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趙初年跟她並排而坐,說話時聲音低沉。

「你以為我沒有想過告訴你你是我妹妹嗎?看著你認別人當父母當哥哥,我心裡比誰都難受。阿緹,在這十幾年裡,我看了不少案卷,知道被人販子拐走的女孩下場會多麼可怕。所有最可怕的場景我全都設想過,我經常被噩夢嚇醒。我在趙家錦衣玉食,而你在人間地獄中苦苦掙扎,我想起這些場景就受不了。」

孟緹搖頭,「我被拐走不是你的責任。」

「怎麼會不是我的責任?我的職責就是照顧你。」趙初年看著自己的手心,「我不在乎你變成什麼樣子,只要能找到你,我就一輩子保護你。可是我沒想到,找到你的時候,你那麼美好,你比我所有想象的趙知予都要美好,你那麼漂亮聰明,那麼大方善良。唯一不完美的就是,你不記得我了,你徹底忘記了我。」

孟緹覺得自己大概是被水噎了,哽著說不出話來。

「……這不是我的本意。」

趙初年又說:「我來平大任教之前曾經見過你。」

「什麼時候?」

「你不會記得。」趙初年說,「我來學校面試時去找過你。第一次我跟你問路,你快而準備地回答了我,但卻沒有多看我一眼,騎上車就走了;第二次在圖書館,我問你期刊雜誌在哪個閱覽室,你當時手裡拿著不少書,匆匆忙忙地往樓上走。」

孟緹努力地回想,她覺得自己應該能記住,那麼英俊的年輕男人跟她問路,她應該有點印象才對。不過,她始終想不起這兩件小事。它們太稀鬆平常,早就被生活系統刪除了。

「兩天之內遇了你兩次,你只當我是陌生人。我這才真正相信,你對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趙初年微微一嘆,「後來才知道,你不光不記得我,甚至記憶也被篡改了。如果那時候我告訴像我妹妹,證據確鑿,你會怎麼對我?」

她不語,慢慢地喝光了水杯裡的水。她很清楚答案,如果趙初年一開始就跟她揭開真相,哪怕他擁有確鑿的證據,她也會憎恨他,把他打入老死不相往來的物件裡。

「你會恨我,是不是?」趙初年靠在她身邊的牆壁上,「雖然現在看來,結果也一樣。」

孟緹看著自己的手心,「我之前說過不恨你了。」

趙初年垂下視線,自嘲般微微一笑。爐子裡的火光落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他臉上的細節無所遁形。這半年,他也消瘦多了。

「但這不是我要的。」

孟緹說:「所以你監視我?」

「我要了解你的喜好才能接近你,我不能被你討厭。」

「這樣很卑劣。」

「是的,我不高尚,我非常非常自私。我沒辦法看著你遺忘我。我要的不僅是你承認我這個哥哥,承認你是趙家的孩子。」趙初年眼深如井,「阿緹,我要你想起我這個哥哥,我要我們像小時候那樣相處。」

孟緹靜默了一小會兒。她知道長痛不如短痛這個道理。

「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之後,這不可能了。」

趙初年恍若沒有聽到,也沒回答。他沉默地站起來,轉身看爐火去了。

爐子裡的火噼裡啪啦一直燃燒著,洞外大雪紛飛,大家都像冬眠的動物,整齊地躲成橫排,都睡得很安靜。他們帶著睡袋,每個人分到了一個。孟緹裹在睡袋裡昏昏思睡,但還是越睡越冷。她很多年沒有這麼冷過了。身體對外界的刺激有著極強的記憶力,她迷迷糊糊的,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滾。

她翻了個身,就對上趙初年的視線。他還沒睡,在她睜眼的前一秒正看著她,不知道他想著什麼,竟然微笑著。睡袋明明夠用,他卻沒有用,靠牆坐著。他背後和牆壁之間墊著睡袋,身上蓋著他自己的大衣。

孟緹跟他對視了一會兒,或許是怕吵醒其他人,又或許是無可言說。

她做了個口型,無聲地問:「怎麼還沒睡?」

趙初年搖頭,擺手示意沒關係。

「身體再好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會感冒的。」孟緹咬著唇,「你知道現在多冷嗎?」

他只是笑,微微揚起了頭。那個神態,好像他們的頭頂不是土黃色的屋頂,而是燦爛的星空和月亮。

爐火在不遠處幽幽地晃動,就像一種昭示。

孟緹把手從睡袋裡挪出來,蓋住了雙眼,在逐漸薄弱的意識中喃喃自語。

「那時候下著大雨,外面很冷的,你還出去幹什麼……」

趙初年一怔,俯身看著她,「阿緹,你還記得?」

「記得……哥哥,你還跟小時候一樣啊,這麼要強。」

第四十三章雨夜

半夜時分,雨忽然下大了。簌簌的雨聲在靜寂的夜裡十分清晰,顯得有點傷感,浸入了人的夢境。這聲音在夢境裡幻化成寒冷和一聲聲有節奏的低咳聲,趙初年猛然驚醒過來,低喘了幾下,被子從他身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