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到三樓,在那間堆滿雜物的儲物室坐了大半天。昨晚下了場大雨,今天一整天都很涼爽。
裡面堆放著一些看上去很陳舊的傢俱,其實因為這屋子剛剛打掃過是沒有灰塵的,而且顏色也依然很鮮亮,可傢俱彷彿也是有靈魂的,呈現出一種疲憊和蒼老的姿態。
它們曾經的主人離開它們三十年了,它們也就被遺忘了足足三十年。
這屋子裡的床不寬,上面堆放著零散的傢俱:書桌和幾個凳子。書架很大,裡面還有不少書,《莎士比亞全集》很醒目。牆角還有幾隻很大的紙箱,孟緹翻開,裡面大都是些教材、作業本、考試試卷之類的東西。
隨便拿起一張考試試卷,都是滿分或者接近滿分。孟緹就坐在地毯上,慢慢翻著三十年前的教材。
趙同與不像同齡的男生,他天生身體不好,有輕微的哮喘,這決定了他不可能進行劇烈運動。他花了很多時間在屋子裡靜靜地看書,去學習各種技能。例如音樂、書法、繪畫,他似乎都學得不錯。他還有收藏的嗜好,凡是自己寫過字的東西,絕不丟棄。他在自傳裡說:「所幸家裡夠大,我有足夠的地方來放置我購買的書,哥哥姐姐們有時候笑話我,但他們怎麼能懂得‘敝帚自珍’的樂趣。」他是家中的么子,從小就備受疼愛,加上天生聰明,斯文聽話,所以不論做什麼,都是可以的。
所有人都以為他就像溫室裡的鮮花一樣,被人呵護著長大,也會在平靜富足裡度過一生。沒料到有朝一日他竟忽然爆發出叛逆的血性,一句話不說就背上包離家出走,連多餘的衣服都沒帶,就像是簡單地出門旅行一樣。
只是這一趟旅行耗費的時間實在太長,足足後半生,他再也沒有回來。
孟緹看得累了,疲憊地開啟窗戶想去透透氣,結果發現夕陽西下,外面草坪上已經相當熱鬧了。她這才想起來今天是所謂的生日宴。
「看得怎麼樣?」
孟緹吃了一驚,回過頭去,看到趙伯光走進屋內。
「啊,爺爺,您來了。」她現在已經能把「爺爺」兩個字念得十分順口。
「同與的東西,全都在這裡。」
「您還一直留著?」
趙伯光簡單回了一句,「我以為他會回來。」
他對自己的小兒子的確非常懷念。就因為那份懷念,所以他非要把他的女兒接回自己身邊。愧疚是一種微妙的感情,就像酒一樣,越久越醇。
孟緹冒險問了一句:「爺爺,爸爸他為什麼會離家出走?」
「我忘記了。」
「啊?」
「三十年前的事情,太遠了。」
孟緹看著他方正而威嚴的臉,慢慢地思考,什麼樣的父親會對兒子冷漠到這個地步呢?而他明明還保留著屋子裡的那麼多東西。
她把手裡那本三十年前的大學數學教材放下,支著頭想了一會。她本來也不指望在趙家找到答案,但得到這麼幹脆利落的回答還是有點輕微的失望。
「確實很久了,」孟緹輕聲說,眼神也不知道看向哪裡,「我對爸爸的記憶也很模糊了。但我記得小時候,微妙住在閣樓裡面,屋子很小,書桌前有窗戶,爸爸就坐在桌前寫稿子。我看著他的背影,然後就睡著了。那時候我們沒什麼錢,媽媽工作很辛苦,但窮一點沒有關係。我現在基本都不記得那時候的事了,可那時候的幸福感還是很能感受到的。」
「好了,」趙伯光不為所動,「換衣服下樓吧,客人都要來了,跟我一起出席。」
宴會場是露天的,熱鬧非凡。彩燈懸在上空,至於晚餐,則請了某個西餐廳來佈置。孟緹下樓時聽著外面的嘈雜聲,疑心這個城市裡的有錢人都被請來了|qī|shū|ωǎng|,她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就下了樓。一樓外有很大的門廳,站在裡面往外看,外面草坪上一兩百人是肯定有的。年輕女人脖子上的項鍊格外閃亮,男人就更多了。她一下子就看到門廳外的幾個格外扎眼的人。
趙初年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不再是早上出門時的打扮,二十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潔白的襯衣衣領,領帶手錶都很齊全,這也是孟緹第一次看到她身穿西裝。他站立的姿態很完美,整個人挺拔得如同一棵白楊樹,讓她也忍不住想說「這才叫。站有站姿。」此時,他正在跟張紀琪說話,大概談到了有趣的話題,孟緹老遠就能感受到他劍眉星目裡濺出來的火花,至於他面前的張紀琪,一襲長裙,笑靨如花。
孟緹覺得堵心,迅速轉移了視線。趙律和則在不遠處和站在門廳外的幾個人寒暄。他同樣身著正裝,挽著他手臂的是一個有著驚人美貌、顧盼神飛的年輕女人。
那位年輕的女人回過頭來,對孟緹微笑了一下。
她生得本來就美,笑起來更是不可方物,連孟緹都看得一呆,片刻後才想起對這位可能成為她嫂子的女人點頭致意。
然後趙律和和趙初年的圈子她也不可能加入,她退了兩步,拐入了門廳旁邊的小廳,想去找口誰喝。沒料到剛一進去,她就在小客廳看到了程璟。他靠著桌子抱著雙臂,面色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孟緹「咦」了一聲,心裡琢磨著到底請了多少人啊?!同時,她立即跟她招呼,「程璟表哥也放假了?」
程璟衣服穿得很光鮮,可不知道為什麼臉色有些暗淡,那種暗淡絕不是因為長年野外考古工作曬出來的。他側頭看到她,眸子還是亮了亮,「阿緹,你加內特很漂亮。」
她穿著昨天趙初年給她買的那套衣服,綰起了頭髮,鬢角夾著兩隻小發卡。
孟緹說:「是衣服漂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