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張揚而妖孽的封景,現在卻連電話都不肯接,足以見證傷他到了什麼程度。對於這樣的人,杜雲修只覺得心疼。
杜雲修開著車。
夜晚的城市被霓虹點亮,車輛川流不息,人流如織,明晃晃的尾燈像是那些熟悉的鎂燈,璀璨而無情,他們藝人成名需要這些,但他們的傷口卻也會因為這些鏡頭和鎂燈而被更加殘忍的對待。
杜雲修說不清對封景是什麼感覺。
或許只能算是旗下的藝人,或許連朋友的標準也沒有達到,但是……
前世的那些年,他跟封景不熟。不過作為一個陌生的旁觀者,他親眼見證了封景從一個小新人成為風頭正勁,唯一能跟謝頤抗衡的明星;卻又在最當紅的時候,退居幕後,成為王牌經紀人,幫助厲睿奪得ese的大權,也正因此而被厲晨狠狠報復……
所有的一切,只用幾句話就能概括,可是杜雲修清楚,封景付出恐怕遠遠不止表面那些。
杜雲修曾比較過封景和他自己。
封景跟他不一樣,封景更果斷,更有個性魅力,所以走得更遠。但是封景又跟他一樣,都沒有後臺沒有背景,都喜歡演藝,都為自己的愛情付出過很多……
他拒絕的是季導的機會。
而封景,恐怕是當紅明星的身份。如果不是要進ese幫厲睿,拉攏掌握其他藝人,為厲睿爭取更多的籌碼,杜雲修實在想不通,有哪個喜歡錶演的藝人會放棄自己如日中天的事業,會在自己生命中最年輕最好的時光,退居幕後,而不是活躍在大銀幕上……
杜雲修前世只是一個二流的藝人,卻已經感受到那種表演的快感就像上癮一樣,只要嘗過一次,就捨不得放棄。連謝頤都寧願放棄他,也不願放棄的東西——而當時同樣大紅大紫的封景,卻輕易放棄了。
這個世界上,只有感情,才有凌駕於一切的資格。也只有感情,才會讓人心甘情願的放棄其它的東西。
儘管,不是人人都願意為它而犧牲。
現在,再次接觸封景,雖然一開始無法習慣封景做事的方式,但是後來發生那些事情,如果沒有封景的建議,沒有封景的提點,他恐怕還是過去的那種心態,不會真正去審視自己性格上的缺點,不知道要從哪些方面繼續去完善自己。
正是由於封景。
他的人生才是真正的重生。不僅僅在演藝上,更是人生上!
杜雲修從一個又一個會所出來,從一家又一家酒吧出來……
沒有。
封景常去的地方,全部沒有見到他的人影。滿天繁星,夜風吹在臉上只剩下一片寒意。杜雲修看了看手機,已經凌晨一點了。
他不死心,又撥了電話過去,即使清楚對方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還是幻想著有那麼一絲絲希望,漫長的撥號過去了,正當杜雲修以為會再次聽到「您所撥的號碼無人接聽」時,電話竟奇異的被接通了!
實在是撥了太多次,以致真正被接通的時候,杜雲修都有點不敢相信了,幸好電話的另外一端嘈雜的背景聲,貨真價實的表明——這個電話的確被接通了!
「你在哪?!你還好嗎?!」杜雲修來不及細想,脫口而出的便是這句,聲音滿是關心。
「還不錯。」透過手機,傳來封景酒醉後的那種慵懶嗓音和陣陣嬉笑聲,「你說是不是啊,baby……」
杜雲修微微一怔,而後才反應過來,封景這種輕佻的語調和笑聲是在跟旁邊的人調情。
「你在哪?我去接你!」杜雲修當機立斷。
「呵,真無聊!打了五十八個電話就是為了這個啊。掛了,我今晚還有其它的‘安排’了。」封景笑得放浪形骸,最後一句話更是曖昧。
杜雲修這次一聽就明白對方要做什麼了。
「不準!」杜雲修果斷的命令道,「……聽著,封景,我知道你心裡很不好受。」杜雲修緩和了一下語氣,慢慢說道。
他其實不知道應該怎麼安慰封景。
封景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碰到這樣的事情,寧願一個人承受,也不願被其他人同情,
但越是這種時刻,杜雲修就越是覺得,他要說點什麼,要做點什麼!
再怎麼佯裝自己心如堅冰,不會受傷,可還是會有最痛苦最難受一個人無能為力的時候啊……
「你在同情我?其實見我跌成這樣……你們都很開心吧!」對方的語調冷了幾分,「呵呵,看啊,一向自鳴得意的封景也會摔得這麼慘!他也有今天啊!」
「不!」杜雲修立刻大聲否決,「不是這樣!」
杜雲修握緊手機,調整了下呼吸。
「……一直以來,我其實很羨慕你。無論是演員,經紀人,無論是哪個方面,你都做得非常好,你喜歡挑戰,積極主動,就算要冒險,要揹負很大的風險,你也願意去嘗試!」
「這樣的事情,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就算,就算有的人重生了,重頭再來過,如果沒有你那種積極,敢於爭取的性格,就算擁有天分或者能力,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真的。有些人不喜歡你,這些無法勉強。但是更多的人其實都在羨慕你,都喜歡你啊!他們喜歡你的性格,喜歡你這個人,現在發生這種事,他們當然會關心,而這些——並不是同情,也不是嘲笑!」
「是因為喜歡你所以關心你!所以不希望看到你不開心!不希望看到你難過。你難過,你受傷,我們都會為你心疼。」
「……」電話的另一端半晌沒有聲音。
「把地址給我,我去接你。」杜雲修呼吸了兩下,再次開口,卻是一種沉穩的,讓對方無法拒絕的口吻。
「……noble。」封景遲疑了一下,才輕聲說道,「東街的noble。」
「我清楚了。乖乖待在那裡,別亂走,我馬上去接你。」
杜雲修趕到noble的時候,已經快深夜兩點。
這是家很有檔次的夜店,裝潢得十分氣派,大廳富麗堂皇,磨砂鑲金邊的玻璃大門用西方花體字描繪著斜體的noble字樣,華麗而優雅。剛一進門,就有很多或英俊或帥氣的招待生穿著清一色的西裝制服,齊齊彎腰歡迎自己。
如果是平時,可能杜雲修還會感嘆一下,夜店招待生的容貌都可以媲美明星了。
但現在,他的整個心裡,只有封景一個。
也許正因為滿腦海都想著封景,所以杜雲修一眼就看到,自己要找的那個人正半躺在大廳左角的真皮沙發上……
容貌依舊妖孽,因為喝過酒的關係,臉頰透著一層蠱惑的緋色的色澤。墨色剔透的眼睛細細長長,卻不像平日那樣彎著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帶著一點情色,帶著一點冷意,封景線條完美的嘴角冷冷的翹起,無形之中多了一股嘲諷,一絲凌厲的意味……
高腳杯還放在磨砂圓形茶几上。
封景並沒有使用酒杯,而是直接拿著酒瓶對著瓶口就喝,封景倒沒有像先前手機裡那樣,主動跟人調情,不過仍然來者不拒,喝著酒,懶懶的,放浪的回笑著。
「我們回去。」杜雲修走到跟前,忽略掉封景身邊那兩個人不高興的眼神。
「你?真的來了……」還在喝酒的封景卻是明顯一愣。
「剛剛電話裡不是說了嗎?」杜雲修一邊喘著氣,一邊環過封景的肩膀。他大晚上都在找封景,花了不少力氣。因為喝酒的關係,封景站不大穩,整個身體都是軟的,隔著布料能感覺到封景身上柔韌的肌肉,他的身上帶著酒氣,唇齒之間有著烈酒濃厚的醇香。
杜雲修手環上去的時候,這才發現封景的肩膀雖是模特那種衣架子般的平肩,但卻意外的單薄,體重很輕,幾乎不用費什麼力氣。封景癱軟的靠在杜雲修身上,仰起頭,細長的眼睛看著杜雲修,似乎是在衡量,似乎是在考慮,就這樣凝視了好一會之後,封景才吐出一句話:「我的卡刷爆了……」
「我付。」只要能安慰到封景,只要能讓封景不再傷心,他做什麼都可以。
杜雲修讓把封景送回家,但對方卻執意要去他的家。雖然覺得這樣不是很妥當,但是剛剛結賬的時候,杜雲修發現封景竟然喝光了兩瓶烈酒。杜雲修也擔心封景晚上會出現別的狀況,帶回自己的公寓大概是最好的選擇,這樣有什麼動靜,他也能馬上照顧封景。
果然,車裡的溫度偏高,體內的酒氣被蒸了出來,而下車後又遇到冷冽的夜風,冷熱一夾擊,那些烈酒的後勁就完全爆發了出來,封景不僅步伐踉蹌,還開始胡言亂語起來,幾次又罵又揮拳頭。
「他以為那樣就能趕走我了!哈哈哈,去他媽的春秋大夢!」
「我為他,為ese付出那麼多,憑什麼趕我走!」
「ese那些藝人,起碼有一大半都是我親自挑的,親自!培養一個藝人要幾年?一年,三年,五年……我他媽整整十幾年的心血都投在這個上面了!」
「他以為那點把戲就能趕走我!也太小看我封景了!——我手裡還有最後的王牌!……呵呵,不過我不會告訴他……」
「他不仁,我不義。要死也要拖著他一起死,身敗名裂,魚死網破,我也要他厲睿嚐嚐我的感受!讓他知道我封景不是這麼好惹的!不是想踢就踢的!是不是!嗯?你說,是不是?……」
封景揪著杜雲修的領口。
細長的眼睛裡閃過狠戾的光芒,像憤怒的烈火一樣炙熱,像所有被背叛的情人那樣悲憤,然而下一秒,那樣的光芒就黯淡了下來,先前那種凌厲的語氣,也全部弱了下來……
像是對方身上那種令所有人震驚的力量突然全部被人抽走了似的,只留下一地傷痕。
封景的身體直往下滑。
杜雲修一下子沒有扶住,眼睜睜的看著封景滑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奢華昂貴的衣服上沾了一地的灰,像是月光下被拋棄的受傷的孩子……
月光蒼白。
封景有那一刻,像是不知所措般的,只是坐在地上,被濃濃的陰影覆蓋著。似乎過了很久,杜雲修的耳朵裡才傳來一道虛弱,暗啞的聲音。
「當初不是說,只是為了穩定ese的股價嗎?為什麼,要按那個女人的意思,把我趕出ese……」
「為什麼……」
封景的語氣沒有先前那樣衝動蠻橫,只是一些淡淡的,虛弱到無力的字句。
可杜雲修卻突然感覺,今天這個晚上,周圍這些見證了所有的時光,見證了所有悲歡離合的夜風,似乎都跟著封景在輕輕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