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父親醒了一次,估計已經看不清什麼了,只悲憤地、用接近吼的聲音說了一句:「二哥,我要死在這裡,你把孩子帶走。」
兩個孩子自然是不肯跟他走的,強行分離的事情他也做不出來。病人的意志最大,鬧了一場後只能黯然離開。
有病然的家庭,晚上更是難熬。此時病床前的兩個孩子都紅了眼睛,趙知予說:「哥哥,怎麼辦?」
趙初年說:「我去找醫生。」
趙知予跳下床,「我也要去。」
「你守著爸爸吧。」
「不,我要去。」
趙初年以為她害怕待在這裡,攥住她小小的手心,「那就一起吧。」
她還記得兄妹倆急促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奔跑的速度太快,她摔了一跤,膝蓋蹭破了,自然沒辦法跟在趙初年小跑,就在路邊安心地等。
黑漆漆的夜裡,遠處才有一盞路燈,她雖然害怕,但還是一瘸一拐地走到路邊,她攥進手指,記得這條街的路邊有個小攤子,可以打電話。
但壞人總不會因為她的害怕就消失不見的。有腳步聲逼近,她驚慌地回頭去看時被人抱了起來,捂住了嘴。她無比恐懼,費力地掙扎,但越掙扎越感覺覆在臉上的手加大了力氣。她本就身體不好,視野漸漸模糊。
等到她醒來時,已經在一間破舊的小屋子裡了。燈光昏暗,牆角有十幾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擠成一堆瑟瑟發抖。屋子裡面很空,有幾床爛棉被堆在一起。
她大概明白自己是被人販子劫持了,鋪天蓋地的恐懼席捲而來。她不是為了自己而擔心,而是擔心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親,還有出門尋醫的哥哥。
他們發現她丟了怎麼辦?一定會擔心死的。
她的眼淚嘩嘩直流,哽咽地聲音斷斷續續,在破屋子裡異常清晰。
門忽然開了,一絲光流瀉出來,有個男人站在門口,煩躁地對屋子大吼:「哭什麼哭?老子一把好牌都被哭沒了!誰再哭,我直接礽河裡去!」
聲音十分狠毒,像刀子一樣戳過來。她下一秒就收住了眼淚,哽咽聲戛然而止。
但還是有個孩子伸出手,指了指她,「……我們沒哭,是她……那是新來的。」
門口的男人冷哼了一聲,大步朝她走過來,老鷹抓小雞一樣把她提在空中,啪啪給了她兩個耳光,又將她扔在牆角,還不忘往她胸口踹上一腳。
「給老子聽話點!再哭一聲,老子打死你!」
實在太痛了,渾身上下多痛,她痛得無法呼吸,暈死了過去。
她再醒過來時天還是黑的。屋子裡的味道依然是噁心,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臉腫得輕輕一碰就象咬了她的命一樣地痛,腦子還是昏沉沉的。
她躺在牆角一動不動,在小人書中看到的「龍潭虎穴」四個字,現在才知道是什麼意思。
屋外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幾個男人的吆喝聲格外響亮,似乎沒時間對付他們。她伸手抹了抹乾涸的眼淚,忍住渾身的疼痛,手足並用地爬到那群孩子身邊,壓低了聲音。
「我……問問,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那些孩子戒備地看著她,又縮成了一團。
她堅持不懈地問:「你們……在這裡……多久了?」
還是沒有人理她,每個人眼睛裡都充滿了恐懼。
她咬著唇,堅持不懈地問:「我剛剛才來……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多大了?」
一個距離她最近的小女孩總算有了動靜,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我七歲。」
七歲,比她還大了一歲多。她開始發抖,「你知道,他們……抓我們幹什麼?」
「他們,要賣掉我們。」小女孩看上去也要哭了,髒兮兮的聲音直髮抖。趙知予知道自己也好不了多少,默默握住小女孩的手,聽著她顫抖的聲音,「前幾天還有幾個孩子,都被他們帶走賣掉了……」
「賣去什麼地方?」
「不知道……」
小女孩極度畏懼,又縮回了那髒兮兮的被子裡。
然後是一片寂靜,再沒有人跟她說話。
她在黑暗中下定了決心:不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逃走,哪怕被賣掉也好,至少可以離開這間黑糊糊的屋子。
可她沒有等到。一連十幾天,他們幾個孩子都被關在那件陰暗的屋子裡,三餐都是些令人噁心的菜糊糊和麵糊糊,沒有孩子願意吃,但又不得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