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猶若誓言

杜雲修跟對手套了幾招,試了試燈光和站位,幾個攝影機圍著他們開拍。先前的訓練在這個時候得到了完美的體現,杜雲修的每一個招式都十分準確,看上去非常有力道。一個九天迴旋踢更是看得現場的工作人員大呼:「中國功夫太神奇了!」

這時到了踢火把的鏡頭。

那些吸血鰲本身就是後期製作新增上去的,所以杜雲修只用把火把踢到地上,隨後便會有工作人員用滅火器滅掉火把。

現在的火把自然不可能按照中世紀的方式做。道具師是直接用布條淋了汽油綁在木棍上,偽裝成過去的火把,但是這種方法的劣處就是汽油不好控制,有的地方澆得不夠透,有的火把燒得很旺,有的火把一到地上就滅了,更不可能出現「燒死吸血鰲」的情況。

幾次下來,效果都不理想,luc頻頻喊「cut」。

道具師為了讓火焰的效果更壯觀,直接把汽油倒向了燃燒的火把,火焰「砰」地燃燒了起來,在場的人嚇了一跳,道具師心裡一慌,手裡的汽油和火把一起跌落在了地上,汽油瞬間流得滿地都是,火星淬到地上,一條火舌「轟」地一下,迅猛點燃,躥得很高,火勢一下失去控制,片場一時間猶如火海!

工作人員們都嚇呆了,慌張地亂跑起來。

火焰眼見就要燒到今天也在現場的brauchli,杜雲修衝向brauchli,他一腳踢開滾向對方的汽油瓶,汽油濺在褲子上,火舌一舔,馬上燒著了!火苗一下躥了上來,沿著褲子越燒越高,杜雲修覺得腿上火辣辣的痛,熱度驚人,灼熱的溫度,還有燒焦的味道……

周圍一片惶恐,尖叫聲一片,只聽得到法語、英語,嘰裡呱啦亂叫一堆。而其中,最熟悉的,聽得最真切的——是封景的聲音!

「雲修,著火了!你身上著火了!滅掉!快滅掉!」

聲音由遠及近,不用看杜雲修也知道,封景正朝自己跑來……

這一切都發生得極其迅速。

下一刻,就有人撲打著杜雲修身上的火焰,然後聽到有人說:「火滅了火滅了!」

眾人驚喜地歡呼起來。地窖煙燻繚繞,杜雲修咳嗽了一會兒,透過濃煙才看到,剛才有反應靈活的工作人員搶過滅火器將地上的火撲滅了。而自己的褲子被燒得破破爛爛的,焦炭般的黑。雖然極痛,卻再也沒有火苗了。

等杜雲修抬起頭時,只見封景站在自己面前。對方狹長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不自信的暗光,裡面是滿滿的懊惱,心有餘悸,驚魂未定。

「別擔心。」杜雲修正想對封景說這句,而封景已經狠狠地將他抱緊。

緊得彷彿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能夠將他們分開。

「我沒事,我沒事。」張揚的封景從未露出這樣的脆弱,他知,他深知,「我絕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字字清晰,猶若誓言。

片場失火,杜雲修受傷。

那天brauchli當場就叫了救護車,一路護送雲修去了醫院,在醫院做了處理後,又請了私人看護護理,並讓私人醫生定期給雲修做檢查。封景和雲修不是本地人,只辦了保險,但是沒有當地醫療卡,在醫院做檢查要填寫很多表格,非常的麻煩。

然而,這件事並沒有結束。

它引起的後果,遠遠比封景料想得多,遠遠超出他的預計,接下來牽扯一連串的保險和合同問題。之前他們的背後公司是ese。遇到什麼事情,ese在國外有分理處,有當地熟悉規則的員工和律師幫忙處理。但現在封景語言不通,所有的人脈只限制在國內。以前沒有出現意外時還好,現在發生這種事完全陷入了被動的、束手無策的地步。光憑他現在的能力和關係網,一點也不夠用。而他本身又沒有足夠有錢到隨便籤張支票就能找到最好的律師。

那名道具師的確受到了處分,luc也非常同情雲修的遭遇。

可好萊塢卻是公事公辦,對事不對人的地方,如今雲修受了傷,保險公司要怎麼賠償他是一回事,雲修跟劇組之間的合約又是一回事。眼下這個情況,起碼有兩三個星期沒辦法拍戲。到底是換人,還是杜雲修作出賠償,全靠經紀人或是背後的公司處理交涉了。

封景找了翻譯先跟保險公司談。

國外保險公司的調查員說,那名道具師是有錯,本身的行為不當引起了這場火災。但是根據現場工作人員的證明,那場火本身是沒有燒到雲修身上的,是雲修自己跑去踢了汽油瓶,才發生了意外。

一句話把封景堵得死死的。

劇組那邊更加難辦。美國電影公司派出的專員,嘰裡呱啦地說了一堆,滿口的「contract...contract...accordingtothecontract...(合同……合同……根據合同約定……)」滿嘴的英語簡直要把封景繞暈,這種牽涉法律條款的專業方面也不是一般的翻譯能搞得定的,稍不留神就被對方鑽了漏洞。

幾次談判下來,局面陷入越來越劣勢的地步,搞不好雲修不光要面對罰金,還很有可能失去這部電影。

失去這部電影……對雲修意味著什麼?

雲修現在所有的身價、地位、名聲,全部建立在《皇家冒險》續集上面,一旦失去這部電影,不僅國外失去了先機,在國內更將面臨不可想象的、糟糕的待遇!

封景心事重重,備感壓力。

先前的合同是根據《皇家冒險》第一部的合同條款簽訂的,是英文版,當初雲修看了覺得沒什麼問題就簽了。現在封景讓翻譯翻成中文,自己也對著法律和詞典一句一句對著看,這才發現很多都是按照好萊塢那邊的規則來制定的,他們這邊卻沒有提出有利於自己的,或是附加的條款。如果進行仲裁,也是以《美國聯邦憲法》為依據。

當初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件。雲修在拍攝《唐雲起》時也曾遇到導演要換人的情況。只是那個時候在國內,他背後有ese,他可以按照國內的方式「溝通」,資金、人情雙重進攻,但是,在這個連語言都不通的國度,完全跟國內不同的操作方式,封景不得不開始去審視自己有限的能力……

然而,這一切雲修還不知情。

他的左腿受傷,大半的時間都是躺在床上,由專業護理照顧。

儘管封景沒有告訴杜雲修談判的艱難,但是當他和翻譯再一次跟美國電影公司交涉的時候,有人敲開了辦公室的門。

來人個頭很高,棕色頭髮,看上去十分開朗,但是眼神很犀利,典型的美國人風格。那人看了封景一眼,卻沒有打招呼,而是直接從封景身邊經過,坐到電影公司專員的對面,喧賓奪主:「我是louis,經紀人。」

然後徑自跟專員聊了起來。對方專員一見到那人,則露出一種「itwillbetough(很棘手)」的無奈表情。似乎非常清楚這人會很難纏。

封景和翻譯完全被晾到了一邊。

「我們怎麼辦,封先生?」連翻譯都覺得自己很不被尊重。

「把他說的每一句話,翻過來,告訴我。」封景眯起眼睛命令,只是跟往日不同的是,這次的眼神稍顯冰冷,看不清情緒。

「他說他叫路易斯,是經紀人。」

一旁的翻譯大概也感受到了這邊的低氣壓,翻譯的時候戰戰兢兢的,但是這種情況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很快這場談判就結束了……

「jeeperscreepers(難以置信)!做這種特效的時候,電影工會的安全顧問竟然不在片場?!」出於對演員的保護,在好萊塢吊鋼絲,上房頂等危險動作,必須由專門持有執照的人來完成,如果安全顧問覺得這個動作有危險,有權利當場制止。

「為什麼拍攝的時候不讓工會的安全顧問來現場?」

「這場不是特技,只是拍攝有火把的戲份。」專員努力澄清。

「火把?幾十把火把?最後都能釀成火災的火把!能夠把人燒傷——這樣的戲份難道不危險嗎?為什麼不請工會的安全顧問來現場?電影公司是故意的嗎?因為很危險,所以故意不請工會?一味地追求令人震驚的危險鏡頭,而讓演員們以身涉險,一點都不考慮演員們的人身安全!這就是我們的好萊塢大片?!」

「louis先生,不,不是這樣的。我們公司很在乎演員,給他們每個人都有投保……」

「是嗎?我上午剛剛去了保險公司,很抱歉,對於你說的話,我很難相信。因為保險公司認為一切的緣由都是電影公司的錯誤造成的,發生火災時片場竟然沒有安全顧問,這太可怕了!哪個粉絲會相信他們的偶像在辛苦拍攝電影時卻得不到最最基本的人身保障?!」

「不,發生火災時,火併沒有燒到derek身邊,是他自己去踢汽油瓶……」

「你們這是完全的在推卸責任!

「這就是你們公司的一貫做法?火災是你們監控不嚴,行為不當引起的。在場所有人員都有生命危險!如果不是derek捨己救人,現在被燒傷或是燒死的就是brauchli先生。難道你們一定要看到慘劇發生,才會承認錯誤嗎?還是,因為brauchli先生被derek救了,你們就認為derek不重要!華人演員的生命不重要?你們這是在歧視黃種人嗎?

「據我瞭解,derek在亞洲非常有名,非常受歡迎!但是由於你們的事故,他遭遇了生命危險!現在你們因為他受傷還打算把他替換下去!這樣的做法簡直令人感到羞恥!

「我很想看看,如果整個亞洲知道你們電影公司是如此對待黃種人,如此對待華人演員,他們會怎麼看待這件事?怎麼看待你們公司——現在,以及日後所有拍攝的影片?他們會不會說,你瞧,那個電影公司為了拍危險鏡頭,連工會的安全顧問都不請,弄得華人演員受傷後,就立刻棄他於不顧,馬上換人?要想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就來這家電影公司拍片吧,尤其是黃種人,啊哈。」

整個局勢完全被louis一手掌控。

他言語犀利,全數洞悉了對方的弱點,咄咄逼人的氣勢讓對方毫無招架之力。

跟亞洲不同,他們最怕惹上的,就是人權、工會、歧視有色人種這些問題。尤其是louis故意誇大derek在亞洲的影響力。杜雲修到底在亞洲紅不紅,有多紅,這種標準很虛,即使亞洲各個國家的當地人都未必能準確地衡量,更不要說國外電影公司的這種專員。

然而,正是因為無法精確地評估,所以才更會造成一種如果不妥善處理華人演員derek的事,那麼就會演變成他們電影公司歧視亞洲黃種人的案例,這樣就從事故處理不當升級成為種族矛盾!

這對公司的聲譽是極壞的,尤其是電影公司不可能放棄亞洲的票房,日後拍攝的影片也會在亞洲上映。一旦受到影響,搞不好就會受到整個亞洲的抵制!

「louis先生,我們完全瞭解您的心情!對於發生在derek身上的事故,我們感到非常抱歉和遺憾!我們會妥善處理這件事,請您務必放心!」對方電影公司派過來的專員很快就領悟到louis的「意思」,迅速作出判斷和取捨,語氣也從先前對封景這個華人的高高在上變成對louis的恭恭敬敬。

一場封景耗時耗力談了好幾次也不見成效、反而頻頻受氣的談判,louis不到十五分鐘就完美地解決了。

封景站在原地,神色冷冷的。

louis提起公文包,跟對方專員友好地握手離開,再次經過封景時,才笑著自我介紹道:「louis,全美最棒的十大經紀人之一。」

對方笑得很得意,有些施捨般地伸出手。

封景依舊冷冷的,一點也沒有回握的意思,任憑對方的手懸在空中。

「我是被brauchli先生高薪聘請過來的。聽說……你也是經紀人?」louis笑得更誇張,「怎麼會連這點小事都搞不定呢?不過,人跟人之間差距很大就是。」

louis的態度太高傲了,聽得旁邊翻譯的臉色都很難看。

封景從頭到尾都沒有回應,讓louis一個人在那樣得意揚揚地唱獨角戲。直到louis這次停頓之後,封景才慢慢扯動嘴角,眼神冷冷的,卻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句: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哼。

「我們走。」

不理會對方的錯愕,封景帶著翻譯率先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