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千山暮雪 匪我思存 第1頁,共2頁

讓我做夢也沒想到的是,莫紹謙等的那個人,竟然是慕振飛。

服務生引著他走過來的時候,我都傻了。

我還以為我看錯了,要麼是放乾冰放得我都有幻覺來,可那人真的是慕振飛。雖然他穿了西服,雖然他看上去很讓我覺得陌生,但他就是慕振飛。

慕振飛似乎也意外極了,但他只看了我一眼,然後就轉過頭看莫紹謙。

莫紹謙坐在那裡沒有動,只淡淡道:「坐吧。」回頭吩咐服務生,「可以上菜了。」

我已經不太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了,只覺得不敢抬頭,兩隻手擰著餐巾,就像那餐巾是我自己的脖子似的。這是我頭一回和莫紹謙在一起的時候遇見我認識的人,羞恥心讓我有點透不過氣來,我鼓起勇氣說要去洗手間,但莫紹謙根本沒有理我,他不動聲色,只看著慕振飛:「這個寒假你回公司實習,我已經交代過世邦,他會讓人帶著你。」

「寒假我約了登山協會的同學,要去爬山。」

莫紹謙的聲調似乎非常平靜:「爬山?去年在珠峰受的傷還讓你記不住教訓?你這麼做是對董事會不負責任。」

「有你對董事會負責就足夠了,董事長。」

「你別以為惹我生氣,我就會放任你去不務正業,我不管你有多少藉口,這個寒假你得回公司實習。」

慕振飛看著他,忽然笑了,他笑起來還是那樣帥,露出迷人的小酒窩:「到時候再說吧。」

他們兩個人誰都沒有理我,都只是跟對方說著話。但我卻像呆在冰窟裡似的,連指尖都涼透了。

服務生開始上菜,替我們斟上酒。莫紹謙終於回過頭來,對我說:「你的傷口剛好,別喝酒。」然後讓人給我換了果汁。

我連對他勉強笑笑都做不到,我只想過慕振飛家境應該很好,可是我沒想過他會與莫紹謙有關係,而且關係還非淺。

我在想他會不會是莫紹謙的兒子——不,莫紹謙今年才三十二歲,他不可能有念大學的兒子。那也許是他弟弟,可是為什麼又不姓莫呢?

我雖然對莫紹謙知道的不多,但隱約也聽說他父親是白手起家,正趕上了經濟騰飛,從化工廠開始,後來做碼頭集裝箱,一手開創出不凡的基業。可是他父親正當盛年的時候突然去世,於是弱冠之齡的莫紹謙被迫從國外中斷學業回來,開始主持大局。他原本學的就是工商管理,難得是十餘年下來,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資本家的身世素來都帶點傳奇色彩,有錢人嘛,tvb拍得都濫了。我對豪門恩怨沒有興趣,其實慕振飛是莫紹謙什麼人,又關我什麼事?慕振飛如果知道了我的身份,頂多就是鄙夷我,以後將我視作路人甲罷了。

我不在乎,我想通了,決定大吃一頓這裡的招牌菜。

飯吃到一半莫紹謙因為接聽一個電話,走開了大約十來分鐘的樣子,桌子上只剩我和慕振飛。我一句話也沒有說,依舊吃我最愛吃的銀魚羹。慕振飛也沒說話,他吃東西的樣子真斯文,有條不紊,簡直像我們老師平常在實驗室做示範的樣子,燒杯試管,樣樣都擺弄得得心應手,簡直讓我看得心裡發慌。

莫紹謙回來後也沒再跟他多交談,三個人在餐桌上都安靜得出奇,結果就是我吃得很飽,連最後的甜點都吃不下去了。莫紹謙對慕振飛說:「讓司機送你回去。」

「不用。」

「實習的事,你好好考慮一下——」

話還沒有說完,慕振飛終於顯出他很少露出的一面,似乎是有點孩子氣的不耐煩:「行了,姐夫,我都知道。」

我今天晚上被太多五雷轟頂了,所以我都有點麻木了。

回去的車上我很安分地端坐著,看著車窗外地迷離的燈光,這城市的夜景總是這樣嘈雜喧鬧。我知道是莫紹謙的司機認出了慕振飛,所以莫紹謙才會安排今天晚上的飯局。不知道是誰發明的「飯局」這兩個字,真是一個局,以吃飯為藉口設下的局。整個晚上莫紹謙都不動聲色,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反正我從來看不透他,要猜他的心思真是太累了。

或者就是單純地警告我,離慕振飛遠點,其實哪用費這麼大的周折,他只要告訴我慕振飛是他小舅子,我保證跑得比哪吒還快。我又不是不怕死,又不是不知羞,所有跟他太太沾邊的事,我都會主動自覺迴避得遠遠的,何況是他太太的親弟弟。

到家後我訕訕地說:「這種錯誤我以後不會犯了。」

他一邊解袖釦一邊看了我一眼:「這樣的蠢事,我也不打算再替你處理第二次。」

其實真冤枉慕振飛和我了,我敢擔保慕振飛對我從來沒有過非分之想,我對他也從來沒有過非分之想,真的。

到現在我倒有點害怕慕振飛那個沉著勁兒來了,今天晚上他太不動聲色了,以前的慕振飛也太不動聲色了,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和莫紹謙的不正當關係,我自認為是瞞得很好的,學校應該沒人知道,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所有的事也許不過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但慕振飛卻這樣沉著,按一般常理,怎麼樣他都應該替自己姐姐出頭吧?或者莫紹謙也太大膽了,他就不怕小舅子告狀,然後太太跟他大鬧?我突然心裡發寒,因為我想起我當初是怎麼認識慕振飛的,他不會是早就知道我和莫紹謙的關係,所以故意拿手機扔我的吧?

這兩個男人都深不可測得讓我覺得害怕。

莫紹謙把這事形容為一件蠢事,我也覺得自己蠢極了,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莫紹謙朝我招了招手,我像可愛一樣磨蹭到他身邊,琢磨著還要不要繼續對他檢討,或者犧牲一下色相可以含糊過去。我還在鼠首兩端,他卻沒給我時間繼續考慮,他充分把時間利用在我的犧牲色相上。

莫紹謙走後,我重新恢復平靜的校園生活。上課,下課,吃飯,打水,慕振飛似乎也憑空消失了,再不見蹤影。悅瑩起初對這事還挺納悶的,我嘻嘻哈哈:「難道真讓人替我打一年的開水啊,那是玩笑話,再說他們要畢業了,忙著呢。」

我沒細打聽,但這年頭大四的學生,哪個不忙得要命,不出國也都在考研,不考研也都在找工作,何況慕振飛這種前程遠大的風雲人物。謝天謝地我和慕振飛的緋聞徹底成了過去時,我主動縮小了自己的活動範圍,我也不跟著悅瑩和趙高興他們蹭飯了,為了避免遇見慕振飛。

我躲的人越來越多,連我自己都不明白到底還要躲多少人,因為見不得光。

我沒躲過去的人是林姿嫻,我不知道她怎麼打聽到我的電話號碼,也許是上次吃羊肉時我自己曾多嘴告訴過她。上次我說了太多的話,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記不住我說了些什麼,就記得自己滔滔不絕講個沒完,似乎怕一旦停下來,就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事實是可怕的事如果真的要來,擋也擋不住。

我在寢室裡磨蹭了半天,又換衣服又梳頭髮,眼睜睜捱到不能再磨蹭下去了,才抓起包包下樓,去見林姿嫻。

林姿嫻將我約在西門外的一家咖啡店,說是咖啡店,因為主要做學生生意,主要還是賣甜品和飲品,價格都不貴。我叫了珍珠奶茶,林姿嫻則要了綠茶。服務員把飲料一端上來,我就本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然後下意識咬住奶茶的那根管子,說實話我情緒一緊張就愛咬東西,比如咬杯子或者咬飲料管,莫紹謙糾正了很多次但我改不過來,一緊張我仍然犯這老毛病。

這家店我還是第一次來,店不大但音樂很輕柔,這種地方很適合談話。林姿嫻在電話裡說想和我談談,但我壓根不知道她要和我談什麼。

今天的太陽很好,從大玻璃窗子裡透進來,正好斜照著她面前那隻剔透的玻璃杯,裡面浮浮沉沉,是鮮翠的茶葉,慢慢在水中舒展開來。初冬柔和的陽光也映在她的臉上,我覺得她似乎沒睡好,因為連她那雙好看的杏仁眼似乎也是微腫的。我正看得出神,她忽然對我笑了笑,從包裡拿出煙盒,熟練地彈出一支,問我:「抽菸嗎?」

我被她這舉動嚇了一大跳,在我印象裡整個高中時代她一直是淑女,系出名門,循規蹈矩,怎麼也沒有抽菸這種惡習。我本能地搖了搖頭,她已經嫻熟地拿出打火機點上,對我說:「大一那年學會的,然後就戒不了了。」她頓了頓,對著我莞爾一笑,「很多事一旦開始,就再也戒不了了。」

我看著吞雲吐霧的她,只覺得陌生又遙遠,隔著淡淡的青白煙霧,她脂粉未施的臉龐一如從前光潔飽滿。讓我想起高中時光,那時候我們還坐在教室裡,每天沒心沒肺地應付著老師,應付著考試,有大把大把的青春可以揮霍——而如今,青春已經是手中沙,越是試圖握緊越失去得快。

她終於開口,仍舊是那副淡淡的口氣,卻狠狠將菸蒂按熄在菸灰缸裡:「童雪,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我問:「什麼事?」

冬季淡淡的陽光下,她濃密的長睫卻像夏日雨後池塘邊紛繁的蜻蜓,棲息著雲影天光,紛亂得讓人看不懂。她說:「蕭山的姥姥上星期過世了。」

我忍不住「啊」了一聲,那位慈祥的老人,上次蕭山說姥姥在住院,我還一直想去看望姥姥,因為她一直對我很好,可是我卻畏首畏尾怕再見到蕭山,終究沒有敢去。

「你知道他父母長期在國外,姥姥的事對他打擊很大。他請了三天喪假,原本早就應該回來上課了,可是他沒回來。沒人知道他在哪兒。他的電話關機,沒有回宿舍,沒有回家,我找不到他,所有的人都找不到他。」

我喃喃地說:「我沒有見過他。」

「我知道。」林姿嫻黝黑深沉的大眼睛看著我,「只是我已經沒有辦法了,能找的地方我已經全都找過了,但就是找不到他。我很擔心再曠課的話系裡就瞞不住了,我不想因為這事給他的前途帶來什麼麻煩,你如果能見到他,能不能勸勸他。」

我有些惘然地看著林姿嫻,一貫心高氣傲的她肯來對我說這些話,一定是真的絕望。

她找不到他,可是我到哪裡去找蕭山,自從他離開我,我就再沒辦法把他找回來。

下午的時候沒有課,我陪著林姿嫻又去找了幾個地方,打電話給蕭山考到外地去的幾個要好同學,蕭山也沒有和他們聯絡過。我們甚至還去了高中時的母校,那個我以為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再踏入的地方。學生們正好放學,偌大的操場上有不少人冒著寒風在打籃球。聽著熟悉的籃球「砰砰」落地聲,我和林姿嫻站在操場旁,悵然若失地看著那些英姿勃發的少年。

一無所獲,從中學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我又累又餓,而林姿嫻卻顯得十分平靜,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失望:「先回去吧,我再想想他到底可能去哪裡。如果你想到了,就給我打電話。」

我獨自搭地鐵回學校去,剛出地鐵站,忽然發現下雪了。寒風捲著細小的雪片,吹在人臉上彷彿刀割一般。晶瑩細碎的雪花在橙色的路燈下,似乎一片紛揚零亂的花。

記得和蕭山分手,也是這樣的一個陰冷的傍晚,天氣陰沉沉的似要下雪。

我還記得那時天已經快黑了,他穿著校服,遠遠就可以看到他頎長的身影立在花壇前。舅舅家是老式的小區,花壇裡原本種著常青樹,暮色漸起,隱隱望去像低矮青灰的藩籬,而他就站在這藩籬前,我低著頭把手插在兜裡。因為下來得匆忙,連手套也忘了戴,十根指頭在兜裡仍舊是冰涼冰涼的。我不知道他要說什麼,從好幾天前開始,我們兩個就已經陷入這種奇怪的僵局,我不肯對他說話,他也對我若即若離。零零碎碎,樣樣都讓我覺得很難過。這種難過是無處傾訴的,夾雜在複雜微妙的情緒裡。我想媽媽,我想如果我有家,我會好過很多。可是我處了下風,因為我沒有家,我只有他,他明明知道。我和他在暮色裡站了一會兒,我很怕舅舅快要回來了,要是讓舅舅或者舅媽看到我和一個男生站在這裡,那我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所以我說:「我要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