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王氏本已漸歇的哭聲,登時又嚎啕起來。聲音傳到外面兒,那少年身子一滯,茫然站起來,衝著從堂屋出來的郎中跑去,扯著他語無論次的問道,「他,他,他……」
郎中拍拍他的手,把話又說了一遍兒。那少年鬆了一口氣兒,愣愣怔怔的鬆開郎中的手,又找了一個角落慢慢的窩了下去。
這時李家老三從地裡匆匆回來,臉色陰沉倉惶,進門大叫,「娘,爹咋樣了?」
李王氏在屋裡頭聽見李家老三的叫聲,嚎得更大聲。李家老三臉色鐵青,衝著剛才那少年奔了過去,拎起他的衣領迎臉一拳頭打了過去。
剎時,一朵血花在李家老三的拳有關當局下盛開,李薇微偏過頭去,三叔好暴力!
大武和銀生忙跑過來阻擋,「老三,別打了。你打死他,你達達的腿就能治好?趕快先治病,剩下的事兒慢慢說道!」
王喜梅也忙跑過來拉李家老三,「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閒心打人!」
何氏聽見李家老三來了,與李王氏說了兩句話,便從屋裡出來。一眼瞧見那孩子鼻口處一團的血色,正一聲不吭的抹著嘴巴,手掌心裡也磨破了大塊的皮肉,仍正滲著血絲。
又見李家老三一副噴火吃人的模樣,忙叫他,「老三,你這是幹啥呢,打壞了人家孩子,你還不得擔著?先去套車送咱爹去鎮上,其它的事兒,等咱爹安定好了再說。」
又扭頭對那少年說,「你是哪個村兒的,快使人去叫你爹孃過來吧。」
「大娘,能不能不給俺爹孃說。俺爹有病咧,俺娘身子也不好……」那少年仍是不肯說他是哪兒村的,嘴裡反覆重著這兩句話。
何氏看了看他的衣著,嘆了口氣。叫春蘭,「打些水來讓他先洗洗臉、洗洗手,去年你爹砍竹子傷著手,買的傷藥還沒有用完,在堂屋炕頭的櫃櫥裡放著,拿來先讓他上點藥!」
春蘭應了一聲,扭頭家去了。
李海歆和老二不在家,李家老三暴怒的脾氣,何氏只好先頂個做主的名頭。一時李家老三牽著牛車過來,王喜梅忙從屋裡抱了兩床被子鋪上,大武幾個把疼得「哼唉哼唉」直叫喚的老李頭抬上了車。
本是該立刻去鎮上,這會兒李家老三坐上了牛車,卻立磁卡不走,何氏知道是為了錢的事兒。想了想,走到木有著臉兒立在門邊兒的李王氏跟前兒,「家裡剛有賣了筍子的錢兒,我們先墊上,等孩子爹回來,這錢兒該咋出,到時候商議。咋樣?」
李王氏點了點頭。
何氏轉身家去拿些錢,本是拿了三吊錢兒,想起上回在鎮上的遭遇,又多添了兩吊,放在包袱裡裹著,鎖好門急匆匆的去了前院兒,把錢塞給李家老三,讓他們趕快走,大武也跟著跳了牛車,說跟著去照顧下。
何氏在後邊兒叫著,「去鎮上可要到安大夫的醫館去,別去聚德堂!」
李家老三應了一聲。
何氏又跟銀生說,「一會兒讓小六子趕著你家牛車,我們家去收拾下,也跟著去鎮長上看看。」
銀生應了一聲,「那我這就回家套牛車。」
這時那少年也洗了臉,臉上灰塵血汙洗去之後,看起來倒也算清秀,兩隻手掌心裡的傷勢卻更加顯眼刺目,李薇看著那大片翹起的皮肉,心頭一陣的抽抽。
春蘭一聲不響的遞過去一個小白瓷瓶和幾條幹淨的布帶。
那少年接了,輕聲道了謝,轉身就著院中的臉盆架子,給手上上了藥,胡亂包紮了下。
李薇看他上藥的時候,眉頭皺都不皺下,心說,這孩子肯子裡倒是個狠角色,那傷藥哲人得很,他爹上的時候,還疼得呲牙咧嘴的呢。
何氏也瞧見了,笑了笑,知道老李頭沒大礙,心裡也不那麼急惶,聲音緩了緩,問他,「你叫啥名字,哪個村兒的。」
少年這會兒臉色也平靜了些,聽見何氏問話,往前兒湊了幾步,臉色變幻著,顯然是在琢磨什麼事兒。
這時小六子與銀生趕著牛車過來,他立時急了,顧不得回答何氏的話,忙奔過來,哀求,「大娘,俺爹真的病急了等著吃藥,你行行好,讓俺跟著去鎮上,先給俺爹抓藥吧。」
又急急指著那頭騾子說,「俺把牲口先壓在這兒……」
李王氏登時跳將起來,叫嚷著,「不行,你那騾子值多少錢?你要跑了咋辦?我家老頭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的,你們就是傾家當產也賠不起!你快給我說說,你是哪村的,快去叫你爹孃來!」
李薇看李王氏這副得理不饒人的作派,心中有些不喜。可這男娃兒確實撞傷了自家爺爺,也不好幫著外人說話呀。
但看他垂著頭,把下唇咬得緊緊的模樣,又覺得他所言不虛,若真是家裡人得了急病,再耽擱下去,那可真是人命一條!
正想著呢,這時何氏說話了,「這樣,你先說說你是哪村的,姓什麼叫什麼。若你爹真是急病,你就先拿藥回去。不過這騾子可不能牽走!」
那少年猛的抬頭,看看何氏,想了一會兒,才含著哭音說,「我家是吳家莊的,我叫吳旭,我爹叫吳二牛,家就住在吳家莊的南頭。」頓了頓,哭音更濃,「大娘,俺爹得的是癆病,都拖了幾年了,郎中都說瞧不好了,求你先別跟俺爹說這個事兒,這回他吐血吐得厲害,怕是要不行了……求你讓俺爹沒牽沒掛的走吧……」
說著已捂著臉蹲下身子痛哭起來。何氏心本來就軟,聽到這兒,雙眼已溼潤了,又看這孩子一身的破爛衣裳,已是信了十分,忙叫小六子拉他,「你別哭了,快起來吧,大娘答應你,先不給你家裡人說,先去給你爹拿藥要緊!」
吳旭一聽何氏的話,抹了一把眼淚兒,要去給何氏磕頭。何氏趕快拉起他,「別耽擱時間了,快走吧!」
李王氏的臉兒霎時黑了下來,在他們身後叫著,「春桃娘,你這麼就讓他走了,你爹的藥費誰出?」
又跟吳旭說,「你倒是心疼你爹,我家老頭子咋辦?你爹死了,這帳找誰要去?」
何氏眉頭一皺。
大武媳婦兒和銀生媳婦兒剛就在旁邊兒看著,被吳旭那孩子一番話,也說得眼淚汪汪的。本來人家的家事兒,她們不好插話,可李王氏這話何氏不好頂撞,大武媳婦兒揉了揉眼睛,上前去勸李王氏,「嬸子,按說不該我說話。你看這孩子哭得怪可憐,興許是真的,就讓他先跟著去買藥,反正家都知道在哪裡了,這事兒的帳再慢慢算吧!」
想了想又說,「吳家莊離咱這裡也不算遠,七八里的路,也是鄉里鄉親的,只當是今日做個善事兒,也給我達達祈祈福不是!」
李王氏想了想,黑著臉兒指著那頭騾子說,「牲口和車都先留下!」
李薇剛才在他說到騾子的時候就有些奇怪,那油毛黑亮的騾子和新制的駕子車,與這個叫吳旭的衣著極不相襯。這會兒看他聽到李王氏的話,身子僵了下,死死咬著下唇,好一會,才點頭,又請求李王氏,「嬤嬤可千萬別把這牲口賣了!」
李王氏哼一聲。
何氏拍拍他的肩膀,「這個你放心!?有孩子爹這一關,量李王氏也不敢輕易賣人家騾子。
李薇從這吳旭與李王氏的對話之中,琢磨出一點味道兒來,這騾子怕不是他家的,而是他借的!這會不明說,興許是怕李王氏死扣磁卡他,不讓他去鎮上給他爹買藥。
又想他說的癆病,那個放到現代也是個疑難雜症,也有許多治不愈的例子。在醫療條件落後的古代,更是……絕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