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任憑這空虛沸騰 王小立 第1頁,共1頁

「感覺跟做夢一樣……」站在覃荔他們的攤子前,我低頭編輯著給鄭啟脈的簡訊,聽見耳邊一聲「請問——」,才發現面前不知何時站了名留著齊劉海的女生。「是?」我一邊回應,一邊匆匆忙忙按下傳送,將手機塞回口袋「什麼事?」「請問……這個一套有多少張?」齊劉海從攤子上拾起一袋封好的明信片,朝我揚一揚。「我著看,哦這個啊,這個一套是三張……」「這一套裡面全都是《銀魂》q版同人圖?」有些懷疑的樣子,「可以拆開來看看嗎?」「啊?這個已經包好了,不可以的。不過這裡有拆封了的,你可以看。」我翻了翻手邊的卡片,揀出其中幾張遞過去,「這些跟那個包好的裡面是一樣的,喏,你看全都是《銀魂》相關。畫得也都很好的。」「嗯嗯。」對方似乎頗滿意。手指搓著明信片的邊,「手感也‘蠻好的。一套多少錢?」「一套十二塊。這個用的250克銅版紙。沒有偷工減料的。」「嗯,那給我一套吧」齊劉海一邊掏錢,一邊繼續翻來覆去看著手中的卡片。「這個,也都是你們自己畫的?」「是……啊不是……」我頭點了一半,又改成了搖頭,「不是我們,我只是負責賣而已畫的是他們。」我朝旁邊指一指。「他們」就坐在我的旁邊,相隔不到半米的蹌離。按著從近至遠的順序。依次是——正拿木鉛筆上色的覃荔。正用馬克筆勾線的阿絨。以及,正對著電腦在手寫板上作畫的程斂。他們無一例外,全都在埋著頭苦畫。午後的陽光像是一張金色的大的網,卻始終網不住眼下三人的表情。也只有在某個抬眼的瞬間,才能捕捉到他們臉上流露的專注。這專注仿似一道無形的牆,世間的喧囂衝不進去。就只能停駐在他們面前——在他們面前正圍了一圈的人。一臉驚奇的有、小聲議論的有、伸長脖子研究的有。當然少不了的,還有那些正維持著某個特定的表情姿態一動不動的人。「是街頭畫像啊。」兩個半小時前。而對我的疑惑,覃荔給出這樣答覆。「我們每個星期都來這裡擺攤畫像的,很有趣哦,又能賺到錢,我覺得你應該會有興趣的。」她朝我打了個響指,語氣隨意彷彿只是在討論「吃飯」、「逛街」的日常話題但這顯然不能算是日常——至少我被嚇了一跳。「這,這個也太高難度了吧……我以前過天橋也有見過畫像的啊,那些素描叫個強,我不可能畫到那個水平的啦……」我一臉驚恐,拼命朝覃荔擺手。「哈哈哈,不會畫素描沒關係啦~」依舊是極輕鬆的口吻,「來這裡逛的人年紀普遍都不算大啦,畫得太專業反而沒市場!我們這種非正統的風格,才會比較受歡迎~」「……非正統?」「其實就是漫畫風格啦。喏,給你看我們以前畫的。」覃荔朝我擺出幾張畫稿,一張張點過去,「這些是我的,呵呵,我的比較偏q版一點一然後這個是阿綾的。程斂的。哦,還有這些,是之前其他社員和朋友來的時候畫的~~其實畫得真的都蠻一般的啦,不過踉你說哦,我們的生意一直都很好,真的。」我一邊看,一邊「哦哦」地應著。並不是出於敷衍,而是,我實在不知道能說什麼——眼前的這些畫,雖比不上天橋素描派的水準專業,但如果綜合上風格、色彩、趣味性的種種。也絲毫不會較之遜色。覃荔的功底因為早有領教,除了佩服也沒有更多的想法。但程斂卻是真正地讓我吃了一驚,那些於印表機裡所誕生的流暢線條、細緻神態和醒目配色,利落又有型得簡直讓我無法將它們和對方的課堂練習並列進同一雙手。除此之外,叫做阿綾的女生和所謂「其他朋友」的畫,也都具備相當的水準,即便有幾張看上去略為粗糙,但起碼都能在神韻或是上色等方方面面找到各自的亮點。完全不在同一條水平線上。我。「我畫得比你們爛得多了……」我實話實說,卻被覃荔誤會成是緊張,「哎呀,要相信自己嘛~」她拍拍我的肩以示鼓勵,「我們在這裡擺攤擺蠻久了,來這裡買東西的人都很友善的,大不了畫壞了就不收錢唄~沒關係的。關鍵玩得開心就好啦~你不是說過很喜歡畫漫畫嗎?」「說是說過……可……」「不用可是啦。」覃荔打斷我的話,「喜歡就可以了!別想太多,就當鍛鍊一下也好啊,你如果怕沒人光顧的話,可以出價出得低一點。我們這邊畫畫的價格都是自己訂的。所以無所謂的啦,」「……訂太低不會賠本嗎?」「不會啦。幫人畫像本來就沒有什麼成本可言啊,無非是大家分攤租金和畫紙的錢而己~」覃荔朝我聳聳肩。表示這不過是個小兒科,「這裡一個月也就開個十來次,又不是什麼鬧市區,一個月的租金很便宜的啦。而且這種漫畫風格的畫像,只要抓住竅門就能畫得很快,基本上成本我們大家畫一天就可以補回來了~其他日子裡如果再畫,賺的錢都是各自歸各自的啦。不錯吧哈哈。」「聽起來是很不錯啊……」我發自內心。既佩服覃荔能想到這樣的主意,又羨慕她有實現這一想法的能力——但之所以會這樣覺得,說白了,也是因為自己沒辦法做到吧。「不錯吧不錯吧~」覃荔顯然沒有意識到我的糾結,一臉被認同後的興致勃勃,「這個月的租金我們前兩次就已經賺回來了,所以你不用擔心的,畫得不好也沒關係啦,反正怎樣也不會賠本,最多就是浪費兩隻顏料而已,不過我覺得只要是肯畫,怎樣也能賺到些外快的啦!」她一邊說一邊笑起來,「哈哈,就當是那次你借我半塊橡皮的報答啦~」我跟著扯出些笑容,「哈哈……你還記著那半塊橡皮啊……」

「那當然,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可是很長情的……」莫名用了不不太搭凋的詞彙,覃荔手在空氣裡甩過,「吶。也差不多了,你選一個你喜歡用的工具吧,我們要準備開畫了。」「可是……」「還可是什麼啊?別這麼沒自信嘛!」「不是沒自信……」我嘟噥著。不是沒自信,而是有自知。如同種植於不同盆皿的兩株花,伸展進陽光的都分再如何相似,根莖處所連線著的,也只是屬於各自的種子。「很有趣」、「很好玩」、「能賺到錢」,諸如此類的誘惑,或許能催化出人類埋於心底的勇氣。卻無法憑空讓他們生出能力——而我自知缺乏的,正是能力。我不會畫畫,也並沒有多麼熱愛畫畫,考藝術系不過是為了逃避背書和方便逛街,專業課則從來都是在昏昏欲睡裡混過的。這當然算不上是什麼好事,但也沒壞到會給別人帶來麻煩,所以在這之前,我從來不認為自己需要為此而感到難過——在面對覃荔朝向我的笑臉,和她中那些畫稿之前,我從來沒有感到過難過。難過,是因為確確切切實實在在地知道自己「做不到」。而我唯一能做得到的,就只有撒謊。「其實我也和程斂一樣,手繪超級爛,不用電腦畫就不行……」我說。語氣誠懇表情無奈,並在對上覃荔「可電腦只有程斂的那一臺怎麼辦?」的無措眼神時,迅速給出「雖然很遺憾但是我沒關係啦」的寬容回應,順帶回抱以一臉的強顏歡笑。如果假的笑是強顏歡笑。那麼,假的強顏歡笑又算是什麼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我就變成了一個說謊的慣犯。

02

說謊的人沒有好下場。這不是什麼寓言故事的說教,而是源於我自身的總結。「一套明信片要十二塊那麼貴?便宜一點好不好嘛!」「就是啊!你看你看我們四個人幫你買哎,便宜點啦!」「吶,四套算我們四十啦!」說話的是幾個初中模樣的小女生,比起先前爽快付錢的齊劉海,她們顯然要麻煩得多。那些你一嘴我一語的討價還價,就像炎夏裡交疊開的蟬鳴,吵得找太陽穴一陣陣地發漲。「這個是成本價,不能便宜的了——」我說,只想快點把她們打發走。「什麼嘛,這麼貴!走了走了!」「等等嘛~但我很喜歡這兩張啊!能不能散賣這兩張啊?」「啊,這個書籤也很可愛耶,書籤多少錢一張?哦,還有這個信封!信封怎麼賣?」面對這樣的密集攻勢,我毫無招架之力。腦中充斥著大片疲憊的沙沙聲。彷彿午夜裡掐掉訊號的電臺。「書籤……嗯,書籤是兩塊錢吧……信封……信封兩塊。」我嘟嘟囔囔。比起說話倒更像是在夢囈。「信封是兩塊半。不是兩塊!」冷不防被橫空插人的男聲糾正了錯誤。「書籤兩塊。信封兩塊半。散賣可以,不過我們散的貨也沒多少了,你們挑一挑裡面有沒有你們想要的?」清晰回覆完所有問題後,綽號「水井」的男生轉頭朝向我,眼神掠過一絲輕微的恨意,「價格不是才告訴你了嗎?」「啊對不起……我有點搞混了。」我一臉歉意。眼前的水井個頭高大,剃著平頭卻又在耳朵兩邊精心蓄了鬢腳。這種集「藝術家」與「黑社會」於一身的形象,很是具備威懾。所以即使感覺到手機於口袋中的震動一時我也不敢掏出來看。簡直……就像是初出社會的上班族。「搞棍了沒關係,你可以問我,但是不要不清楚亂報價。」水井顯然也把自己當成了老闆,一臉嚴肅地給我上著思想教育課。"我們不像他們那邊畫畫的,價格可以隨便定,這些周邊都是有成本的。

我們賣出去多少都有記賬,價格亂了很麻……「」好了啦水井,你不要給人家向晴那麼大壓力啦!「覃荔的聲音插進來。應該是剛剛從一輪忙碌中脫身的關係,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疲憊,語氣卻依舊蓬勃,」哎。不好意思哦,叫你過來結果讓你賣東西……「她朝我比了個抱歉的手勢,手指處隱約可以看見沾了些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