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2

香蜜沉沉燼如霜 電線 第1頁,共2頁

我一怔,撲哧君擠眉弄眼,補充道:“譬如說私奔之類的願望。”

狐狸仙立在一旁,一臉前所未有的嚴肅,定定地瞧著我。

我垂下了眼,良久後,方才鼓起勇氣用我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道:“我想去幽冥界,我想見見他……”眼底一酸,有什麼要奪眶而出,我趕忙抬起眼,用力眨了回去。

撲哧君嗷的一聲哀號,“天道不公!不公至斯!”

狐狸仙似乎長長舒出一口氣,卻別過臉去,道:“這次我會再幫你了,你要去便自己去,過去若非我將你推給旭鳳,想來他也未必會中了你的毒喜歡上你,此番我再不幫你了!我不能再害旭鳳了!”他一甩袖子轉過身去。

我鄭重地對狐狸仙和撲哧君鞠了個躬,“承蒙彥佑真君和月下仙人於危難之中真心相助,錦覓感激不盡,將來必定傾盡所能報答二位!”

我轉身離去前,聽得撲哧君嚷道:“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我還未來得及和水神一夕共赴巫山……”

我從未這樣不化身形地進入過幽冥界,許是我身上的仙氣突兀了些,路上的妖魔皆停下手中動作,紛紛側目,竊竊私語。

“我第一次看見長成這般模樣的羅剎,是十八層地獄新升上來的嗎?”

“真笨!什麼羅剎,你沒聞到那一股子清湯寡水的神仙味嗎?”

“啊!竟是個神仙!可惜了這般好模樣,怎麼就想不開墮落得去做了神仙,委實可悲……”

我最終停在了那塊無字楠木牌匾下,深呼吸了一下,叩了叩門,許久無人應門,只有大門兩旁把守的兩隻狍獰怪獸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許久後,我再次伸手叩了叩門。約莫過了三炷香的時辰,終於聽見大門沉重的一聲響,裡面施施然走出兩個女妖。

“何事?”

“煩請通報魔尊,便說……便說錦覓求見。”

“錦覓?魔尊日理萬機,豈是沒有名號的平庸小輩隨便可見。”其中一個女妖頗有幾分不耐,伸手便在關門。

我趕忙伸出手擋住她,急道:“便說水神錦覓求見。”

那女妖生生頓住手上動作,瞠目結舌地看著我,另一個女妖如遭雷劈,似乎嚇得不輕,重複道:“水神……哪個水神?難道是那個?”

兩個女妖對視片刻,然後毫不猶豫地一把掩上了大門,扣緊的大門幾乎要拍到我

的鼻尖。我一愣,嘴角扯出一縷苦笑,抬頭看了看天,復又低下頭看著腳尖。

不想,少頃後門忽地從裡面霍然開啟,那兩個去而復返的女妖帶著滿臉古怪鄙夷的神情看了看我,不情不願地道:“魔尊有宣,水神且隨我等入內。”

一路向裡,我被引著入了後院,遠遠看見一片火紅的花海中有一個小湖,湖心一座飛簷亭,幾個樂令正在撥絃,絲竹嗚咽。一人憑欄而靠,面前案几個散落三兩文牒,手上一卷半展開的竹簡微微泛黃,他凝神在看,露出的側臉半明半暗並不真切。

四周花木繁盛,僅他筆尖的一點硃砂觸目驚心。我心中一顫。

那女妖引著我立於湖心亭的石階下,“尊上,水神求見。”

我半斂著眉眼,一陣風過,亭下花海漣漪相撞,絲竹之聲剎那間停止上,周遭寂靜一片,片刻後劃過一絲不協調的徽音。

有人低低一笑,四周出錯的樂伶驚慌跪下,“請尊上責罰。”

“怨不得你們,這水神仙上我都畏怕。”他語調寒涼,明明是鋒利的諷刺,卻帶著一層隱晦的曖昧,像極了刀口上殘留的一道血痕,“都下去吧。”

“是。”一陣窸窸窣窣,左右之人退散而去。

我垂著眼,少頃後,一雙錦靴映入眼中,我心口突突地跳動著,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不知如何開口。

“怎麼?水神仙上怕不是責怪在下未有徒相迎,怠慢了你,連話都不屑於說了。”

他一口一個“水神仙上”,刺得我生疼。

“旭鳳……”我猛地抬頭看他,冷不防撞上一雙冰冷的眼睛,“我……”我已不知自己要說些什麼,只是這樣近地看著他的眉眼,一時滿足得近乎痴了。

他微微一挑眉,似有不耐,移開眼去,“聽聞水神明年開春便要榮登天后之位了,可喜可賀。今日可是來送喜貼的?水神膽識如今真得越發大了,隻身入我幽冥,就不怕有去無回?”他信手撥了撥尚未撤去的琴絃,殺伐之間一瀉而出,“還是,你賭我不敢殺你?”

“旭鳳……”我一時不知如何言語,手上卻下意識地抱住了他的一條臂膀。他一頓,片刻後眼角一沉,似乎大怒,又似乎嫌惡至極,旋即手上一揚,護體魔功將我重重彈開,我一下跌坐在地上。

“水神請自重!”

我掌心生疼,火辣辣的疼,然而,卻遠不及心中疼痛之毫釐……他那道嫌惡的眼神竟像一把刀生生扎入我的腑臟之間,狠狠地剜開一個鮮血淋漓的創口……

他一甩袖,似乎多看我一眼都怕玷汙了雙眼,轉身抬腳便要步出湖心亭。

我驚慌失措地掙扎起身想要追上去,腳力卻一脫力,再次狠狠地跌在地上,看著他已跨下石階的腳,我頓時怕得全身發抖,這是我僅有的一次機會呀,若錯過了,便再也不會有了!凡人還有來生可盼,可是我們卻只有這一世,漫長而沒有止境的一世,若是以後再也看不見他,那樣漫長的千年、萬看甚至幾十萬年將是怎麼的酷刑……

頃刻間,各盡所能淚流滿面。

我啜泣著在背後喊他:“旭鳳,我錯了,過去皆是我錯了!你殺了我也好,剮了我也好,可是……不要不理我……我知錯了……”

他驀地停住了腳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以為是你殺了我爹爹,我答應過爹爹要孝敬他,報答他中,可是他卻灰飛煙滅了……一下子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爹爹,沒有了方向,我不知該往哪裡走……我誤會了你……我以為……”

“你以為?!”他一下子轉過身打斷我,衣襬帶起的落英紛紛揚怕,“好一個你以為!”他突然一笑,嘲諷盡顯。“為了這三個字,你便毫不猶豫地取了我的性合!水神之狠開天闢地無人能及,在下領教了。”

是啊,我錯得荒謬,荒謬到無可補救……怎麼辦?

我慌亂地看著他冷眼對我,神智恍然間卻有一絲清明……我知道,我僅有這一次機會,下一刻不是我被他殺了,便是被天帝再度囚禁,千方萬語,其實只有一句話,這句話我從未對他說過。

“有一句話,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我雙目直視著他,手心攥出了血漬,“我愛你……”

他一動不動,眼前緩緩飄落下一片凋零的花。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中有一瞬間倒映出了那花瓣的火紅色,慢慢地,浮起一層恍惚和不屑,最後竟是勃然大怒。

他冷哼一聲,唇角緊抿,“這次,你要的又是什麼?”

我一時愕然,不知所以。

他忽地抬頭一笑,“故伎重演?不想這麼多年過去,你的騙術倒是越發拙劣了。上一次,你與潤玉聯手,僅用一縷青絲騙去我一命,大獲全勝。如今兩界還未開戰,不想水神卻已粉墨登場,入戲倒快……”

“只是--”他突然俯身捏住我的下巴,“你二人就如此輕視我旭鳳?你以為我會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不是的。”我被他捏得生疼,明明只是下巴被捉住,心中卻揪成一團,連眨眼都是疼的,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語無倫次,“不是的……我從不知曉潤玉竟欲策反……我說的是實話……我愛……你……”

一串淚順著我的臉頰急速滑落,跌在他捏著我下巴的手背上。他一頓,竟像被煙火燙傷一般,迅速收回手,看著我,滿面鄙夷。

“我清清楚楚記得臨死之際水神贈了我兩個字--從未!旭鳳至今奉為金科玉律,銘記於心,一刻都不敢淡忘。水神過去從未愛過我,怎麼竟一夜轉了性子,愛上了我?還是說,水神竟有如此特殊之嗜好,癖好已死之人?潤玉素來行事滴水不漏,怎麼就沒教好你呢?撒謊亦要有理有據,方才使人信服。”

我婆娑著眼看他,水光朦朧,“我從一出生便被喂下了一種丹丸,喚做隕丹,至此,滅情絕愛……直到,那天我親眼看著你魂飛魄散,方才一口吐出……我亦不知何時喜歡上你的……”我低聲喃喃道,“或許,留梓池畔……或許,我詐死之時……又或許,你抱著宣紙對我回身一笑……或者僅是因為當年你那一句‘何方小妖?’我不清楚,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看見你受傷,我會很難過,難過到肺腑彷彿都被蟲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