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的話,他說到這裡就已足夠,剩下的,輪到厲睿來捧場。
「……雲修,是名非常出色的演員。他極有天賦,演技渾然天成。無論在國內影壇,還是國際影壇,都獲得了驕人的成績。這是雲修的成就,同時也是我們電影界的成就。我們鼓勵更多的華人演員能走出去……」厲睿說道。
作為合作的一方,理所當然地要誇耀對方的工作室和演員。封景唇角微微勾起,似乎用心地在聆聽對方的講話,非常尊重厲睿。厲睿的一番話說完,他帶頭鼓掌,一副雙方相互信任,合作非常愉快的模樣。
如果不是清楚當時究竟是怎麼回事,幾乎連杜雲修都看不出封景的異樣。
或許,只有杜雲修才最有感悟。
若他是極有天賦的演員,那麼封景則是天生的藝人——他的演技,他在幕後運作的能力,已經融入了生活本身……
封景特地安排現場簽約。
禮儀小姐端出托盤,裡面放著已經列印好的合同,上面扎著香檳金小禮花,還有兩支金筆。封景和厲睿現場簽字。
明星簽約娛樂公司,這種「嫁進來」的方式記者見過不少。但是他們沒有想到,封景把工作室和娛樂公司的簽約也運作成一場show(表演)在進行。這種場面極其難得,記者們豈會錯失良機,紛紛拿起照相機,尋找角度又是一陣猛拍……
厲睿擰開金筆,在雪白的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他簽過很多合同,多不勝數。唯一印象深刻的,是當初把厲晨拉下馬,自己成為ese總裁的簽約儀式。那是,他一生的輝煌。
當時是怎樣的情景?
險象環生,困難重重,不成功,便成仁。
他控制了不少股東,但也擔心那些人會在最後關頭倒戈。
而唯一不用擔心的,便是封景……
認識封景的時候,他還年輕,封景更年輕,只有十幾歲。還不能稱為男人,只是個孩子。長相陰柔,沒有背景,完全不符合十幾年前的審美觀。那個時候韓國、日本那種中性美少年的概念並沒有在國內成形,當時的演藝圈只接受陽剛的、帥氣的、帶點邪魅氣質的大男人形象。
所以,完全符合條件的謝頤紅了。
之後的一兩年裡,很多人都把謝頤和封景看做奇葩。謝頤和封景都有其他藝人永遠無法比擬的特色。雙方都有無數粉絲,人氣極高,大紅大紫,幾乎可以說是分庭抗禮之勢。
那些人其實並不知道,最初在演藝圈,封景陰柔的長相,不僅沒有討到一點好,反而非常吃虧,甚至因為這個原因,經常被演藝圈稍有點後臺和資歷的人動手動腳。他第一次見到封景的時候,封景就用酒瓶把某個不守規矩的導演的頭敲破了。
對方破口大罵:「想要紅,就得聽我的規矩!」
「我就不信我自己就紅不了了!傻×!」當時的封景,眉眼青澀,還沒有修煉成如今的氣場,但脾氣卻不小。
對方叫人來,想要狠狠教訓封景。
封景見勢不妙,撒腿就跑,最後躲在他的車後,嘴裡還憤憤不平:「媽的,看我紅了不弄死你!」
「你覺得你幾年能紅……」
當時的厲睿難得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笑容。
而囂張的少年抬起頭,表情錯愕,年輕的眉眼隱隱透著還未成形的氣場,那個樣子意外得有些可愛。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年輕有為、手段冷厲的厲睿跟容貌陰柔、有著年少的青澀與柔韌的封景第一次見面,而後的十多年,他們的人生緊緊糾纏在一起……
厲睿抬起眼皮。
對面的封景身著白色西服,自信流暢地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不經意看了不遠處的雲修一眼,而云修也同時望向封景。
一瞬間的眼神交流,只有心有靈犀、默契十足的人才能做到。
他跟封景,也有過這種時刻……
然而,三年多沒見,前幾天封景回國後再次相見時,第一句話便是:「ese的股份,交換你們的電影優先權。」
封景還是那個封景,精明、幹練。
似乎一點沒變。
似乎……一點也沒有受到當初那件事的影響。
但那時坐在ese最高層總裁辦公室的厲睿卻明白,眼前的這個人,再也不是他認識的封景──他的封景。現在坐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精幹的同行,或是競爭對手。
他坐在他面前。
不再是為了跟他一起將ese帶向巔峰。而是為了另外一個工作室,另外一個人。
「ese的股份?你那百分之五?」厲睿輕笑了一下。
他一向不苟言笑,不讓人輕易看出自己的情緒,可是那個時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出嘲諷般的譏笑。
曾經在ese爭奪權力最激烈的時候支援他。
曾經會奮不顧身在最如日中天時拋下一切光環。
曾經賭上一切家產的那個人——卻用ese的股票,為了另外的一個人,而跟他談判、交易!
「……不是百分之五。」坐在對面的封景頓了頓,眼睛看向別處,然後輕輕吐出一句。
「什麼?」他一時沒有聽清。
「我說,」對方眯起細細長長的眼睛,直直凝視著他,眼裡多了抹似笑非笑的光芒,像要望進他的心底似的,「我說,不是百分之五。」
「多少?」他的臉色立刻變了變,難道……
他絕對不允許有任何地方失去控制,給自己帶來潛在的威脅。厲睿眼中劃過一抹精光,馬上恢復成原先那個硬朗得不近人情的boss(老闆)模樣。彷彿一座防禦堅固的堡壘,看不到一絲破綻。
「難道你在收購散戶的股份?告訴你,不可能的。」
出乎意料的,封景卻並未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當初,我們的股份和厲晨他們的差不多。唯一起絕對作用的……是周老闆那百分之十的股份。」封景沒有看厲睿,而是輕描淡寫地說。
「那個人你也知道……玩過不少明星。但是也的確有一手,很狡詐,一直含糊其辭,不說支援,也不說反對。你,厲晨,都在爭取他……」
「你覺得,為什麼最後一刻,他會突然站在我們這邊。」
即使強大如帝王般的厲睿,聽到這話後,紋絲不動的面具也裂開了碎片,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震驚,連厲睿自己也沒發現,他的聲音帶上了一抹顫抖。
「你……你找了他?」
封景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轉過頭,狹長的眼睛看著厲睿。
靜靜的。
厲睿從來沒有看過封景這種眼神……
強勢的、精明的,他見過很多次很多遍,但卻從沒見過封景這種安靜死寂得會讓人發不出聲音的眼神。
他曾見過那些被玩過的孩子。
身體上面各種傷痕,慘不忍睹,只是看著那些傷痕,就能想象得出如何陰毒如何被虐待。難道那時,封景身上的……
「ese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交換優先權。連同你的恩情……一起還給你。」
然而,封景只是這樣回答了他。
前塵往事俱盡。
厲睿突然明白,他這一生,還會遇到更多的人,但是,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封景了。
這一生,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封景了。
厲睿簽名的筆有那麼一刻不再順手。
尖銳的筆尖勾破了合同的列印紙,在上面留下了無法挽回的痕跡。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過了幾年,他也會選擇婚姻?」厲睿深沉的臉上依舊看不出情緒,卻在現場簽約的時候突然低聲問道。他們離臺下的記者席還有一定的距離。這樣的音量,只有厲睿和封景兩人才能聽到。
「他?雲修?」封景眯起狹長的眼睛,輕輕搖頭笑了笑。
封景表現得很隨意,但越是隨意,往往越代表著信任、信心。只有完全信任一個人時,即使存在種種潛在的威脅,也相信對方和自己,會一起度過。
「你為他付出這麼多,他知道嗎?你就不怕——他到最後,會像、會像我那樣……對你。」厲睿的聲音終於變得艱澀。
空氣彷彿凝固了。
厲睿和封景兩個人似乎身處一個狹小的透明的空間。臺下記者議論紛紛,卻傳入不到他們的耳中。
在這個交織著現在與過去,在這個安放著放棄與重新開始的空間裡,只有,厲睿和封景。
封景看著厲睿,細細長長的眼睛充滿著平靜,他安靜地凝視了厲睿幾秒,終是一笑。
「……我曾經,也相信過你。」
簽約儀式正式完結。
在簽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厲睿像忽然之間感到自己老了許多。
那段屬於他和封景的過去,已徹底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