男生的小半個拳頭。最關鍵的是瓶口還附帶著木塞。就外形來說,簡直——「簡直一模一樣。」下意識嘟囔出來。「什麼一模一樣?」程斂看我一眼。「就……跟我以前夢裡的瓶子很像。」我說。補充了一句,「漂流瓶。」「哦?」「我還夢到過兩次呢,就一個什麼都沒有被裝進去的漂流瓶……怪怪的。」「……我看錯你了。」「啥?」因為我夢到漂流瓶?「我以為你是那種只會夢帥哥的花痴。」我狠狠「呸」一聲:「……誰說花痴只會夢帥哥?你歧視啊!」
「你承認自己是花痴?」程斂眯著眼睛。「承認就承認……花痴犯法啊?」——反正又不是花痴你。「哦。那我也承認我歧視咯——老闆,這個有貨麼?」程斂轉過頭問,故意不給我反駁的機會似的,在確認有貨之後,便開始專心於討價還價和索要樣品。算是在店裡的小插曲。因為是小插曲,所以不爽也只是瞬間的事情。在發現瓶子的樣品比想象中更讓人滿意時,我的心情便已晴朗了大半。而在走完一系列對比詢問還價開單訂貨的流程後,那點因鬥嘴而引起的小小鬱悶,更是被我直接拋上至共萬尺的高空。但它們很快又重重地砸下來。——在我看見了齊要之後。
03分手後的第一次碰面。或許是真的忘了,也可能是刻意逃避,我已數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天沒有見過齊要。記憶被這大段的空白截得散碎,卻在這一刻,在看到對方的瞬間被重新聚合起來——和過去一樣的黑框眼鏡,和過去一樣的凌亂髮根,和過去一樣瘦削卻挺拔的身材。以及,和過去不一樣的,身邊的人。取代了我的另一個人。雖說是碰面,但其實只是我單方面的注視罷了。齊要正聚精會神看著某個櫥窗裡的模型手辦,壓根沒留意到五米開外的我的視線。倒是他身旁的女生稍微抬了一下眼,視線拂過我的臉,也僅僅是拂過而已。她早已忘記了我的長相。儘管我還記得她的長黑髮,濃眉毛,以及那一行桃紅色的「考慮得怎麼樣了?」。我默默地看著王傾悅。看她笑嘻嘻地對齊要說著什麼,看她皺著眉頭扯齊要的衣角,看她撐著膝蓋和齊要一起指點櫥窗,再看著他們肩井肩地走出我的視野。……那麼,是不是算是「考慮好」了?察覺到我的呆滯,程斂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認識的?」我「嗯」一聲:「前男友。」「……哦。」程斂說。沒有說更多。心情彷彿煲好的湯,熱氣繚繞了幾個同合,便攤涼成一盅凝結著油花的褐,醜陋得叫人心生煩躁——不憤怒不悲傷不稀噓不落寞,僅僅只是煩躁。在和齊要分手的那段時間裡,我曾被這種感覺纏得透不過氣。而現在,在我以為自己已經接近痊癒的這一刻,它卻又一次窸窸窣窣地覓味而來,像是一條擺脫不了的蛇。我捉不住它,殺不死它,我大概永遠也不能擺脫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