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林給朱慕賢的衣裳剛剛做好,正巧也趕到了放榜的那天。大太太這幾天熬得實在辛苦,眼睛發紅,嘴角衝了泡。這一晚幾乎一夜都沒睡著,天不亮就打發了人去看榜。其實去得早也沒有用,榜還沒有貼出來。再說,就算不去榜下守著看,只要中了,報喜的自然會敲鑼打鼓來家中報喜。這時候貢院的人手是鐵定不夠的,還要向府衙借許多差役,甚至里正保長也會充當報子。這可是三年才能輪一回的美差,只要是中了,進士老爺們還能捨不得打發幾個喜錢?就算是囊中羞澀的窮舉子,只要他中了,自然有同鄉、同窗,親戚故舊樂意替他開這份兒錢。
朱家的紅包鞭炮都已經預備好了,只是沒敢拿到明面兒上來。雖然看朱老太爺那種穩當從容的樣子,多半人都猜著四少爺會中的——可萬一要是不中……左右這些東西都是預備妥當了,到時候現拿出來也不為難。
又林也十分緊張。
雖然她勸著朱慕賢要淡泊功名,別把得失看得太重。可是不看重,並不代表就全然不在乎。若是這次不中,那就只能再等三年。三年中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麼變故——比如家中有喪事須要守孝,又或是生病……誰都說不準。
她看起來還是十分鎮定,給長輩請過安,就回房來。廚房今兒送來的是瘦肉粥,並蒸糕、花捲兒、油炸果子等幾樣點心,下飯的小菜是肉脯、涼拌菜心、茶香茄條和乾絲。這比平常豐盛,其中菜心和茄條都是又林領著人醃製的,朱慕賢一一嘗過,笑著說:「味道真是不錯,清淡爽口,不象原來大廚房做的,總是口味太重。吃的時候也挺香,可是吃完了總想喝茶。這個吃完了倒是挺舒服。不那麼口渴。」
又林解釋說:「因為醃的時間本就不長,又放了些飴糖提鮮,所以吃起來口感是鮮鹹的,但不會令人太口渴。不過也有一點兒不足。就是存放拿取時得經心,不然容易變質。」
她雖然解釋得清楚,可是自己的心思卻沒放在這上頭。碗裡的粥已經喝完了,還端著碗不放下。
朱慕賢把她手裡的碗拿走放到一旁,笑著說:「我想寫幾個字,你來幫我研墨吧。」
又林應了一聲,吩咐小英收拾桌子。隨朱慕賢進了西屋。
朱慕賢攤開了紙,又林舀了清水灑在硯上,取了墨條,一點一點的細細研磨。
她今天穿著件水紅的衣裳,要研墨,自然袖子得向上挽一挽,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朱慕賢低下頭去選了一枝筆,心中卻在琢磨。怪不得人們總說紅袖添香。這白生生的手,黑黢黢的墨,再襯著這紅衣裳。安靜而美好。若沒有這墨,那紅白二色未免輕浮單薄。若沒有這紅,那黑白二色又沉悶黯淡。若是手腕不夠白——紅黑黃那也絲毫不美。
所以這添香研墨須得紅袖,且得美女來做才相得益彰。
這麼一分神,一池墨都研好了,朱慕賢卻一時想不起要寫什麼字了。
又林側著頭看他:「對了,咱們院子到現在還沒取名,整天東院東院的喊著也不好聽。你得空的時候,想一個名字,讓人做個匾掛上。」
倘若家裡只有三間屋子。自然用不著給每間屋都取個名兒。但是朱家院子大,住的人又多,有個名字不但說起來好聽,也不容易同別人的居處混淆。
朱慕賢也想過這件事,只是之前顧不上。
不過,又林提出來要給現在住的院子起名字。說明她是把這裡當了家,從內心裡頭,是打算在這裡長住了。
朱慕賢本來擔心她因為當初二太太做的事情,住在東院並不情願。東院雖然也齊整,可是比後面朱長安小夫妻住的地方,還是遜了一籌。但是現在看起來,又林真的一點兒都不介懷。
「好,咱們一起來想個名字。」
兩人一起琢磨,取了七八個,都覺得不中意。其實這些名字也都是好名字,只是總覺得還差一點什麼。
大概全無心事的,還就數傻妞了。她和往常一樣,收拾完了屋子,開始收拾院子。先將花池邊殘葉收攏走,然後提了壺來澆花。
夫妻倆還沒想出一箇中意的名字來,老太太打發人來,讓他們過去。
太陽已經升了起來,算著時辰,該放榜了。
又林還以為老太太叫去有什麼要緊的事,結果並沒正事,老太太讓人開庫房理她那些箱子,許多東西年頭久了,連她自己都印象模糊。有一套金澄澄的頭面,一套錯落的碼在盒子裡頭,那鳳釵的翅翼輕薄得幾乎透明,開啟盒蓋,一片瓔珞叮噹清脆作響。雖然看得出來放了很有些年頭了,可是那光澤依舊燦爛流輝。
「瞧瞧,這東西怕不有二十年了吧?」
徐媽媽在一邊說:「可不是麼,我記得,整整二十六年嘍。」
又林十分驚訝:「那可比我年紀還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