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記憶裡第一次與父親、傭人以外的人外出。也已不記得說話的內容,只是那個下午,兩個身穿旗袍並行在街上,笑逐顏開的女子身影。在清淺的腦子深深烙下,久久不忘。
從前那樣溫婉靈巧的人兒,如今柔弱無助的涼芷。如果沒有她的陪伴,她該怎麼辦?
隔著涔涔雨簾,客廳裡紫檀木傢俱散發著暗啞的光澤。戚涼芷嬌小的身影窩在大大的椅子上,手握棋子,眉頭輕鎖,父親嘴角掛著讚許的微笑。清淺腦中突然劃過一個詞語;「舉棋不定」。
客廳裡的戚涼芷看到站在廊下的清淺,揮手招呼。掛著淺淺微笑的臉上,虛氣猶存。
清淺心中一痛,只是因為自己心頭小小的萌動,怎可忍心?
細雨濛濛,江面上漫著霧氣,天地都籠罩在這白茫的水汽中。碼頭上,搭船的人很多。油紙傘、洋花傘擠擠挨挨。
清淺與戚涼芷要先乘船去欽港,然後經由欽港改乘客輪,直接出海到英國。嚴業正已經拜託相熟的朋友在那邊打點好了一切。嚴業正看了下懷錶,一點四十整:「時候差不多了,上船吧!到那邊後記得報個平安。」
水霧瀰漫,眼前的景物都變得朦朧。碼頭上遠行的人、送別的人,絡繹不絕。她,也是其中一個。清淺擁抱父親,眼淚忍不住流下來。幼時總是跟隨父親出門遠行,遠路難行。可是,不管怎樣艱險,清淺心裡從沒有過悽苦之感。因為,父親一直都在,一直都在自己目光所及的地方,注視著她,保護著她。
嚴業正穿一件黑色長衫,他本就身材修長,薄薄的水霧裡,隱隱顯出一種頹敗。離別在即,清淺因為自己突然有這樣的體味,心生不安。
「小姐。」船已經拋錨,清淺站在船頭與父親告別。小西輕輕拉了清淺的衣袖,目光所及。
船行的很慢,碼頭上送別的人已紛紛離散。一輛黑色汽車停靠在江岸上,細雨中,熟悉的身影立在車邊,靜默的注視著清淺的方向。隔著霧靄沉沉,其實已經看不清面孔,清淺在看到那個模糊的身影,還是禁不住心頭一震。
儘管,她故意將開船的時間推遲了一個小數,他還是來了,來送別她。
船慢慢的行,江面上水流有些急。細小的水浪一浪趕著一浪,看似舒緩無害,其實卻有著強大的後勁。清淺站在船頭靜靜的望著,直到連岸上的汽車,也變成了模糊地黑點。客船上的管事催促了幾次,這才緩步進入艙中。
江岸上,雨越下越大。渾濁的江水拍打著江堤,浪花翻轉,起起落落。何溼衣只是站在那裡,默不作聲。今天是這樣陰雨綿綿的天氣,目送遠行的人,卻令他想起另一個驕陽似火的六月。少女在在堤壩上揮舞著小手,歡欣雀躍。
十年,人事易變。
換我來送別你。
他靜默的矗立在雨中,腳下是波濤洶湧的浪潮。
下午何溼衣還要去醫院做檢查,吳午站在何溼衣身後。看著何溼衣猝然顯得孤寂的身影,一時間,竟不敢出聲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