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尖蹙得更緊,清眸在他臉上巡視幾個來回,沉默了好一會兒,臉上露出憶起往事的茫然,疑惑又警惕,「你,你不是被趕走了?」
「是,是,老奴當年是被趕走了!」老張頭抹著老淚,臉上帶出笑意來,「老奴走的時候,二少爺還不五歲,這是還記著老奴呢……」
佟永年沉默著。抬頭盯向立在老張頭身邊,面色激動的年輕男子。很確定自己不認得他。好一會兒才指這男子,「他是誰?!」
不待老張頭答話,那年輕男子已踏上前一步,「年哥兒,我是你舅舅!」
佟永年蹙眉,舅舅?!雖然娘去時他年齡還小,可是他確定他沒什麼舅舅。眼中霎時轉作清冷一片,「我小舅舅在縣學讀書呢。你們認錯人了!」說完轉身就走。
佟維安步子一閃,擋到他面前兒,面帶急色,「年哥兒,我真是你舅舅,你再好好想想,你娘沒跟你提起過我?」
老張頭也趕忙跟過來,在一旁插話,「二少爺,這位真是你舅舅。當年佟姨娘還沒進賀府時,舅姥爺就隨人出海去了。一去三四年沒音訊,還以為……後來佟姨娘才進了賀府……那時候二少爺還沒出生呢。」
佟永年立時僵住,清俊的臉上,有茫然,也有乍然想起往事的震驚。
「年哥兒,想起來了?你娘提過我吧?」佟維安的臉色一鬆,眼中帶出笑意。
佟永年沉默著。他對這位未曾謀面的舅舅沒有丁點兒印象,唯一有的,只是每年他娘都會在某個日做上一碗壽麵,說,今兒是你舅舅生日,年年如此。
再往深裡細想,好象他很小的時候,也聽過出海之類的話。
「你,」佟永年嘴唇抿了抿,緩緩抬頭,直盯著他雙眼,聲音乾澀,「是哪一日生辰?」
「十月初九!」佟維安脫口而出。
佟永年眼睛閃著,生辰是對的,可能他真是自己的舅舅。
初冬早晨的風呼呼吹著,從幾人之間掠過。把地上的雜草樹葉吹得抱著團兒的跑。
日頭漸高,長長久久的沉默之後,佟永年抬起頭,眼中一片清澈平靜,緩緩的問,「你來,是要帶我走嗎?」
佟維安一時愣住。此次九死一生出海歸來,四處打聽姐姐的訊息,尋了好幾個月,才知是嫁入宜陽賀府,但沒想到的是,等到他到了宜陽,再打聽,賀府的奴僕都說佟姨娘仗著受寵,趁老爺病重之際,給孫姨娘飯菜中下藥,害得孫姨娘早產,連帶一向溫溫順順的喬姨娘也說,這些年來,佟氏揹著老爺夫人去她院中作威作福,連帶還私下裡對剛出生的四小姐下毒手,偷偷掐那孩子,還用針扎……最後被賀府太太給趕出了家門,不知所蹤……
他怎麼也不能相信溫婉柔順,知事明理兒的姐姐會變成宜陽縣城內口口相傳的惡婦,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讓他找到當年深受佟氏恩惠的老張頭,拿了錢財賄賂賀府下人,這算是得了丁點兒訊息,說佟姨娘似乎在青蓮縣隱居下來……
兩人馬不停蹄的趕到青蓮縣,一個村子一個村子的找尋。直到前幾日到了臨泉鎮,聽茶樓裡的人說閒話兒,李家村有一個寡婦帶著一個男娃兒,又被人打死了等等。
按他的心思,是要帶這孩子走的,雖然他出海販回來的貨,還要運到京城出售,一時無法安定,可讓年哥兒跟著他,他放心。
眼下看他的意思,竟象不想走。澀聲問道:「年哥兒不想走?」
佟永年後退了兩步,點頭,「嗯,不想走。」
老張頭面帶急色,「二少爺,這位真是舅老爺!」
佟永年看了老張頭一眼,把臉兒轉向別處,「我知道。」
許久,佟維安嘆了口氣,「你即不願走,舅舅也不強拉著你走。舅舅還有一批貨要運到京城販賣。等我辦完事兒,回來再接你走,如何?」他這幾天打聽的訊息,也知道收養他的這戶人家,女主人和姐姐感情好,連喪事兒也是他們主辦的,一家人對年哥兒比親生的還親。家裡雖窮,吃穿用上總沒讓這孩子受丁點委屈。這孩子跟他是初見,又不熟,一時不願走也在情理之中。
佟永年嘴唇緊抿站著不動。好一會兒,才輕搖頭,「不用。」繞過擋在身前的兩人,走了幾步,又扭回頭說,「別到我家裡來。別讓我爹孃知道。」他說這話時,眼中射著凌厲的光,佟維安看得明白,這眼神中含著的警告意味。
「年哥兒,」佟維安苦笑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一隻荷包,遞過去。佟永年回頭,眼睛又閃了幾閃。搖頭。「我娘留下的錢夠用。」說完便快步離開。
佟維安直盯著遠的身影,連連苦笑搖頭,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處,才深深嘆口氣,「走吧,先回去。知道他過得好,我就安心了。其它的事兒等我從京城回來再說。」
老張頭眼含不捨的收回目光,拉住馬蹶頭,請佟維安上車。
佟永年快步拐進往學堂去的路,身子猛然停了下來。伸開滿是汗水的手掌心,看著上面的一層薄汗在風中一點一點變幹。
良久,他回過身,緩緩轉到方才的路上,向東南方向張望,馬車已經走了。他長長的吐了口氣,往路邊的田間走去,尋了一處田埂緩緩坐下,望著遠方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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