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世俗物質,跟一顆差點就變得冷酷黑暗的心比起來,真的是渺小太多了……
她見證了杜雲修的那幾年,她見證了杜雲修的低谷。
她見證了杜雲修幾乎被整個演藝圈封殺,拼了命去求別人,才能演演龍套。她見證了即使杜雲修演龍套也會被導演發掘,覺得他演技不錯想提拔為男配角,卻在得知他是杜雲修後,嘆息著撤回之前的決定……
我有朋友在經營酒店,要不,你去幫幫她?有時,連她都看不下去他一次次撞南牆撞得頭破血流,想勸他離開這個圈子,另謀出路。
但杜雲修只是抬起眼眸,說,我還是想演戲……
杜雲修是她見過的最純粹的一個人。
他想演戲,是真正只想演戲,而不是為了什麼其他的附加原因。
終於,她見證了幾年之後,封殺解除。
杜雲修終是憑藉自己的演技被提名金柏獎的欣喜,以及失之交臂後極力掩藏的失落。當時的她只以為杜雲修是太想得到這個獎,沒有想到又是因為謝頤……
謝頤。謝頤。
無論這個人如何大紅大紫,無論這個人如何平步青雲,她都發自內心看不起他。
一個人究竟要勢力到何種地步,一個人究竟要冷酷到何種地步,才會對昔日的友人撇清到這種地步,並且一次又一次在對方心頭插刀,逼得對方四面楚歌……
杜雲修從沒在她面前表現過感情的脆弱,或許這是他作為男人的堅持。
但林萱知道,在被封殺的頭兩年裡,杜雲修每晚都睡不著,深度失眠,每天要靠安眠藥才能勉強入睡。她也發現,杜雲修在她面前仍然維持著原來的淡定與微笑,卻在不被人看到的時候,眼眸裡流露出的,是一種深深的疲倦、寥落和虛無。
她很害怕,害怕杜雲修會堅持不下去。
她很害怕,害怕杜雲修從此陷在這被背叛的沼澤裡。
幸好,杜雲修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杜雲修。
他並沒有因為這個世界對他惡意,而將自己的心蒙上塵埃,並沒有因為謝頤的落井下石,而變得憤世嫉俗,他依舊隨和,關愛動物,與人為善。
這麼好的男人……
每次林萱看著杜雲修都發自心底感嘆。
那一晚,他們赤著腳,在沙灘上散步。
所有的星辰都墜入大海,海面上星光一片,猶如破碎的璀璨的鑽石,細膩柔軟的沙粒從他們腳趾間淌過,夜幕中有夜航的飛機轟鳴飛過。
杜雲修走在前面,她跟在這個男人後面。
一步一步踩在這個男人留下的足跡上,似乎這樣就會永遠跟這個男人的生命有著一種親密的交集。
那一晚,他們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鹹鹹的海風吹動著他們單薄的衣衫、他們的發,最後她忍不住,將臉頰輕輕貼在眼前這個寬厚、令人心安的後背上,頓覺一片溫暖,她喃喃低語:「難道,我不好看嗎……」
「好看。」對方低聲回答,依舊是溫柔的語調。
她臉微微發紅,心底竟是有些少女時的嬌羞。
「要是……我們就在一起好嗎?」她終是忍不住說出聲,不料一個大浪打來,海浪蓋過了她的聲音,兩人的衣服全被打溼,他們半是驚訝半是好笑地叫著鬧著趕緊跑遠。
「你剛剛說什麼。」喘著氣的杜雲修問道,眉宇溫和。
她也氣喘吁吁,看著對方夜色下的輪廓,卻是再沒有勇氣說第二遍……
從沒想到,一別竟是永遠。
從沒想到,那一晚竟是她見雲修的最後一次。她花了幾年的勇氣說出那句話,可如果早知道,以後、以後都無法再見到雲修,她當時就會連下輩子的勇氣都用上,告訴對方那句話……
當噩耗傳來時,她整個人都驚呆了。
一直敬業的她,破天荒嚮導演要求休息,請假回國。一路上她渾渾噩噩,經紀人在說什麼,機場的人員在說什麼,她聽到了,但卻是什麼也聽不見,所有的一切全部變成了一片灰色的背景和雜音。她只覺得她的那顆心被冰封住了,從此、從此再也不會有春風過境來溫暖她……
灰色的石碑。
白色的花,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好像快要壓到人的心頭。
她看到那個男人也來了。
真的很可笑,真的很不公,杜雲修因為他,因為那件事變得憔悴不堪,神采黯淡,那個人竟然依舊光鮮明亮,依舊帥氣逼人。
為什麼真心付出的人最後卻是這樣的結果,為什麼這個人卻心安理得,毫無愧疚?!
她恨蒼天不公,恨他們帶走了杜雲修。
管他什麼影帝,管他什麼地位,她就是忍不住罵他,忍不住對他發飆。
「你害他害得還不夠嗎!你現在來是什麼意思!
「那個時候,季導要杜雲修演主角!——是他把機會讓給了你,你才能一炮而紅,奪得當年的最佳男主角!你的演技,連他的百分之一都不及,要不是因為他,要不是因為他愛你,你會有那些機會嗎,你會有今天的地位嗎!
「可是——那個時候將他推向深淵的,卻是你!
「你根本沒有資格來,你根本不配來……」
她越說越大聲,越說越悲痛,到最後禁不住流出眼淚。
就連老天也感受到她的悲傷,淅淅瀝瀝下起雨來,綿長的雨絲滴落在杜雲修灰色的石碑上。
活著的人沒有說過一聲抱歉。
而死去的人……卻再也聽不到了。
那個對人友善,對愛忠誠,用著最淳樸、最真摯的心去演戲的那個人再也不在這個世上了。
從此,她久居國外。
她不想回國,不想踏上那片傷心地。
先前的男友,如今已經成為聲名赫赫的金牌經紀人,他總是來找她,告訴她自己在等她,他那個漂亮的妹妹也總是對自己說,他哥哥很後悔,他哥哥真的為此改變了很多……
可是,她寧願談新的戀情,交新的戀人,卻不想回頭。
因為一回頭,她就會想起當初雲修是怎樣救下自己,因為一回頭,她就無法抑制自己去懷念雲修,懷念以前的時光。
周邊的人說,她這幾年氣質變化很大,整個人也變化很大。
少了一份活潑,多了幾分清冷,不說話的時候冷得像一塊冰。
她自嘲,都是快三十歲的人了,還要活潑到什麼時候。
然而,她心裡真正想說的是:
在這個從此沒有杜雲修的世界裡,還有誰會讓她重信這個世上的溫情呢?那個人一不在,好像連寒氣都無法抵禦了。
鹹鹹的海風吹來。
空氣裡的水汽快要滲入肌膚,夕陽落下,水天交融,漫天星光倒映在這片寶藍色的海水上,她是如此喜歡這裡,喜歡這片海景,因為這裡跟當時的那個夜晚一樣的浪漫,一樣的美麗。
林萱站起來,海風拂動著她白色的裙角,勾勒出她美麗的倩影。
晚霞星光映得她彷彿希臘神話中面容瑰麗內心沉寂的女神,身邊的書頁在風中翻動,呼啦啦輕響,那一行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卻被她記在心裡。
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如果當初沒有見到杜雲修,是不是日後就會不一樣,是不是日後,她就不會對他……
林萱想了想,微微一笑。
可是,若是真的沒有遇見你的話,我的世界將會是一片荒蕪吧!
那時的她,並不知道幾天後她就會收到金柏獎頒獎典禮的邀請函,並不知道再次回國後,她就會看到那個演技精湛得令人熟悉的電影,更不知道就是那個主演,會在金柏獎之後的party上為她擋酒解除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