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太入冬以來斷斷續續又咳嗽起來,起先大家都沒注意,因為李老太太一直有咳嗽的宿疾,天一冷就容易復發,她自己也沒放在心上,就是把過去吃的方子拿出來又煎了藥服。往年這藥吃了,晚上總是能睡得舒服點,可是這一回卻不行,即便吃了藥,還是整晚都在咳,咳得特別兇。玉林也跟著整晚都沒有睡,並不是被吵醒,而是她一直守著李老太太,端水送藥,服侍的特別盡心。
這下李光沛和四奶奶都有點慌了,急忙再請了郎中來看,可郎中說的還和原來差不多的話,藥方子上減了一味藥,但粟殼的份量加重了。
李光沛當即立斷送走了郎中,然後立刻動身去杭州請了位郎中過來。
不管古今中外,大家一致認為大地方大藥堂的大醫生一定是有本事的,而且老醫生總比年輕醫生更受信任。
如果按這條道理來推斷,李光沛請的這位郎中一定是很有本事的——他已經年近七旬了,連眉毛都白了。
這是好事,李老太太雖然嘴上說著沒有事不用這樣瞎緊張,可是看到這位老郎中來了之後,情緒很明顯也放鬆了一些。
這位老郎中並不象上門來診脈治病的,他腳步輕快,笑容可掬,倒象是上門來做客的。診過脈之後和李老太太說沒大礙,藥也不用吃的那麼多,要放寬心。問是不是吃了什麼寒涼的東西?李老太太身邊的人一起想了,說是沒有。又問是不是有什麼操心的事兒?
這個卻是有的——不就是大孫女要出閣的事兒嘛。
李老太太也釋然了。
但是那位郎中跟李光沛並不是這麼說的。他說的是,老太太這病症斷斷續續的快有二十年了,之前服藥有用,因為年紀不那麼大,身體自己還抵擋得住。但是人有了年紀,精血氣力都象鍋裡的水一樣,慢慢的熬幹了,可是鍋底下的火卻還在燒著。如此焦煎,正氣消而病氣旺。人壓不住病,那就會讓病把人壓倒。如今還是要調理著,也不要受寒。
李光沛明白這位郎中說得都是對的。
李老太太畢竟是年紀大了。
這位郎中開了個方子。又留了幾個食補的辦法。李老太太用了他的方子之後,果然好了許多。一家人也都鬆了口氣。尤其是四奶奶——女兒的婚期已經定下了,倘若這時候李老太太去世,那婚事勢必要擱下。
不能說四奶奶太涼薄,不關心婆婆的死活,只想著兒女。她自然也關心——婆媳這麼些年,有苦有樂。當然也有感情。可是四奶奶畢竟更愛兒女。
雖然李老太太的病看著是好轉了,但是李光沛心裡明白,好郎中能治病,但治不了衰老。
人總會老的,這不可逆轉,也不可阻攔。
他心裡難過。李老太太年青守寡,李光沛深知道母親不易,一直都極孝順。他想著。等天氣暖和些,就多陪陪李老太太,也出去走一走。散散心,讓她過得快活些。
這事兒他和四奶奶都沒有說。
家裡頭,也就是又林恍惚的察覺到了一點。
倒不是又林很懂醫理,又或者她是穿越者就有什麼先知之能。只不過按常理來推想——李老太太已經六十多歲了,已經超過了這個時候人的平均壽命。有句話說,人生七十古來稀。就是李家一族裡頭,前年去年也有好幾位長輩去世,都還沒有李老太太歲數大呢。
表面上一切如舊,只不過李老太太對玉林倒比從前顯得親厚了些。
以前因為玉林的相貌和她母親的出身,李老太太一直對她格外嚴厲。但是李老太太一病。玉林盡心竭力的伺候,白天晚上都不懈怠,端湯送藥的,自己都瘦了一圈兒。孫女兒這樣盡孝,李老太太的心也鬆動了。
這孩子雖然有個上不得檯面的母親,但是她落地就沒了娘。是在四奶奶和李老太太跟前長大的,很規矩,很懂理,也很孝順。雖然種子有瑕疵,可是這種在好地裡,精心教養著,孩子也沒長歪。
連四奶奶也覺得,這孩子很是孝順,也聽話。她的改變直接體現在物質上,做冬衣的時候給玉林也多添置了幾件。
可是快到年關,往來應酬又多起來的時候,玉林還是如往年一樣,被有意無意的擱置在一旁,很少讓她出來露面。
很多人都知道李家有兩個女兒,可是很少人見過玉林。連朱老太太從前來得那麼頻繁,都沒見過她兩面,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許多往來的人家送禮,當然不會忘記又林這個長女,更不會忽略兩個少爺,可是玉林卻常常的被遺忘了。
又林注意到玉林這些天話都很少,只悶頭做活。問她,她也不說。
這孩子打小話就少,又林總覺得有些心疼。雖然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但是因為她的母親並沒有實際出現過,所以又林在心裡,還是把她當成自已的妹妹的。更何況玉林冰雪可愛,又聰明聽話,這樣的孩子很難讓人不喜歡。
玉林的這種沉默已經有好幾天了,又林問過了,從七八天之前一位出嫁堂姑奶奶來看過李老太太之後,玉林就沒有笑過。
那位堂姑奶奶也是個講規矩的人,給了又林和通兒見面禮。德林雖然去了學堂不在家中,也沒少了他的一份兒。玉林雖然在家中,她的存在卻被直接無視了。
這種冷遇從前就已經不少,但是玉林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越長大,對這些事情就會越敏感。
玉林已經開始發育了,就是前些天的事。又林最先發覺的,玉林做針線的時候,腰不再直著,而是向前微微弓著,含著胸的樣子。又林問她是不是不舒服,玉林很難為情地跟她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