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夜其他的作品比較商業化,情節相對而言更加富有可讀性,帶著某些慣性和套路。他的小說裡,事件往往起始於一個偶然或者一個細節,然後,事件越滾越大,人物的心理開始走向偏執,從而做出讀者做夢都想不到的結局,偏偏還順理成章。讀起來,激動時讓人喘不過氣,低沉哀婉時能騙的讀者大把眼淚。
可這本《逆旅》完全不一樣。
小說洋洋灑灑十萬餘字,寫了前後大概半年的時間發生的事情,敘述沒有任何技巧,一味的平鋪直述,每個字分解到半年裡的每天,成就了整部小說。沒有提到單身父親為什麼是單身,也從來沒有出現孩子的母親,連路人都極少出現,更沒有什麼對話,文筆細緻到讓人膽寒,可以想象出作者寫下這些情節時,腦子裡浮現的畫面。
孟緹再次翻到小說的第一頁。一開頭就是衣衫襤褸,疲憊憔悴的父親帶著兩個孩子出現某條小弄堂裡。
叮咚。叮咚。
昨夜的雨水凝結成龍眼大的珠子,喳喳作響的滾過房樑上的黑陶瓦片上,從屋簷邊上接二連三的砌落下來。瓦片上生了厚厚密密的青苔,張牙舞爪一層堆在一層的屍體上。太陽是個半透明的薄膜片貼在空中,陰霾密佈的天空花瓣一樣枯萎著,就像帶著兩個孩子走進衚衕巷子的那個男人的臉,薄得只剩下一層皮,手指一捅就破,下面是露出森森的白骨。他身後跟著個瘦骨嶙峋的小男孩,吃力地抱著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帆布背包,被刺骨的寒溼凍得麵皮青紫。
那是條彎彎曲曲的巷子,就像無數條爬行的蚯蚓和水蛇,長的沒有盡頭,昏暗而幽深,走完一段還有一段。兩邊的房子沉默地看著對方,牆壁的顏色太過晦暗,以至於看不到任何窗戶;牆面潮溼斑駁,鋪滿了滑膩膩的青苔;那些色澤暗淡的大門,劣質的木頭被水泡過,飄出一股腐爛溼蘑菇的氣味。
不平的青石板路,幾塊疊石忽高忽底,小小的灌木從泥土縫隙中掙扎著綠了牆角邊,水溝裡的蚊蟲像人的聲音一樣叫著飛起來。遠處有人生起了煤爐,白茫茫的菸灰飄過來,被地上的水汽澆得七零八落;背孩子的男人挪動著了殭屍般的腳步,佝僂著身體走過去。生爐子的是個胖得驚人的中年婦女,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柔和的線條,渾身的肉都在跳動,一雙眼睛睜得銅鈴大,對這個闖入福來巷的外來者表示憤怒。
男人背上的孩子不知人事的睡著,頭髮稀少,眉毛顏色極淡,前額光禿禿,看不出男孩還是女孩,臉色是不正常的紅潤,偏偏又透出一股病態的蒼白。男人把孩子的重量轉移到左手,騰出了右手——那隻手上有無數的裂口,還有乾涸與未乾涸的血跡。男人沉默著,那張臉太過枯槁,連愁容都看不到,從瘦得只剩下骨頭的手指從褲兜裡摸出一沓零散的紙幣。
男孩終於抬起那勾著的頭,蒼白的上鑲嵌了一對漆黑的眸子,那用不甚熟練的當地方言開口:「我們,要租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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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楷體部分為文章裡提到的小說內容的引用。
第四章書店(上)
孟緹渾身冷汗地從噩夢中醒過來。
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坐在床上呆滯了一會,大腦慢慢回魂,拿起床頭上的鬧鐘一看,時間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到了七點半。她想起早上第一節有課,立刻慌手慌腳地換衣服,動作太快,拿衣服時竟然吧《逆旅》掃到在地上。她心疼地撿起來放回枕邊,衝進衛生間洗漱。真是毒害無窮,這本小說就是放置了若干年的醇酒,看第一遍還不覺得如何,第二遍時效用就猛然揮發出來,細節太過真實,連做夢都是那條蛇一樣的巷子,自己在巷子裡徘徊,不得解脫。
這個時間自然是沒辦法再吃早飯了,連用微波爐熱一下牛奶麵包都是奢侈。她只來得及梳了下頭髮,抓起書包和鑰匙就出了門。
一路狂奔到樓下,恰好碰到拎著早點晨跑步回來的鄭憲文。一臉神清氣爽的鄭憲文驚訝的看著她,她匆匆打了個招呼,一邊開著車鎖一邊想,所以鄰里的青梅竹馬就這點不好,自己什麼亂七八糟衣冠不整的樣子都見過,怎麼可能還有未來。
她推著車子出了車棚就要上路,鄭憲文一把攔住她,準確無誤把手裡的豆漿和糯米飯糰掛在她車把上,簡單地吩咐:「帶去教室吃,別餓出胃病。」
一瞬間就像回到了小時候。他習慣性的照顧她,她也很自然習慣性的接受。
孟緹自然不會跟他客套,飛快短促地「嗯」了一聲就騎車走人。晨風從脖子上灌下來,涼涼的柔柔的,澆得十分舒服。
王熙如已經在她們的固定位子上坐下了,不前不後的,十分有利,她迅速竄到她身邊坐下,上課鐘聲準時響起。認真讓課時時間倒是過得飛快,很快第一節小課結束,王熙如看著她完全不顧形象的大口喝豆漿,囫圇吞糯米糰子的模樣,倒笑了:「難得看到你在教室吃早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