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顏玉緩緩的將何文軒的事兒說了,何氏只覺頭頂有幾個春雷,轟轟隆隆作響,震得她雙目發直,口不能言,許久,她才不可置信的問道,「這麼說,文軒他下了大獄已有四五個月了?」
孟顏玉點頭,眼圈微紅,卻反勸何氏道,「,他現下沒事兒,只是還不能出來。我不忍心看著大家這樣盼他。叫娘不安,也讓他在那裡面牽腸掛肚。」
何氏抱孟顏玉哭了起來,道,「這樣的事不早些與我們說,偏你扛著……」
李薇和春杏在一旁勸著,李薇小姨哭了一會兒,站起身子道,「我去和大哥說,不等他了。」
何氏忙叫住她,「好好說,別讓爹了。」
李薇小姨眼睛紅紅的走了。
李薇大舅舅幾個也沒想到何文軒遲遲不歸,竟是這樣的事兒,一都怔住,又聽賀永年說他未定罪名,住的也不是牢獄,心中才安定一些。
李薇大舅舅抹了下紅紅的眼圈,嘆道,「我只當他當官迷了心竅,不顧老孃了。罷了,早些送娘入土吧。」
商定完畢,一家便緊著忙起來,二月初八,村郊柳色返青,李薇姥孃的棺柩入了土。這一天,一大家子老老少少皆著重孝哭送。
幾天後,李薇一大家重回李家村。孟顏玉卻不打算再回京,要代何文軒為母守孝,照顧公公。
李家四人,連李海歆夫婦,和丫頭婆子們,浩浩蕩蕩十來輛馬車從街上穿過,惹得李家村的村民們都嘆,李家現如今的大排場。
李王氏一早起來,到村中小貨棧去買,被人拉住,在街頭與人說閒話兒,聽見有人驚歎,轉頭望去,長長一大溜紅漆大馬車在村民們豔羨的目光中馳來,經過她身邊兒停也不停,徑直向村東而去。
她不由黑了臉兒,街頭還有幾個挑事兒婦人,說些怪話兒,惹得她更加不快。拿了買了一包針線,掂著小腳一陣風的回了家。
李海歆與何氏這近兩個月裡,沒一天鬆快的,兩人也都上些年紀,也是快五十歲的人了,身上都倦得很,都靠在車廂裡歇息,再者,心情也都極壓抑,哪有心情往車外瞧,外頭趕車的小廝雖然有幾個見過李王氏的,也都知李家在村子東頭,不妨她會在街中的小貨棧的那邊兒。
就這麼著,李王氏便惱兒媳擺譜,有意在外人面前給她難堪,那一長溜馬車竟沒一個人停下與她的,不但讓她借不著光,還讓人取笑了。
回到家氣憤的向李家老2道,「你大哥大嫂了,去叫他們過院來」
李家老2因想要將蓮花送到汪府為妾,中秋時李海歆,被他狠狠的訓了一通,這會兒才不去討沒趣兒,便不動。李王氏更惱,轉身喝斥春林,「你去瞧瞧,現在你們一個個都跟他一個鼻子孔出氣。不把我這個子放在眼中」
李家老2心頭煩,站起身子晃著出了院子。
春林兒在西屋向春林使眼色,叫他莫去。春林立在院中立了一會兒,還是轉身去了。
何氏到了家,將孝衣褪去,只是這孝褲子一般的人家都是老孃下葬後,再穿幾個天,才會脫下,黃麻喪鞋更是要穿夠三年才許脫下。
李薇看見,奇怪的問了一回,才還有這麼一個講究,看看腳上剛換掉的鞋子,有些赫然。
何氏慈愛的笑笑,招她走近,「不礙的,你是外孫女,挺著大肚子去哭她一場,就不枉她往常那般疼你。鞋不鞋的,不穿也罷。」
李薇依著何氏坐下,勸了兩句,便摸著肚子向何氏笑道,「娘,我的這小包子,安生得很,這一個多月裡一點也沒折騰我,將來呀,這個的性子定然比較四姐家的那個好。」
春杏在外面聽見,抱著女兒進來,瞪她,「我們家的性子不好了?」
李薇正要,只聽外面有人喊「大伯孃」
春杏返身挑了簾,略皺了下眉頭,回頭道,「是春林」
李薇「咦」了一聲,「他訊息還怪靈通呢,我們才剛到家呢。」
外面春柳已在問春林事兒。他說了句嬤嬤請大伯和大伯孃,便匆匆走了。
李薇聽見眉頭一皺,嘟噥道,「她又有事兒?姥孃家的事兒她又不是不,娘才剛回家,也不讓歇歇」
正說著,李海歆進來,「娘讓呢,不如我們現在去一趟吧。」因著梨花姥娘這事兒,今年年節確實沒給老李頭這邊兒用心準備。她又是大年三十去的,何氏與李海歆都在何家堡,這邊的禮節哪裡還顧得上。
再有梨花姥娘去了後,李海歆在那邊象親一般的忙活著,何氏也感激他,此時也不好說反駁的話。不過是身上累些,忍忍罷了。
何氏站起身子,「行,去看看吧。」一面說著,一面穿了大襖子,與李海歆兩個出了院子。李薇生怕李王氏又出妖蛾子,向虎子打個了眼色,虎子飛快的跟著爹孃身後去了。
李王氏派了春林去了後,坐在屋裡頭,想想今年過年時,老大一家兒兒女女外孫子的一大群,都在何家堡聚著,周濂年哥兒睿哥兒還有幾個管事兒的,騎著高頭大馬,風一樣的從村子裡穿過,威風得很,惹得村民們更是嘆何氏的好命,個頂個兒的好人才,家裡有了事,女兒丫頭婆子下人管事兒一大群的幫襯著。
又有那些鄉紳富戶們,更是藉著梨花姥孃的喪事兒,流水價的往何家堡送,雖然都被擋在了門外,到底是賺足了面子的。
這些讓她羨慕又帶氣兒,再有老大一家只顧忙著岳母孃的喪禮,連年節禮也沒好生送,今天這一遭又當眾打了她的臉,愈想愈氣,氣愈積愈多。
一張臉憋成黑紫色,胸口兀自起伏個不停。
正氣著,透過窗子瞧見院中有人影兒晃動,再細一瞧,登時氣兒更不打一處來,從炕頭跳將下來,一陣風似的拉開屋門衝了出去,衝著來人大聲叫,「誰讓你把孝衣穿到我家裡來的?啊?你是成心詛咒我死不成?」
堂屋門發出的巨大聲響讓李海歆和何氏嚇了一跳,再聽這話,何氏低頭掃過的孝褲和鞋子,心頭一陣刺痛,李王氏又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樣,多年積壓的委屈,在這個時候她哪裡還能忍得住,可她一向不擅長與人吵鬧對嘴的,沉了臉兒,拉著虎子轉身便走。
李海歆比何氏更怒,沉聲道,「娘,你這幹啥?」說著轉身也走。
李王氏本是聚在心頭的氣兒因何氏穿了孝褲,找了這麼一個藉口,大喝出聲之後,立時開始後悔。但被李海歆這麼一喝斥,她又嘴硬起來,大聲道,「我幹啥?你說我是在幹啥?你們兩個眼裡還有沒有爹孃?這剛過完年的,春桃娘穿著孝褲來,不是成心詛咒我?」
何氏頓住腳步,斜了李海歆一眼,才看向李王氏,又緩緩的走了,走到離李王氏五六遠的地方,突然一拍虎子,道,「家去叫你四個姐夫都來」又轉向李海歆道,「去叫大伯和三叔吧,我有話說。」
李王氏被何氏這突然作派弄得一愣,隨即又大聲嚷到,「春桃娘,你想幹啥?讓你女兒來給你撐腰,嚇唬我的這個子?」
何氏本正臉色沉著,聽了這話,居然笑了下,「嚇唬你?你是婆婆,我敢嚇唬你?」
李王氏被她笑得毛毛的,猶自嘴硬。李海歆也凝了眉頭,拉何氏道,「孩子娘?」
何氏斜了他一眼,「你只管去找大伯和三叔來。」又轉向春林道,「你爺爺在哪裡?去叫吧」
李海歆這會兒品出些味兒來了,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何氏,忙拉她,「有話先回家再說,你這……」
何氏只是不動。李王氏心裡頭也怯了起來。大兒媳現在這副神態,真如當年海青要換走梨花時一般無二。不她心底是打了主意呢。
虎子飛快跑回家裡,把這邊的情形一學,幾個連帶幾個連襟都怔了,均不知何氏要幹啥,片刻過後,春杏催她們,「走,快去看看。」
一行八個大人,三四個孩子,浩浩蕩蕩的往李家前院兒去。王喜梅頂頭從竹林小道上,看見了遠遠的喊,「梨花,這是幹啥去?」
李薇挺著小肚子走到最後,苦笑著對快走到跟前兒的王喜梅道,「我娘叫去呢。」
王喜梅便猜出幾分來,這些天兒李王氏的嘮叨不滿,她還是聽到一些的,連忙跟上。
何氏讓李海歆去叫人,李海歆自是不去。反倒是春林將老李頭找了。
他到時,一院子人烏壓壓的,分成兩個極明顯的陣營,一邊是何氏與四個女兒,一邊是李王氏。
李海歆立在中間左右不是。許氏帶著兩個兒媳,張大眼睛,滿臉緊張,不一向還算柔順的大嫂為突然擺出這個架式來。
老李頭咳了一聲,「圍著這麼些人,是幹啥?」
何氏轉頭看了他一眼,叫了聲「爹」,又道,「今兒是我最後一遭喊你一聲爹。我把女兒都叫來,是為說一件事兒,我要與孩子爹和離」
「啊?」
「大嫂」
「孩子娘?」
何氏此話一齣,周遭立時向起幾聲驚呼,李薇四被驚得一個個張大了嘴巴,再看那四個大男人,也是面面相覷。
李王氏驚了一下,跳將起來,「你……你……」
何氏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不理會她。只轉向四個女兒和虎子道,「早先你們小,娘為了你們不被人笑話,再多的氣再多的苦也忍了,現在你們一個個成了家,娘也算功德圓滿了。自是沒必要再受這窩心的氣」
說著又轉向李王氏道,「你是婆婆,於情於理我不能頂撞你,可我也不想再受你的氣這麼些年來,逢年過節,樣樣替你打點到,四季衣衫鞋襪,樣樣不缺你的。只是為著孩子爹的臉面如今我親孃新喪,我替我親孃穿孝,你都不能容你不容我,我也不想再端著你。」
「……我與孩子爹和離後,從此,你和我橋歸橋路歸路,你也不用瞧我不順眼,我也不用再日日受你的閒氣」
何氏的話將李海歆炸傻了,他是孩子孃的性子,忍到不能忍時,那便是個一拍兩散。卻沒想到她大半輩子沒作發作,反倒這會兒要一拍兩散了
何氏說完這話,好半晌沒人吭聲。李薇倒是想,可似乎不合時宜。
突然李王氏殺豬般的叫起來,「你現在能耐了,你現在腰板硬了,不把公公婆婆自家男人放在眼裡了。」
何氏掃過女兒們,笑了下,「是,我還不怕跟你說實話,我現在腰板是硬了。我五個女兒嫁的個頂個兒的好,一個個是要錢財有錢財,要人才有人才,外孫子外孫女,懂事又可人疼,我腰板為不硬?」
李薇悄悄回頭看了看們,再看看姐夫們,對她孃的話深以為然。
李王氏氣得脹紅了臉,半晌憋不出一句話。李海歆震驚過後,看看端坐著的何氏,明白,她也不是真要和離,只不過拿這個嚇李王氏。
他還正想著,何氏又開口,向幾個女兒問道,「梨花,爹孃和離後,你跟著誰?」
李薇怔了一下,連忙叫道,「自然是跟著孃的。」
春杏也跟著叫道,「我們也跟著娘,孝敬娘,供養娘……」
李海歆臉色微黑了下來。
虎子看看他爹,往何氏跟前靠了靠,「我也要跟著娘,跟著們」
李王氏氣得眼花頭暈,愣是說不出一句話來。這會便叫了起來,「你是我李家的兒孫,上過族譜的,看哪個敢帶你走」
何氏站起身子淡淡一笑,「是麼。我一個從六品的,一個正四品的親弟弟,連一個孩子也搶不麼?」
說完扯著虎子便走。留下李王氏臉色脹得紫茄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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