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孟緹連忙說:「啊,你好。」

她這時才有空打量鄭憲文的這套屋子,總面積大小不知道,但客廳非常大,裝修得非常漂亮,昨天鄭若聲搬的那架鋼琴靜靜放在客廳轉角的臺階上,大概是因為鄭憲文沒有來得及打掃的緣故,包裝還在。孟緹很想保持禮貌,不要左顧右盼,可眼睛始終不夠用,架子上的青花陶瓷,牆紙的紋路和顏色,連桌子的顏色跟屋子的風格都如此搭調,在夕陽的光芒中異常溫暖。

「屋子不錯吧,」宋沉雅笑道,「果然是建築師的屋子。」

孟緹詫異地側頭過去,看著她:「呃,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是心理醫生,猜人在想什麼是我的拿手本領。」宋沉雅始終面帶微笑的,主人般的給她斟茶倒水。那麼熟練的姿態,肯定跟鄭憲文關係匪淺。孟緹匆匆忙忙到了謝,掩飾情緒的喝了幾口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然後才發現茶几上居然有厚厚一沓書和雜誌,看題目都是《兒童心理學》、《兒童記憶》、《記憶的缺失和誘導》等,一看就是極其專業的書籍。她想著自己肯定是看不懂的,也沒有多加留心,可目光隨意掃那唯一一本本攤開的書頁時,才發現也不是那麼難懂。

那是數行用紅筆圈起來的字。

「有人認為,孩子從來不會撒謊,他們能夠準確地回憶他們大部分的過去經歷,而且,他們接受暗示影響的程度決不比成年人更甚。

但更多心理學專家的研究認為,年幼兒童通常不能對幻象和現實作出分別,他們極易受到暗示,而且,他們實際上不可能對過去的事件提出可靠的證詞。與年長兒童和成年人相比,年幼兒童更易於受到暗示影響,也更傾向於產生記憶歪曲。……

年幼兒童及額葉受傷的患者所表現出的記憶虛構,為我們提供了令人震驚的證據表明,對往事的某一回憶的主觀經驗,可以同時既是令人確信不疑的,又是完全錯誤的……」

書被猛然左側伸過來的手合上了,書頁併攏間迸出一陣風。

孟緹抬起頭,看到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的鄭憲文探身過來,拿過書隨手放在那一大堆書裡,隨便插了進去。兩個人的視線不期而遇的對上片刻。

想起他那麼忙,孟緹詫異地開口:「鄭大哥你原來對心理學有興趣啊。」

鄭憲文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很輕鬆適宜的表情:「書都是宋沉雅的,我隨便翻翻而已。」

「噢,這樣。」

宋沉雅拍了拍那沓書,漫不經心翻了翻:「對,書是我的。今天過來拜訪憲文的時候,就帶過來了。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兒童心理學。」

「噢,」孟緹沒話找話,「那一定很有趣吧。」

「一般來說心理學都很無趣,甚至是悲哀的。」宋沉雅搖搖頭,收攏了手裡的書,略帶嘆息開口,「尤其是對兒童而言。」

孟緹對這個啞謎不明所以,「呃?」

「兒童時代是一個人最重要的階段之一,兒童的心理也是最微妙和單純的。一點點小事都可以改變一個人。兒童的心裡發展就像種子的生長一樣,稍微風吹草動就會破損,甚至連記憶也不真實了。」

這話題越來越遠了,孟緹聽得茫然無措;鄭憲文不做聲地看了她們片刻,撥出一口氣來,搖搖頭笑了:「又開始賣弄了。這樣的專業知識她不懂的。」

孟緹臉上一熱:「是啊,宋醫生,對不起,讓你對牛彈琴了,我確實不懂的。」

宋沉雅拉過她坐到自己身邊,慢慢收住了笑容,「那我們說一個實際的案例好了,剛剛我就在跟你鄭大哥討論這個案例。怎麼樣,你願意聽嗎?」

孟緹連連點頭,「當然了。」

第十七章嘆息(下)

「我導師以前接過一個案子。這個案子是警察送過來的,要求我導師給一個控告自己父母的二十歲女孩做心理評估。女孩言之鑿鑿地說自己小時候被父母嚴重地虐待過,因此很困擾。長大之後也不敢接觸任何人,並要將父母告上法庭。她關於虐待的描述十分真實和生動,每次說起來都聲淚俱下;但我導師找到她家做調查時卻發現,她父母都是有口皆碑的好人,而所有的鄰居都作證說她父母對她簡直是溺愛,絕對不可能有任何的虐待。」

「啊?這是怎麼回事?」

「是很奇怪吧,」宋沉雅說,「最後我導師在一系列調查研究後才發現,女孩的那段記憶是虛假的。她在很小的時候,大概三四歲,曾經目睹過鄰居的孩子被父母嚴重虐待,毒打致死的事情;那時候她就受了刺激,長大一點後又為自己沒辦法幫助這個可憐的鄰家孩子而自責,然後不由自主把鄰居孩子的經歷轉移到自己身上,因而產生了這段可怕的虛假記憶。」

孟緹著急地追問,「後來怎麼樣了?」

「告自然是無法立案,可是她對於自己有沒有受到虐待的事情,依然保持懷疑態度,」宋沉雅嘆了口氣,「我導師這樣優秀的心理醫生也不能讓她完全打消疑慮。她的腦子已經一鍋粥,實在無法糾正。」

孟緹迷惑不解,「那怎麼會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