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中醫世家

就像浮木,只能浮在水面上,就是沉不下去。

開拍的前兩天,何導特地約杜雲修「講戲」,一方面是告訴對方,自己拍攝這部電影的意圖,一方面,是想看看杜雲修這個年輕人到底對角色理解了多少。結果何導聽完後愣了愣——對方還真下了不少苦功!不僅自己給的相關書籍資料全部看完了,在那個老中醫那裡也學得有模有樣,擺起中醫的架勢,還真的有幾分高深的名醫感覺。難怪上次小李回劇組,笑著說:「雲修現在在那裡足以以假亂真。那個老中醫的很多病人,看到雲修的架勢,差點以為對方也是位名醫了!」

不過何導並沒有把對杜雲修的這份滿意表現在臉上。

因為他心底更清楚——這部戲最難的,不在於中醫的神似,而是在於「一次性記錄的瞬間表演」!

一次性記錄的瞬間表演。

簡單說來,就是在同個場景中,將所有發生在此背景下的戲份一次性拍完,避免劇組補拍造成的人力物力,以及資金上的浪費。

例如,慈善堂這個大環境,儘管年代不同,但是杜雲修戲中的爺爺、父親,都有在此給病人看病的戲份,因此場記做好記錄後,便可以開始分切拍攝、非順序性地跳拍。

在何導的精益求精下,道具組對每一個佈景都相當講究。

單是這慈善堂,就是專門按晚清時期的照片復原的,其中的一些椅櫃,現做太新,於是花錢從其他地方購買、租賃,或者做舊,呈現出來的效果也很有年代感。古色古香的中藥店掛著一塊「慈善堂」金漆隸書橫匾。門外貼著一幅「人參鹿茸」「精製上藥」的八字楹聯,清俊雋永,帶著兩分貴氣。

踏入藥鋪,正廳掛著山水畫,擺放著供求診人休息的酸枝臺椅。左手邊靠牆的地方請了一尊藥王神農氏的神臺。除了平日的祭拜外,學徒的拜師儀式也在此進行。選擇吉日,以三牲禮拜,再由殷觀棋的爺爺發一封紅包,才算做禮成。

中藥店的分級很嚴格。

學徒是最低階的,往上分別是:打雜、尾櫃、二櫃,以及頭櫃。在殷觀棋幼年時,家族很興旺,慈善堂光是打雜的學徒就好幾個。

頭櫃和二櫃主要負責買賣藥材。臺櫃上放著算盤、分戥、藥盅、鍘刀等工具,後面豎立著高約一米二的百子櫃。顧名思義,這種木質藥櫃約有一百個抽屜,裡面裝滿各種藥草,用毛筆小楷寫了小籤子標在小抽屜外側,最常見的是「八珍」——川芎、當歸、熟地、白芍、黨參、白朮、茯苓及甘草。

鏡頭一開始呈現的,就是淡淡的中藥氤氳中,學徒忙碌的景象……

年幼的殷觀棋很是頑皮。

每次父親讓他好好學醫,把草藥洗、焙、曬、鍘、刨一遍,最後殷觀棋總能把草藥碾成渣渣。

鏡頭一晃。

年幼的殷觀棋在碾磨的過程中變成少年,但依舊是對中藥醫術不在心的模樣……

不過這個鏡頭只有幾秒,因為接下來就是戰火紛飛的劇情,以及幾年後殷觀棋成年了,擁有了自己的藥房的事情。

何導喊了聲「cut(停)!」

場記立刻記錄,拿起數碼相機,對著演員們拍了照片。在過去,為了防止後面續拍的戲份穿幫,每次都需要記錄演員的服飾配件。現在有了相機之後,則直接拍照存圖。等到下一場連續性的戲份開拍時,造型師便可以對照此次存檔的照片裝扮。

杜雲修也趁機醞釀了一下情緒。

剛剛的那個鏡頭,只拍了一兩分鐘,主要是表現殷觀棋無憂無慮中帶點小狡黠的少年模樣。整個眉眼都是輕鬆飛揚的,沒有經歷過一點兒的滄桑。

時光在他身上呈現出來的是朝陽般的生氣與美好。

這跟杜雲修比較沉靜的性格不太相同,但是杜雲修演得卻很自然。身為演員,除了揣摩不同的人物性格外,多思考,多觀察,也很重要。

就比如剛才拍攝的那個心理狀態,杜雲修就參考了藤澤和蔚逸飛的性格。

年輕,有活力,頑皮。

平日觀察不同性格的人在不同情況下是如何反應的,通過組合、吸收、思考,在相似型別的角色基礎上,再融合自己對這部劇的理解,以角色的性格揣摩劇情,再次演繹,填補細節,塑造具有自己特色的人物……

下一場將要跳拍的是殷觀棋在自己開設的中醫店鋪裡面的劇情。

那個時候他的家族已經沒落了,爺爺被殺,父親勞累而死,臨死前緊緊握著殷觀棋的手,在他手心上寫下「懸壺濟世」四個字……

在最後的剪輯中,何導在這裡插入了將近七八秒的戰爭場景作為影片跳轉的銜接。

大量的爆破,無數人的死傷,殘垣斷壁,硝煙滾滾……

杜雲修仰頭望去,天空是蒼茫茫的一片灰,唯有冒著黑煙的戰火還在延續著,看不到盡頭,彷彿一條沒有希望的路。

周圍原本應該充滿著嘈雜聲和背景聲。

但是何導讓剪輯師將全部的聲音都消退——只留下杜雲修的旁白。

悲愴的戰火下萬籟俱寂。

「那個時候……我才明白。過去無憂無慮的日子是真的一去不復返了。儘管我心底從來不願意相信。過去的無知和自大化為人生的悔恨。我看不到眼前的路,在沒有希望的國家。可是……還是要走下去。作為醫者,走下去。」

杜雲修的聲線不像裴清那樣具有強烈的穿透力。

可是過硬的臺詞功底,融入深刻的情緒後,就形成了一種強大的渲染力。尤其是字和字之間,詞與詞之間,那種拿捏,那種銜接,那種輕重緩急的把握度。即使是挑剔的何導,日後在媒體面前也這樣評價道:「我從不認為年輕的演員能把如此關鍵的臺詞一氣呵成。但是雲修做到了!他不僅做到了,還令當時剪輯室裡面的每一個人為之動容。」

少年的鏡頭拍完後,道具組的人員連忙按照導演的吩咐,重置場景,重新照明布光。

先前興隆的慈善堂,經過道具組的佈置後,變得冷冷清清,落寞殘破。只剩下一個老舊的百子櫃,幾把有點殘破的木頭椅子,一副戰火洗劫後的慘淡景象。

何導坐在監視器後,通過視窗看了看,覺得滿意後微微點了點頭,叫了一聲:「action(開機)!」

這邊的杜雲修正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衫,在臺櫃前,用分戥稱了兩錢的草藥。在家族還沒有衰落之前,這種事是尾櫃做的,但現在世事蕭條,慈善堂就算勉強重新開張,也只有他和一個小啞巴學徒,這個十來歲的孩子,還是殷觀棋從戰場上撿回來的。

光線暗淡。

跟先前明亮的暖色調相比,何導現在把影片的基調換成了冷色系。

這時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從門口往裡探頭,他衣著寒酸,上面都是破洞,縫補了好些回,一看就是一窮二白的貧窮百姓。

他畏畏縮縮的,眼中流露出一種渴望,和長年窘迫生活下的自卑。

小啞巴看到了對方,卻不想告訴殷觀棋。這個大夫總是救治一些沒錢看病的人,攢下的錢全部用來換成草藥,結果自己的生活都難以維繫。

對方小心翼翼地走入了慈善堂,但還是驚動了正在包草藥的殷觀棋。

這個時候鏡頭給了個特寫。

杜雲修漸漸抬起頭,視線從手上的分戥移開,看了一眼門外。

昏黃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襯得他的鼻樑如山峰一般挺直。此時的杜雲修經過造型師的化妝,膚色變得微黑,眼睛卻很有神,低調、瘦削、沉靜,生出一種無法言喻的特別。

少年和青年不一樣。

少年還沒長開,所以線條都是柔軟的,顯得幾分青澀。而到了青年,他的輪廓會變得硬朗很多,柔韌的感覺轉為透著滄桑的成熟。那種轉變就像青澀的小馬駒變為高大的駿馬。

要抓住這種不同年齡段的特徵,全憑造型師的功底。

這次的造型師也是一流的老手,只是場景轉換的這一小時,就將少年不識愁滋味,無知又自大的公子哥,裝扮成親眼目睹戰亂流離傷亡、因此變得瘦削而沉悶的青年。膚色更是細緻地進行了調整,從當初成天待在大宅的白皙,變成經過日曬雨淋的微黃色,這正是角色逃離戰火、背井離鄉時的外貌變化。

災難和挫折永遠是讓人成長的最快的方法。

杜雲修見到那人之後,手上的動作稍微頓了頓,然後連忙讓小啞巴把病人請了進來。寒酸的中年男子有點受寵若驚,表情驚喜中又帶著些戰戰兢兢。

那個中年男子是個龍套角色。助導挑選的演員還是有一定功底的,只是鏡頭感卻不是十分強。從進入中藥鋪這幾步,身後的攝像機一直緊跟著他,但那人除了注意自己的表演狀態外,卻沒有意識到要配合攝影師的步調。這樣很容易造成拍攝上的技術性違禁。

通常在現場拍攝時,特別要注意這樣幾點:燈光、攝影機的移動範圍,以及移動速度。一旦脫離了鏡頭,導演那邊的監視器就看不到你的身影,或者破壞了導演原本構想的場面設計,那就要重新拍攝。

因為沒有注意到周圍的裝置,那個中年男子到了臺櫃前,竟遮去了杜雲修大部分的光源,甚至還擋到了杜雲修的鏡頭!

老戲骨對鏡頭和燈光非常敏感,深知什麼樣的角度,什麼樣的光源下,拍攝自己的效果會是最好的。因此,一些喜歡欺壓新人的老手,在跟新人對戲時,除了在臺詞上做變動,還會在鏡頭上做「手腳」,利用道具遮擋對方,讓自己的鏡頭儘可能多地出現在觀眾面前。俗稱「搶戲」。

儘管觀眾可能沒有覺察到,但一般意義上,撇開角色的重要性和塑造,鏡頭中出現得越久,停留的時間越長,觀眾的潛意識裡會對這個角色記得更深。

眼前這個演員雖然沒有要搶戲的意思。但是監視器後面的何導已經微微蹙眉,助導見何導神色不對,正要場記舉板提示,杜雲修自己已經先動了!

——只見他招了招手,讓小啞巴把針灸包拿過來。

這是劇本上沒有的內容。

那個小孩子明顯一愣,畢竟只有十來歲,見杜雲修說了劇本上沒有的臺詞,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

而就是這一兩秒的時間。杜雲修已經改換了自己的位置,重新站在了鏡頭和光源最適當的地方,巧妙地將中年男人帶來的不便化解了。這只是個小小的細節,卻讓助導鬆了口氣,隱隱產生一種這個偶像演員應變很是靈活的看法。

演小啞巴的孩子依舊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才用疑惑的眼神望向何導。

助導非常瞭解何導的性格和脾氣,見何導依舊看著監視器,眼皮都沒抬一下,連忙擺了擺手,表示「沒事,繼續演」——因為鏡頭始終在杜雲修身上,沒有做過切換動作,其他人的表演是否脫節也就無所謂。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助理突然驚訝地看了一眼雲修。

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那個飾演主角的雲修,在知道小演員有可能無法及時反應的情況下,才會加那樣的臺詞,出現劇本里面沒有的劇情……

這樣的舉動的確只是細枝末節。

但是對方卻在轉瞬之間,將所有可能的情況考慮到了——鏡頭、燈光、劇情,以及其他演員的狀況!那不光是在用腦子表演,更是用心在表演。

如果說,導演是一部電影的掌舵者,操控所有。那麼眼前的這個演員,不但對鏡頭有著高超的掌控力,還非常清楚地領悟到了導演的意圖和心態,於是才敢這樣篤定——即使增加了那句臺詞,小演員不知所措,導演也不會喊「c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