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辦公室什麼都沒有,除了一張椅子孤零零的擺在房間中央。靠窗的那一排則放著一張紅木做的長型辦公桌,線條極其優美,沉亮的紅木色澤,僅僅從它的光澤就可以看出這張桌子質地非凡。
然而,辦公桌的主位卻是空的。
只有兩名考官分別坐在左右兩邊的位置,看的出來,原本應該是三名面試官,但是今天只來了兩位。
站在這樣大的房間裡,又被辦公桌後面的面試官以極其挑剔的眼神審視著,沒有經驗的人就會顯得非常不自在,有的手腳都不知道如何擺放,連帶的,動作和表情都僵硬了。但這兩位面試官卻發現,剛剛進來的這位面試者,舉止優雅而得體,嘴角依舊含著一抹笑意,仿若春日裡湖水般溫軟。
這個面試者的頭髮極有光澤,下巴的線條很是完美。
睫毛半遮掩著他的眼睛,隱隱可見的眼眸如琉璃般剔透雅緻。越是看久了,就越是驚覺那如墨點綴般的眼眸,有種強大的吸引力,像有魔力的磁石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
——這個人的眼睛有「戲」!
兩名面試官對視了一眼,心底同時閃過這個念頭。
在演藝圈浸染多年,漂亮美貌的藝人們他們見多了,即使有的第一眼驚豔,隨後也能恢復平常心,但眼前的整個人,雖然談不上是他們見過的最帥氣的面試者,可是,他的眼睛卻有種味道!
有一種無法言喻的、令人著迷的……甚至迷戀的吸引力!
面試官定了定神,拿起面前的資料表又重新看了一遍。
姓名:穆子澈
身高:一百八十公分
體重:七十公斤
特長:演戲
兩位面試官不由得輕笑了一下。
前來面試的人中,一百個就會有八十的特長是演戲,剩下的二十個則是演戲加唱歌,而這些猶如過江之鯽的眾多面試者中,有幾個能夠真正跟「演、戲」兩個字沾邊?
無非是些花瓶空架子罷了。
在這樣先入為主印象之下,面試官們原本饒有興趣的眼神又淡了下來,恢復成苛刻的高高在上的姿態。坐在左邊的那位用手指點了點雪白的資料表,有點散漫的問道:「特長演戲?」
一句問話才四個字,連主語都省略了,語氣微妙。
杜雲修不慌不忙,禮貌的點點頭。
對這樣的態度和語氣,他司空見慣,以前演的雖然不是主角,卻也是些份量不輕,很見功力的角色,而那時所在的經濟公司規模只算中等,沒有可觀的資金打點關係,很多機會都是靠杜雲修他自己的實力爭取到的。
高傲的,有怪脾氣的導演和製片人基本上都接觸過,論起試鏡的豐富經驗,整個演藝圈恐怕沒人及得上他。所以眼前這點小模小樣,實在不算什麼。
「既然這樣,你就隨便演一個吧。」右邊那個笑了笑,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杜雲修環顧了一下四周,突然站了起來,將椅子拉到一旁。他的動作依舊優雅,但是兩名面試官卻有點意外——他們見過站起來表演的面試者,卻沒見過會將椅子拉到牆角的人。
似乎這張椅子阻擋了眼前整個人的舞臺。
舞臺……?
「昨晚,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在夢裡我看到自己是羅馬時代希臘的……」
一抹詫異的光芒從面試官的眼睛劃過。
前來表演的面試者一般會選擇劇情小品,也就是在一個特定的環境,展露他們情緒轉換的控制能力,但是杜雲修——他表演的是《equus》!
《equus》,拉丁語中「馬」的意思,是英國著名劇作家petershaffer所創作的經典作品。首演於倫敦,隨即名聲大噪,震撼人心,至今仍然是百老匯最成功的一齣戲,也是託尼獎的最佳戲劇。正因為是戲劇鉅作,所以更要求極其細膩的心理戲和極好的舞臺藝術領悟功底,否則便是自不量力,可笑至極。
杜雲修表演的正是《equus》主角alan對著醫生傾述他跟馬在一起的那一幕。
最經典的一幕。
「在夢裡我看到自己是羅馬時代希臘的一個主祭師。我的臉上帶著一個看起來很奇怪的面具,就好像馬仙尼所找到的所謂阿加萬農面具一樣……」
杜雲修只是語氣淡淡的說著,但是他的聲音卻有一種奇異的蠱惑和感染力。
面試官彷佛看見了這個異端少年對馬的狂熱,將馬當成神祗崇拜……
他們的眼睛一動也不動的盯著杜雲修。他撫摸著馬的脖頸,馬身,跟馬交頸,他的眉眼之間散發著一種莫名的狂熱,這種狂熱就跟他明明繞口卻富有韻味的獨特對白一樣,聲音,動作,神態,各個方面散發出來的氣息,就像一股溫柔卻霸道的龍捲風,形成無法抵擋的漩渦一樣把評委們吸入了這場名劇之中。
表演到了最後的高潮,杜雲修開始一件一件脫下自己的衣服,完成《equns》中最具震撼力的一幕!
他們盯著杜雲修,盯著杜雲修的指尖。
外面的黑色針織衫被解開釦子,被脫下,被扔到一邊,裡面的絲光襯衫也被解開一顆紐扣……這個少年,這個對馬有著狂熱,這個在夜間全身裸露騎在馬上飛馳,發洩的少年!原本以挑剔的姿態審視評的面試官已經完全沉迷在表演中,看的情緒激昂,心潮澎湃!直到……指尖緩緩的從第二顆紐扣上滑下來。
對方眼睛含笑的望著他們。
所以的一切,就像一場進入到最高潮最關鍵的電影突然被人按下暫停鍵!以至於觀眾們還回不過神來,完全沒有察覺,也不敢相信——竟然不演下去了!
似乎愣了幾分鐘,又似乎過了好幾個世紀一樣漫長。
兩名面試官這才從餘韻未消的表演中,遲鈍、緩慢的清醒過來……原來,表演真的結束了。如果戲劇完整的落幕,這時應該落下帷幕,然後熄燈,追光,全劇終,演員謝幕,觀眾們掌聲雷動,驚喜讚歎得連連尖叫!
但是杜雲修收放自如的能力實在太完美了。
他輕而易舉的讓面試官入戲,卻又在他們完全沉浸其中時,因為裸露的考慮而停止了……
面試官此時應該對杜雲修的表演進行評價,可他們的心卻像被貓爪子撓似的,癢癢的,難以按耐,但是理智上又知道,對方不會再繼續表演,於是這種深陷其中得不得紓緩的情緒,變成了對杜雲修的又愛又恨!
杜雲修完成了表演,卻把他們遺留在equus的那個世界……
「啪啪啪」面試間響起幾道零零落落的慵懶掌聲。
兩名面試官順著聲音望去,隨即驚訝的站起來:「封、封總?」他們看杜雲修的表演看得太過投入,竟然連封景的到來都沒發現。
被稱為封總的男人長相陰柔,身穿versace細紋雙排扣休閒西裝,裡面是件敞胸深v字領的酒紅色襯衫,鎖骨清晰細緻,流暢柔韌的腰線更是收得恰到好處。
他的頭髮很長,一直到腰部。
細細長長的一雙眼睛,瞳仁猶如一潭瀲灩的湖水,將真正的情緒藏得極深。右眼角下方有一點淚痣,透著一種勾魂奪魄的魅力。這樣陰柔豔麗的五官,卻不顯得一絲女氣。雖然看上去妖冶而性感,但是這種妖冶中卻帶著一種隱隱的凌厲,令人不可小覷。
杜雲修認得這個男人,名叫封景,是ese的總監。
年輕時條件極好,剛步入演藝圈便引起一陣轟動,很多人曾預測他將會是謝頤的勁敵。
一個狂野邪氣,一個陰柔魅惑。
兩種不同的容貌氣質,人氣卻同樣火爆驚人,其它人難以望其項背。但是還沒到一年,封景便退出螢幕,轉到幕後,做起經紀人來,並參與ese行政管理方面的事情。
這樣的決定讓媒體愕然不已,一度質疑他的能力,可封景卻逐漸證明了他的手腕。他帶的藝人和組合各個成績不俗,短短十年,就從經紀人升為資深經紀人,再到宣傳總經理,最後坐到了ese總監的位置,並擁有了ese的股份!
這些是明面上的事情,一般人都可以查得到。
杜雲修在演藝圈待了十多年,雖然行為低調,很少主動去打聽一些流言蜚語,不過有些事還是看得到的,比如,封景跟ese現任董事長厲睿之間的關係曖昧。在厲睿跟他大哥厲晨爭奪ese大權的時候,封景更是賭上了自己所有的家身,幫厲睿奪得了董事長之位!
為此,厲晨對封景怨恨至極。
曾派記者槍手口誅筆伐,大肆胡編亂造封景的醜聞,同性戀,濫情,吸毒……惡毒到了極點。
但真要說這兩人有什麼關係,又不大像。
厲睿已經跟秦氏集團的千金訂婚,而封景的確私生活混亂,跟一些藝人不清不楚……只是演藝圈的水很深,杜雲修不怎麼喜歡打聽別人私事的人,所以僅僅知道個大概而已。
封景不甚在意的瞥了那兩名面試官一眼,然後轉過頭,注意力放在杜雲修身上。
他唇角漸漸勾了起來,一步一步,有些漫不經心的踱到杜雲修面前,細長的手指輕輕撫摸上對方灰色絲光襯衫的第二顆紐扣。他的手指很柔軟,骨節纖細,讓人覺得好像柔弱無骨,卻又瘦得可以看清骨頭,偏偏這樣瘦到極致之後又有一種性感的誘惑的味道。
「這就是你的底線?明明是全裸的戲碼,卻只能裸到第二顆釦子?」
封景挑了挑眉,聲音緩慢而低啞,像流動的泛著微光的蜜色細沙。
他微微仰著下巴,細長的眼睛望著杜雲修,神情似笑非笑,這樣的表情妖冶而又天真,可這點天真卻沒有到達他的眼底……
即使是對演藝圈一無所知的新人,看到對方這個架勢也知道封景來頭不小,需要更加謹慎的對待,但偏偏他問的這個問題又刁鑽又古怪,沒有經驗的人的確很難招架得住,應付得好。
不過杜雲修卻有點想笑。
他前世跟封景其實只能算是泛泛之交,演藝圈說大也大,說不大也不大,有頭有臉名聲在外的也就那麼幾個,以前兩人也碰到過,點點頭不失禮數就行。
後來他喜歡的那個人去了ese。
有段時間封景跟那人走得很近,似乎也漸漸知道了他的事情。一次封景酒醉之後,闖入他的公寓,口齒不清的說了一些混話。
他當時血氣直往腦門上衝。
一方面是沒想到那人將自己和他的關係告訴了封景,另一方面沒想到封景開口如此輕佻,完全一副肆無忌憚的樣子。杜雲修氣得直接將封景拖到浴缸裡,開了冷水,拿著花灑就朝著對方的臉上噴。最後封景被他澆得暈頭轉向,瑟瑟發抖,以為凌厲張揚的姿態竟然生出一種小動物般的可憐兮兮。
他有些於心不忍,拿了柔軟的浴巾給封景擦頭。
對方覺得暖和就直往他懷裡擠,杜雲修一訓斥,封景就兩眼迷濛的露出無辜委屈的神情,最後他說什麼,封景就乖乖做什麼,真是老實。雖然到了第二天,封景就恢復本性,高傲又毒舌,臨走時還微微譏諷了他幾句……
現在想起這些前塵往事,真是有種如隔雲端的感覺,又滄桑又懷念。
封景見對方這麼長時間沒有答話,臉上還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神情變了變,眼神顯得有些幽暗莫測。
「舞臺演員直到第一次拍攝電影時才會認識到他所受到的訓練遠遠不能認為是完備的。這是一種最難對付的表演形式,任何人只有成功的通過了這一考驗,才能第一次稱為自己是演員。」封景細細長長的眼睛微微瞇起,他勾起薄而柔軟的嘴唇,「你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嗎?」
似乎只是問題。
實際上卻在暗示杜雲修的戲劇表演再出色,也未必能成為一個成功的演員。
因為戲劇和電影電視劇拍攝是完全不一樣的。
戲劇表演要求演員有良好且持久的控制能力,不管一場戲有多少臺詞,多少走位,都要記得清清楚楚。一旦出了差錯,整個劇就會收到極大的影響。而電影、電視劇的拍攝則是短暫性的,非連續性的,要求演員能夠及時調控情緒,迅速進入狀態。至於臺詞等末節,都可以在後期處理。
兩者的確有相通之處,但是優秀的戲劇演員未必能成為一線電影演員。
這樣的問題學術而專業,時下浮躁的年輕人恐怕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更不要說清楚到底是誰說的這話。封景眯著眼看著眼前的這個人,幾乎快要揚起一抹張揚得逞的笑容,可就在這時,杜雲修淡淡的,卻準確無誤的回答道。
「馬龍?白蘭度。」
「——這句話是已世的美國著名舞臺銀幕雙棲演員馬龍?白蘭度說的。」
直到杜雲修走出面試廳,先前的那兩個面試官才低聲評價著:「這個新人……似乎很不簡單啊。」他們眼角打量了下封景的神色,見對方只是似笑非笑的勾著唇,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才繼續道,「沒想到他那場戲居然表演了十五分鐘,我都沒注意到。」
「一個人的獨白就能演那麼長時間,並且讓人看得完全移不開眼睛。無論是姿體語言,還是臺詞功底,這樣的功力就算是在演藝圈待了四五年的都未必趕得上。」
「他是專門演戲劇的吧?還是家裡有這個薰陶,父母是戲劇演員?」
「這個……家庭成員沒寫……也不是專門演戲劇的。他是t大的,還是工商管理學院……」
兩名面試官對看了一眼,不由得面面相覷。
杜雲修在家裡等訊息。
他對那次面試不是沒有信心,但是現在這個世界並不是有信心有實力就夠了,檯面下的情況遠遠比檯面上的複雜黑暗得多。
他沒有門路,過去的那點人脈交情也沒法用到。
杜雲修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的臉。這張臉毋庸置疑是儒雅俊秀的,一雙眼睛具有很濃郁的東方風韻,從眼角到眼尾的線條格外流暢飄逸,彷佛水墨江南雨後的風雅與餘韻,有種令人怦然心動的憂鬱和淡然。
只是,如此的,陌生。
杜雲修苦笑了一下。
他自己遭遇車禍身亡的訊息還是從網站上看到的,諾大的一個娛樂版,主標題是這屆金柏獎主要獎項之爭,他小小的不幸身亡的導報,只在下面佔據了一小行,跟另外一個女星發胖的標題並列在一塊。
沒有多少人關注。
下面的評論甚至還沒有那個女星的粉絲維護偶像怒罵編輯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