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她眼一眯,轉向柱子,氣勢洶洶的問道,「你先前說年哥兒有事脫不開身來看我們,是不是因為他傷了脖子?」
柱子連連賠笑搖頭,「不是,不是……」
何氏又是心疼又是氣,一邊讓春蘭去找藥,一邊數落他,「不年不讓你回去,你偏要回去,回去就是這麼個光景?這麼些年,我和你爹沒捨得碰你一下,整個家裡也就春蘭動過你兩下子,你看看你現在……」
坐在椅子上哽咽道,「……萬一有個什麼事兒,你讓我將來咋有臉兒去見你母親……」
年哥兒把衣領上的傷口蓋好,在何氏面前兒蹲下身子,賠笑道,「娘,我真的沒事。這傷看著嚇人,其實也沒大礙的。是我和府裡的大少爺幾人去郊外騎馬,有人惡作劇在林子間拴了繩子,我騎馬騎得快,沒瞧見,被繩子颳了一下。真的不是哪個故意打傷的。」
李薇的手在袖子裡狠狠攥起,只怕那惡作劇的繩子是故意針對他的吧?
柱子也忙在一旁半彎著腰賠笑,「李大娘,我不是故意騙你們,是真怕你們擔心。下次,下次,我和大山一步也不離他左右,你別傷心了現在,現在……」
年哥兒緩緩抬頭,掃過柱子,柱子又接著說道,「……現在,府裡的老爺已經罰大少爺在家思過了。」
年哥兒說明的原由,何氏心頭稍安,看他脖子上的擦傷才剛結了痂,貼身衣物雖然細軟,也勉不了磨蹭,嫩痂被磨裂開來,有血絲滲出,沾染在雪白的裡衣領上,才讓春柳看出來了端倪。不由又責怪他,「傷了為什麼不包著?」
柱子忙從懷裡取出一卷白布包條展開,裡側有藥膏並沾染幾點血色,手腳利索的將年哥兒頸上的擦傷包紮起來。
李薇看著他衣領出露出的白布,嘆息,原來是怕被人看來了,才在進家門兒前特意取掉,恐怕今兒也是他故意選在天擦黑後才來的。
因著這麼一個事兒,眾人都沒有了敘話的心思,又坐了一會兒,何氏便催他們回去。
年哥兒看看天色,確實不早了,今兒出來,是打著給賀府那位挑選壽禮的名頭,回去時總要帶一兩樣東西裝裝樣子才是。
便笑著與何氏說,「娘,那我先回了。過兩天我再來看你們。」
何氏點頭。李薇挑了燈籠立在堂屋門口兒,等著送他們出門。
年哥兒走過來,伸手接過燈籠,向屋內幾人道,「梨花送我到院門口就行了。娘,你們都歇著吧。」
此時天空之中薄雲微散,月亮在雲層之中穿稜,撒下一地朦朧清輝。李薇悶頭不作聲,送他和柱子到院門口。年哥兒回身將燈籠交還給她,輕笑著拍她的頭,「梨花別擔心,我沒事這次是疏忽了,以後,不會了。」
他說「以後,不會了」的時候,語氣裡有著承諾似的正重。
李薇暗歎一聲,抬臉笑著,輕點下頭,「十五夜裡你定是沒空來,若是十六晚上能來,早點來送個信兒,爹孃盼著你過來過個團圓中秋呢。」
年哥兒想了想,點頭,「十六晚上我必來」
李薇向他們兩個揮揮手,關了院門兒。
年哥兒在外面立了一會兒,才苦笑著搖搖頭。
和柱子兩人緩緩走著,直快到巷子口的時候,柱子才擰著眉毛,偏頭問他,「剛才為什麼不讓我說他當街跑馬,卻被路上‘突然出現的大坑’絆了馬腿,摔了一跤,跌斷腿兒的事兒?」
年哥兒笑著搖頭,「這些事兒爹孃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他們定然擔憂我的反正他現在出不了門兒,你說閉門思過也沒錯兒」
柱子眉頭還是不展,「可她們知道你受欺負不是更憂心?」
年哥兒沉默了一會兒,點頭,「以後我會小心的。」
柱子嘆了口氣,又奇怪的問道,「那天,那繩子你真沒瞧見麼?我離那麼遠就瞧見了」
年哥兒眼睛眯了眯,沒吭聲。當時,那幾人一直在他身後叫嚷,分散他的注意力,直到他縱馬到那繩子跟前兒時,才發現。若非他躲得及時,有可能被繩子攔腰掛起,重重摔在地上……與那個比起來,躲閃時被掛傷脖子,算是輕傷了。
柱子看他心情似是不太好的樣子,便自己笑起來,「你這脖子的傷,也算是值了。老爺訓斥他一場,又打算把糧店讓你暫管著。」
年哥兒也嘆了一聲,輕笑,「是啊……」
李薇背靠在院門兒上,抬頭望著夜空這中那輪掩在雲中明月。突然又想起那年元宵節他說過的話:浮雲掩月,月穿浮雲
再結合第一眼見到他時那清朗的眼眸,一時倒象是些明白了。
屋內何氏與春蘭春柳春杏幾個悶坐在桌子前,李薇進來,熄了燈籠,就著桌子坐下,笑道,「娘,年哥兒說十六晚上準來吃飯呢。也沒剩幾天了,我們提前準備吧」
春蘭點頭,拿起那件衣裳,略想了想,「當時這件衣裳是按柱子的個頭做的,今兒一看,倒也不差,就是年哥兒比我想象的要結實了些,虧我留的有餘地,再放出些餘量來。」
何氏知道幾個女兒的心思,便扯出一抹笑意,擺擺手,「行,夜深了,去睡吧。」又交待她們,等李海歆回來別跟他提及這件事兒。
四姐妹一同出了堂屋,春蘭回東屋,剩下三人去了西屋。
進屋剛掌了燈,春杏就扯著李薇問道,「剛才哥哥跟你說了什麼?」
李薇搖頭,伏身鋪床,「沒說什麼。我就問他十六要不要來吃飯,他說要來的」
春柳抱著被子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站起身子道,「我去堂屋陪咱娘。省得虎子換了地方,夜裡頭哭鬧,你們兩把門拴好了再睡。」
兩人應了一聲,春柳出了東屋門兒,到院門口,細細察看了院門,確認門閂緊了,才挑著燈籠到了堂屋。
何氏見她來了,笑笑,「那兩個睡了?」
春柳應了一聲。何氏要去對面那間屋子給她鋪床,春柳搖頭,「我在這裡打地鋪吧。年哥兒一來,心裡頭覺得怪難受的。不想一個人去睡。」
何氏沉默了一會兒,一嘆,「行了,別想了。我看年哥兒精氣神兒還好。面目上瞧著也開朗了些,沒長那種陰陰鬱鬱的孩子。這就算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