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雲修知道後，只是微微一笑。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有很多事情，杜雲修覺得是不能強求的，即使拿不到今年的最佳新人獎，這樣迅速的竄紅速度對他來說，已經是非常好的開端了，並且再次迴歸後，他對人生又有了不一樣的體會：性格決定命運。前世的自己一直紅不起來，除了自身的外在條件外，是不是自己的性格也有影響？

他在前世並沒有這麼多的粉絲，從來沒有體會到那種被粉絲們熱烈的崇拜著，仰望著的的感覺。粉絲們將他捧得高高在上，在論壇裡，在部落格裡，以熱切、懷有至寶般的口吻提及他的名字，在寒風中等了一兩個小時，就是為了在機場看他一眼，甚至只是合影這樣在杜雲修看來，微不足道的事情，就會讓他的粉絲興奮得尖叫不已。

他其實根本沒有做什麼。

只是演好自己的戲而已，卻得到粉絲這樣的贊同和崇拜，朝她們笑一笑，揮揮手，這樣根本不算什麼的小動作，都會讓不遠千里來看他的粉絲高興不已。

這樣的支援，他一直是很感恩的。

可是，在車禍這件事發生後，卻像天翻地覆般。

原本對他報以那麼高期望的粉絲，會露出星星眼的粉絲，卻紛紛開始鄙夷他，謾罵他。

在這個世界上，真正能傷害我們的，並不是旁人的冷酷無情，而是自己投入過，付出過感情的人，才最有傷害我們的力量。

這一切，也許都是他的原因。

也許他不應該因為粉絲對他抱有很高的期待，所以他就反過來對粉絲們投以感情，但是封景後來的一番話卻點醒了他。

「你是她們的偶像。」

「你應該是強勢的，處於統御地位的。」

「她們既然選擇了成為你的粉絲，就應該站在你這邊。越是這種關鍵的時刻，你越應該讓她們明白，她們選擇成為你的粉絲，是人生中做的非常正確的一件事，是值得驕傲的一件事！」

「但是首先，你應該自己站出來，讓她們明白這點……」

正是因為這樣的一番話，所以那天面對鏡頭，他才會告訴他的粉絲們，《唐雲起》這部電影對他來說，是多麼的重要！

其他人都覺得他那次表現得非常好，只有杜雲修自己心裡清楚，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他當時是多麼忐忑，可他必須試一試，就像封景說的，首先自己要站出來，要讓粉絲們明白這點！

封景那天看到這段採訪後，親自打電話過來，笑著說：「做得很不錯。看來你已經開始適應自己當紅偶像的身份了。」

杜雲修在電話這邊不知道怎麼接話。

只是突然意識到，原來在這之前，他還是以之前二線配角演員的心理來看待目前的地位和身份的……

「當初我說過，在成為實力派演員之前，先成為當紅偶像給我看看——現在這兩年的時間，你已經證明給我看了，你做得相當出色。」

封景在那邊笑著讚揚，聲音就像夜色中的湖水。

「你為什麼要幫我？」杜雲修脫口而出。

那時車禍肋骨骨裂，他想忍著，十五天就上工，是封景強行命令他休息好整整四十天才準去片場。而整個劇組在拍完其它戲份後，一直空著檔期等了他將近二十天左右，到了最後連amanda都忍不住對他說：「封總對你真是好！為了你，還用ese的名號向投資商和導演施壓，真是煞費苦心！」

那邊安靜了一會。

過了半晌，封景低沉磁性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彷佛是從很遙遠的回憶裡飄過來似的。

「說起來也奇怪……」對方懷念般的笑了笑，「每次看到你的表演時，我總是會想到另外一個人。」

「那是個很有表演天賦的人。他原本可以走得更遠……可惜，懷才不遇。」

「有時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當時再堅決點，堅決地把他挖來我們公司，他現在，會不會已經名揚海外了，呵呵。」

封景說得很慢。

好像每一句話都斟酌了很久才說出口，這跟以往的強勢而暗含凌厲的風格完全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觸動到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我現在是個商人，可我也曾經是個演員。那樣的大螢幕，那樣的舞臺，不是每個人都能力站上去的……」

手機那邊又沉默了片刻。

似乎有一兩秒的時間，封面沉湎在曾經鎂光燈下的生活裡，最後，手機那端才低低傳來一句話。

「……表演，真的是門偉大的藝術。」

杜雲修也跟著沉默了，有那麼一剎那，他覺得喉嚨發緊，彷佛有什麼梗在那裡。

他明白封景說的是誰。

他當然明白封景說的是誰。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一個人，是不被媒體和觀眾們所認同的人，可他現在發現，原來只要是自己用心去詮釋的，用心去表演的……原來一直是會有人看到的！

似乎對方也受不了這麼壓抑的氣氛，轉換了一個話題。

「不過你放心，這次的最佳新人獎你不用擔心。」封景的口吻有點神秘，有點得意，有點勢在必得，「評審的名單已經下來了，我有兩個朋友都進去了，他們都很看好你！」

「哦，對了，還有一個評審，你猜是誰。」

「誰？」

「——謝頤。」

越是臨近金柏獎，相關報導和節目就越多。這種份量不輕的獎項，不僅娛樂公司會紛紛使出公關策略，各個媒體也喜歡瞄準時機，炒作熱點，增加自己網站的點選率和節目的收視率。

一些娛樂節目為了製造效果，吸引觀眾，甚至還會頻繁邀請比較有名的風水大師和占星師對金柏獎的各個獎項進行預測。

粉絲們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偶像能夠得獎，於是都滿懷希望的收看，一定要親耳從命理大師，或者占星師那裡聽到自己的偶像勝算很大這種話，才會心滿意足的放下心來。

靈還是不靈很難說，不過就算真的通八卦周易的算命大師也有個正確率的問題，他們也不可能次次都算得精準，這樣一來，預測的結果也不盡相同。

「……從面相上來看，褚風的下巴比較尖。一般有著這樣下巴的人事業心會很強，同時運氣也很好。雲修的下巴就稍顯平了一些，所以他的性格是比較沉穩溫柔的，但是在運勢上面就不那麼強了……這次的最佳新人獎，褚風的運氣會更好一些。」

「褚風，姓名數理為24，為易建基業，富貴發達的好暗示。有首領運，藝能運。雲修，此姓名數理為22，變怪之謎，英雄豪傑，波瀾重迭，而奏大功。非業非運，一生不安，常遇不測之災禍，然萬人中亦有一二例外者可絕處逢生。雲修有才華，不過想要全部施展，恐怕還需數年……」

「巨蟹座這段日子舉重若輕，暗示即將跨入另一段成長的新曆程，捲土重來的人生會變得更加精彩。事業身份節節攀升，目標明確，各個提名獎項會輕鬆進榜。但是否會成為最終的王者笑到最後，還要靠天時人和勝出。有被人提拔、挖角之兆。而獅子座的雲修，日正當中，好運亦步亦趨，尤其是木星即將進入雙魚座，雖然起效需要些時間鋪墊，但是它帶來的好處，是遠超過去幾年的！」

……

封景待在厲睿的別墅裡，一邊隨手換著頻道一邊笑：「怎麼都這麼不看好雲修，除了剛剛那個占星師，其他的都覺得是褚風這次穩拿最佳新人獎的樣子。」

現在的評審團有兩個是他很鐵的朋友，謝頤那邊他也打過招呼。

相當於十三個評審中，有三個絕對是會投雲修的。即使最後，雲修和褚風免不了要pk，剩下的十票中，只要有四票投給雲修就穩贏了，這樣的勝算面算是相當大的。

坐在旁邊的厲睿抬起眼皮：「褚風為什麼不能拿新人獎？」

「褚風這次發揮得中規中矩，在大牌面前能這樣也算不錯了，不過演技跟雲修相比，完全不是一個檔次。」封景勾起唇輕笑了下，懶懶伸了個腰，眼角下的淚痣也跟著多了幾分慵懶的味道，「也許再磨練個幾年會好些。」

「的確，他很有潛力。」厲睿的話語簡潔有力。

封景身體一僵，突然從這樣寥寥數字中，產生了一股不詳的預感。他驚得一下從沙發上坐起來，詫異地望著厲睿：「你該不會支援褚風吧？！」

這樣的變化是封景萬萬不曾想到的，簡直是措手不及！

ese大的方向，例如海外洽談、資金融入等都是由厲睿來掌控，但是藝人方面的事務一向是他封景說了算。他做的決定，只要彙報給厲睿知道，厲睿基本上不會再提別的意見，即便厲睿是ese的總裁，而他只是總監。

但是這次——

他這麼明顯是要保雲修，厲睿為什麼偏偏會在這種關頭說這樣的話？！

跟封景驚訝的神情截然相反，厲睿表現得如同深不可測的大海。他從沙發上起身，在吧檯倒了一杯chivas給自己，色澤飽滿的琥珀色入口醇厚綿長，混合著濃郁的果香和淡淡菸草的味道。

厲睿喝了一口，才說道：「褚風的潛力、價值比雲修大。」

厲睿向來習慣發號司令，他的話語簡潔明瞭，那種尊貴，霸氣的姿態一如既往，彷佛他說出的話就該如此，其他人反抗無效，甚至反抗註定是錯誤的。

「褚風的潛力和價值比雲修大？！」封景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話，難以相信的搖搖頭。

他跟厲睿的關係不一般。

這種不一般的關係還持續了這麼多年，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厲睿的眼光竟然跟自己差別這麼大。

「雲修的演技不只比褚風好一點兩點，而是好幾個檔次！你真該好好看看《唐雲起》，你看看他在裡面的內心戲，他的爆發力，他在戲路上的拓展能力！」

年輕脾氣火爆的時候，封景跟厲睿吵架的次數不算少，現在他們都已不再年輕，雖然仍然我行我素，不好伺候，但是脾氣已經收斂了很多，這樣大的分歧算得上這幾年來的頭一遭！

封景甚至覺得有點憤怒了。

直到很久之後回想起跟厲睿的這次爭執，他仍然無法確定，當時到底是因為雲修這個人，還是單純的對雲修的演技那種欣賞和愛護？但是此時此刻，聽到厲睿居然說褚風的潛力比雲修大，封景真的覺得像是自己被侮辱了一般！

「雲修的演技是不錯。」厲睿的口吻依舊冷靜到了極致，完全漠視封景射向他的憤怒的眼神，「不過現在的好萊塢，有幾個華人能夠去演內心戲和感情戲？」

「在那種國際影壇上，他們自己都不推崇文藝片，他們要的，只是技術，特效，大製作的動作大片，歸根結底——就是票房。」

「謝頤去了，能拍的也只有打戲。為什麼？因為他們想看的不是一個東方男人如何跟西方女人談情說愛，如何的猶豫掙扎，纏綿悱惻。他們要看的——是中國功夫，東方武術，是那種東方的新鮮感和神奇感，是那種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東西！」

「好萊塢的包容力很大，它是多元化的，可以融入不同的種族，不同的文化元素，但是——那些東西首先是要為它的商業化服務。」

厲睿又慢慢喝了一口chivas，停頓了一下。

「褚風在模仿謝頤，明眼人都看得到，不過，這個演藝圈，誰不是靠模仿他人起步？時間長了，就會慢慢形成自己的風格，何況褚風不笨。」

「最重要的是，如果好萊塢能夠接受一個謝頤，那麼它一定會再容納一個褚風。因為他們是一種型別的，謝頤在好萊塢差不多快開啟了一角，以後再把褚風推出去就容易多了。」

「雲修的演技是比褚風好，好很多，不過這就是一個商業至上的圈子！」

「雲修的外形身體條件不及褚風，跟謝頤那種型也差太多。也許十年過後，他可以成為國內的影帝，演技臻於完美，但他永遠成不了國際巨星！因為從一開始，他的表演，他鑽研的方向就是錯誤的，並不符合好萊塢的主流！」

厲睿冷靜的向封景分析著好萊塢的利弊——它們需要什麼樣的元素，它們不需要什麼樣的演員。

封景也知道，厲睿在商業方面敏銳老練，目光甚至精準到了毒辣的地步。

他當初只考慮了雲修的演技，在內心戲和感情戲上掌控力，的確沒有考慮在好萊塢，一個東方人出演感情戲的機會幾乎等於零，即使演了，也只能算是小眾文化，票房很難有保證。

厲睿說完這番話後，他不得不承認厲睿考慮的思路是正確的，褚風的確比雲修更適合拍打戲，然而……他的內心卻有一道聲音漸漸從虛弱變得強硬！

厲睿的思路是正確的，但是判斷未必是對的。

封景直視向厲睿，濃密的睫毛覆蓋在他的眼瞼上，相當性感，不過他的目光卻是異常堅決的，毫不妥協的。

「就算褚風比雲修更適合好萊塢又怎麼樣？褚風是否就一定能像謝頤那樣幸運，是否一定會被好萊塢接受？並且，即使被好萊塢接受了，就能保證他一定會出人頭地，票房火爆，而不是銷聲匿跡？」

「國外不比國內好混，ese的實力也沒有強到一定能保駕護航的地步。更何況，在國外，能拍打戲幾年？」

「演員這行本身就是吃青春飯的，尤其是那些外形身材佔優勢的偶像明星。」

「而那個時候，雲修，卻會越來越有票房號召力和影響力。因為演技這個東西……」封景勾起唇角，卻逐漸恢復成以往妖孽的模樣，他的眼睛一動不動的凝視著厲睿，從對方手上優雅的奪過chivas喝了一口。

「因為演技——本身就像酒，只會越釀越醇，越醇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