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題記《中國通史》的編撰工作,是從一九七五年開始的。當時的想法是寫三部通史。一部小型的,二十萬字。一部中型的,二百萬字。一部大型的,六百萬字。後來,中型本有了二百五十多萬字的草稿,因具體的困難,沒有把工作繼續下去。小型本,即《中國通史綱要》,於一九八○年六月完稿,約三十萬字,同年十一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後來又由外文出版社出版了英文本、日文本、西班牙文本。大型本,即本書,於一九七九年開始工作。一九八三年在全國哲學社會科學規劃會議上定為重點科研專案。同年十月,邀請有關兄弟單位的專家成立編輯委員會,由北京師範大學報請教育部備案。據目前進行情況來看,全書大約要有一千二百萬字,一九八八年開始出書,如工作做得好,可望三年內全部完成。

本書共十二卷,二十二冊。第一卷,導論,論述與中國史有關的一些重要問題。第二卷,遠古時代,從考古資料探索原始社會的狀況。第三卷,上古時代,主要論述有文字記載以來到秦滅六國時的歷史。第四卷至第十卷,中古時代,論述自秦漢至鴉片戰爭前的歷史。中古時代的歷史分為四個時期,每一時期中又有小的分期和不同的發展階段。第十一、十二卷,近代,論述自鴉片戰爭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的歷史。在體例上,除第一卷、第二卷按照具體情況另作處理外,各卷都分為序說、綜述、典志、傳記四個部分。在內容上,要求在「通」字上下功夫,重視各種社會現象的內在聯絡,重視貫通古今的發展規律。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但這是我們努力的方向。

本卷只講述一些我們感到興趣的問題,不能對中國歷史作理論上的全面分析。一九八一年六月,我們在《史學史研究》第二期上發表了導論的提綱,提出了中國歷史的十二個方面,三百四十六個問題,涉及面相當廣泛,但在短時期內不能對這些問題都進行研究,經過反覆討論,擬定了現在這樣的內容。一九八一年的提綱,我們認為仍值得參考,現作為附錄,附在本卷之後。本卷第一章、第六章和第九章,分別由我、邱漢生同志和劉家和同志撰寫。第二章、第三章是由瞿林東同志起草的,第四章、第五章、第七章、第八章是分別由崔春華、孫文良、吳懷琪、陳其泰等同志起草的,這六章都經過討論,由我修改、增刪、定稿。劉雪英同志在工作上給我很多協助。全卷文風不能一致,內容難免有重複、粗疏錯誤,甚至矛盾的地方,希望得到同志們的指正。

本書的編撰得到各方面領導的關注,同志們的鼓勵和幫助,上海人民出版社的大力支援,我們表示深切的感謝。對我個人來說,還應該感謝牟傳珸同志對我在生活上的照顧。

白壽彝1986.10.15於北京1991.3.20修改第一章統一的多民族的歷史第一節關於中國民族史撰述的回顧古老的傳說和記錄中國是一個統一的多民族的國家。中國的歷史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各民族共同創造的歷史,也包含著曾經在這塊廣大國土上生存、繁衍而現在已經消失的民族的歷史。1遠古文化遺存,表明中國境內在那遙遠的時代,曾經在不同地區發展著不同系統的文化。先秦的文字記載,從甲骨文、金文、《詩》、《書》、《春秋》經傳、《竹書紀年》、諸子書以至《天問》、《山海經》,或敘說當時史事,或追述前人的傳說,都在民族方面有所反映。但在這些文字記載中,只有《詩》《書》所記略具首尾,《春秋》經傳所記材料較多。

《詩·大雅》、《周頌》、《魯頌》都有詩史性質的篇章。《生民》,歌詠周人始祖姜嫄及其子后稷的故事。《緜》歌詠古公亶父在周原創業的故事。《大明》歌詠殷周關係的變化。《大明》說,王季、文王都娶了殷商貴族的女兒。文王迎親時,在渭水上「造舟為梁,不(丕)顯其光」,舉行了盛大的儀式。後來武王奉天命伐殷,大戰牧野,軍容很盛。這是一篇寫得相當有系統的詩。《魯頌·閟宮》,舊說是頌魯僖公的功德。詩中,從姜嫄之德和后稷播百穀,說到太王、文王、武王相繼,振興國家,牧野克殷,再說到周公受封,建立魯邦。詩中還說到魯侯的武功,「戎狄是膺,荊舒是懲」,「淮夷蠻貊,及彼南夷,莫不率從。」《商頌》五篇,頌商的史事,也是從其始祖有娀氏因「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說起。詩中說到,「維女(汝)荊楚,居國南鄉。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殷周始祖各有誕生的奇蹟,表明殷周各有自己的族源。荊蠻、淮夷、氐羌,還有玁狁,都是殷周以外的重要民族,各有自己的文化系統。

《書》,主要是收錄殷周的官文書,很有史料價值。其《牧誓》一篇,記武王在牧野誓師時的儀態和誓師辭。誓辭的開端說:「逖矣西土之人。」這是指來自周土的人。又說:「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友邦冢君等是一類人,庸、蜀、羌、髳、微、盧、彭、濮是八個民族的名稱,這些民族是又一類人。這可見,武王伐紂的隊伍,是一支多民族的聯軍。對於庸、蜀等八個民族,現在還不能作出完全可信的解釋。

《春秋》、《左傳》、《公羊傳》、《穀梁傳》和被稱為「春秋外傳」

的《國語》,都是政治史性質的書,但記載了大量的民族史材料,這可以說1所謂「民族」,斯大林在《馬克思主義和民族問題》裡所下的定義說:「民族是人們在歷史上形成的一個有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濟生活以及表現於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質的穩定的共同體。」他說的是近代民族,即資本主義上升時期的民族。但這四種要素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在近代民族形成以前,在民族共同體的不同發展階段,如氏族、部落、部族等也都有不同程度的表現,但都還沒有達到完備的程度。我們習慣上所說的民族,也是根據這四種要素來進行分析的,但是,泛稱民族共同體的各個發展,而不是專指近代民族。參看楊堃《民族和民族共同體的幾個問題》,見《民族與民族學》,四川民族出版社,1953年版。

是民族史撰述的正式開始。《春秋》經傳記載了周王室和一百四十九個國的史事,記載了他們之間的朝聘、會盟、婚好和戰爭。他們中,有姬、姜、嬴、■、子、姒、媯、風、姞、熊、偃、己、妘、祁等姓。從他們的姓,可以看出他們是分別屬於周族、殷族、夏族和其他古代民族1。此外,還有戎、蠻、狄、夷、濮等民族,這在當時是被視為文化水平低的民族,但他們中的某些部分也參加先進集團的會盟、征伐和婚好,他們活動的地區也有跟齊、魯、晉、衛雜處的。狄人在春秋時比較活躍,有赤狄、白狄之稱。赤狄又有東山■落氏、廧咎如、潞氏、甲氏、留籲、鐸、辰等區別。白狄有鮮虞、肥、鼓等區別。夷,有淮夷、介、萊、根牟,而他們的活動見於記載者不多。戎的名號頗為雜亂。蠻稱「群蠻」,濮稱「百濮」,似都是泛稱2。以上這些民族,經過春秋、戰國長時期的歷史陶冶,其中大量融合為漢族,也有不少成為秦漢以後的少數民族。《春秋》經傳為我們留下了不少的民族史料,但它們都是按編年的形式寫的,按史事發生年代的先後進行記載,還不能對這些民族分別作出比較集中的表述。

《國語》,是按王國和侯國的區別彙編的政治史資料。如從民族史的角度去看,卻又可說基本上也是民族史的資料。其中的《周語》、《魯語》、《晉語》、《鄭語》,都是關於周族宗親的材料。《齊語》記齊桓公的霸業。齊和周是世為婚姻的。還有《楚語》、《吳xt/pgn語》、《越語》,都是關於南方民族的材料。《國語》記事,於各國史事都以發生的先後相次,但於彼此之間很少聯續。無論《國語》的哪一部分,都不足以說明某國曆史的始末,但儲存了重要的史料。如《魯語》下:仲尼在陳,有隼集於陳侯之庭而死,楛矢貫之,石砮,其長尺有咫。陳惠公使以隼如仲尼之館問之。仲尼曰:「隼之來也遠矣,此肅慎氏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於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於是肅慎氏貢楛矢石砮,其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遠也,以示後人,使永監焉。故銘其栝曰,‘肅慎氏之貢矢’。以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古者分同姓以珍玉,展親也,分異姓以遠方之職貢,使無忘服也。故分陳以肅慎氏之貢。君若使有司求諸故府,其可得也。」使求得金櫝,如之。這一段材料,一直為治東北民族史的學者所重視。又如《鄭語》記史伯論南方民族的話,說:夫成天地之火功者,其子孫未嘗不章,虞夏商周是也。..祝融亦能昭顯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其後八姓,於周未有侯伯。佐制物於前代者,昆吾為夏伯矣,大彭豕韋為商伯矣。當週未有。己姓,昆吾、蘇、顧、溫、董,董姓鬷夷、豢龍,則夏滅之矣。彭姓,彭祖、豕韋、諸稽,則商滅之矣。禿姓舟人,則周滅之矣。妘姓,鄔、鄶、路、偪、陽,曹姓鄒、莒,皆為採衛,或在王室,或在夷狄,莫之數也。而又無令聞,必不興矣。斟姓無後。融之興者,其在■姓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