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略微清醒了一點,揉揉眼睛四下環顧。這是這個城市最老式的房屋,沒有三十年曆史也有二十年,屋頂全是瓦片,偶爾有一兩塊透光的明瓦鑲嵌其中。他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屋子裡的陳設從黑暗中浮現出來:除了兩張床,一張書桌,還有牆角里不明的陰暗物體,就再沒有別的東西了。

夢裡聽到咳嗽聲消失了,他鬆了口氣,打算躺下去繼續睡,耳邊響起了一個脆生生的童音,「哥哥,你醒了嗎?出了什麼事?」

趙初年暗驚了一下,立刻俯身去看睡在自己身邊的小女孩。她睜著一雙睡意全無的眼睛看著他,那是一對極其明亮的眼睛,就像是黑夜裡的星星一樣。趙初年微微笑了,親親她的臉,一隻手拉過被子躺下,把自己和妹妹重新蓋好。

「知予,沒什麼事。乖,睡覺吧。」趙初年的聲音很輕柔,全然是哄孩子的語氣。

趙知予翻了個身,「我睡不著。」

「好好睡覺明天才有精神起床呢。睡不著可不行,要哥哥講故事給你聽嗎?」趙初年用手環著她的肩膀,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這是他習慣性哄妹妹睡覺的姿勢。

她眨了一下眼睛,往他懷裡縮了縮,「哥哥……」

「嗯?」

她怯生生地問:「爸爸的病什麼時候好啊?」

趙初年脊背一涼,像有塊冰從後頸窩裡滾下去,他定了定神說:「爸爸的病會好的。」

「可是……這些天晚上我都聽到爸爸在咳嗽……他好像很痛的樣子……」

趙初年每天晚上也能聽到,每次咳嗽都像咳在他心裡。他撥了撥妹妹額前的頭髮,摟緊了她,「是嗎?」

「嗯,今天晚上也是。我剛剛去看他,他說沒事。」

趙初年暗想,我怎麼沒有聽到?隨後想起,或許是昨天太累了,倒在床上就睡熟了,居然還要妹妹來提醒自己。他掀開被子下了床,按亮了床頭燈,屋子裡頓時明亮起來。他走到男人的床邊,試探性地叫道:「爸爸?」

床上的中年人消瘦得不成樣子,蜷縮著身體裹在被子裡。從被子下的輪廓就知道,他應該是個高個子的男人。他額頭上都是冷汗,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少年,「初年,你醒啦……」

只這五個字,他都說得氣喘吁吁,聲音裡還有破音,一聽就知道肺不好。

十一二歲的少年面露焦慮,拉開了床頭書桌的櫃子,拿出一小袋藥。鋪滿稿紙的書桌上有一個白色的搪瓷杯子,裡面有小半杯涼水,桌下有紅色的塑膠暖水瓶。他拿壺倒水的姿勢很是熟練。

趙初年坐在床沿,試了試水溫,然後扶著男人坐起來,喂他喝水吃藥。

「這藥吃了……沒什麼效果。」中年人搖了搖頭,勉強把藥嚥了下去。

趙初年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著父親的重量。男人眼窩深陷,臉色青白,就像脫水的樹枝,瘦得可怕。

趙知予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下床了,她絞著手指,眼睛紅紅的,嘴抿得緊緊的,看起來想努力忍住哭泣的樣子,「爸爸,爸爸,你疼不疼?」

中年男人對著她微笑,他明明是久病沉痾的人,一點精神都沒有,可這一笑整個臉龐都在發光。趙知予手足並用地爬上床,抱著男人的胳膊哭著,「爸爸,爸爸,你要好起來。」

男人喘了口氣,摸了摸女兒的背,又看著身邊的兒子,費力地說:「初年,你明天去找你二伯。」

「爸,你……」趙初年臉色一僵,他嗅到了不祥的味道,這是他這幾個月來經常有的預感,並且越來越明顯。

「之前是我糊塗了,我今天聽到你跟你二伯的話了。」中年男人停了停,「我不應該讓你們跟著我受這種苦。」

「吃點苦而已,沒關係。」趙初年面不改色,將水杯放到書桌上。他向趙知予使了個眼色,她會意,從另一邊的床頭上拿起毛巾,小心地擦了擦父親的嘴角。

「不是……有關係的。我對不起你。」

男人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想起下午的事,那時他在昏睡,有心想說話卻無力起身。來人來找他們,卻被趙初年趕了出去。那個人的聲音雖然十幾年沒有聽過,但還是能分辨出來,正是他的二哥。

「初年,這都是我……的錯。」

屋內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風大雨大,這屋子的窗戶玻璃之前就破了一塊,還是趙初年去找房東拿了幾塊油布堵上的。雨點敲著油紙,風吹著油紙,聲音混合成連續不斷的怪異呼嘯聲,時大時小,好像恐怖片裡的聲音特效。

風雨悽苦。

「你二伯……是好人。」中年男人說,「他會照顧你和知予的……」

趙初年蹙著眉頭,靜了一會兒,他年輕不大,但臉上已經有了大人才有的穩重表情。他永遠都記得父親那句決裂的話——「我寧願葬身荒郊野外,也不會和趙家有任何關係」,而現在,父親居然會說出這種認輸般的軟話,看來他是真的病糊塗了,或者說,病得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