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頭說:「師兄不用送了。」
他點一下頭,站住了腳。
我大步的向外走。
遠遠的可以看到一架凌空的繩橋,因為不想被外面的人事驚擾,這繩橋只是兩根鐵索一牽,一般人無法逾越。過了橋,就真的離開蜀山派了。
我回過頭,藍師兄還遠遠的站在山門外的石碑旁邊,衣衫被風吹的搖擺不定,面目已經看不清楚。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看了兩眼,轉過身來提氣躍上了繩橋。
從深淵底下捲起來的風帶著潮氣,腳下的繩索搖搖晃晃,我往腳下面看,一片虛空,浮浮蕩蕩的不知道究竟有多深,茫茫然的,我不再向下看,換了兩口氣,才渡過繩橋。
再回頭的時候雲霧瀰漫,已經看不清身後的情形。
不要總張望來時的路……因為那些已經過去。
忘了是在哪裡聽過這句話,可是,向前看,也是一樣的茫然。
前方,又通向哪裡呢?
57
一個人上路的感覺,沒什麼說的。
在山上待久了,習慣了和師傅,師兄弟們抬頭不見低頭見,學劍也好,打坐也好,聽晚課誦經什麼的也好,都有人作伴。現在看著投在地下的影子只有自己一條,靴子踏地的聲響也只有這麼單調的,自己發出來的一點聲音。
覺得自己好象……一隻離群的鳥兒一樣。
其實遇到蘇和以前,我一直是一個人。但是現在怎麼也想不起那時候的心情心境來了。
一個人孤單慣了可以不覺得,可是過了這麼久的安定熱鬧的日子,再一下子變成形單影隻,卻覺得一下子空落落的很不好受。
我聽從師傅的勸告,一路乘船向東北方向去。入秋的時節,山上的樹木一片爛漫,紅黃青綠交織在一起,航船沿江而下走得很快,兩岸飛快的掠過去的山嶺就象斑斕的彩錦一樣讓人心動。
別人都說坐船悶,我卻不覺得。站在船欄邊發呆,什麼也不想,一上午就匆匆流逝,船家喊我開飯的時候,臉上凝了一層的溼意,幾乎可以滴下水來。
船上吃的簡單,燙的青菜,調的蘿蔔乾,一些小魚,佐料不齊,味道平平。我就著菜吃了一碗飯,覺得胃口遠沒有在山上的時候好。
然後整個下午和晚上都在打坐,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還有許多天的水路要走,也沒別的事情可做。
晚上有時醒來,聽著外面嘩嘩的江水流淌的聲音。怕不安泰,船是不夜航的。現在停泊的地方是個小渡口,今晚有風,江流也急,船身有些搖晃不穩。
蘇和怎麼樣了呢?
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這麼久都不能來和我見面?
我託唐霜打聽過,也沒有訊息。轉彎抹角的問莫長老,他也沒說什麼。
有時候我甚至忍不住會想,不早不遲的,就在我們……親熱過之後他就離開,連告別都沒有,又一去沒了音訊,典型的就是吃幹抹淨不認賬的薄情負心表現……
當然我知道他不是如此。
可是,人在沒事做的時候就難免會胡思亂想,想出什麼奇怪的可能性來都有可能的。
想起他的時候,心裡難免熱一陣,又涼一陣。有時候甜蜜,有時候又覺得氣悶。
但是我沒有辦法肆無忌憚的去說他的不是。
我對他也有隱瞞……
而且,是致命的隱瞞。
蘇和不知道,藍師兄不知道,師傅也不知道……
我對誰也沒有辦法說出來的秘密。
我的經歷,從小的時候流浪,到後來遇到蘇和的時候,正在尋求一個處身之地……
中間有一段似乎是空白。我是怎麼從一個乞兒,變成一個在各個名門正派間找機會謀出身的平頭小子,這中間的變化……
有兩年多的時間,我沒有做乞兒,也沒有四處遊蕩。
那場變故,現在想起來覺得遙遠而模糊。
那時候我們一群半大孩子,為了取暖擠在城郊一個已經廢棄的莊院裡過夜。可是到了天明卻被一起捉了起來,說我們是盜賊,殺人越貨無惡不作……
其實誰都明白,這只不過是那些人抓不到真正的匪人,胡亂捉我們去頂缸交差……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這個世道就是這樣。別人比你強,你就只能任其欺凌。
輾轉吃了很多苦,然後僅活下來的幾個人也知道,我們也肯定是要死的,不會再有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