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楊過醒來,走出石屋。昨晚黑暗中沒看得清楚,原來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錦,一路上已是風物佳勝,此處更是個罕見的美景之地。信步而行,只見路旁仙鶴三二、白鹿成群,松鼠小兔,盡是見人不驚。
轉了兩個彎,那綠衫少女正在道旁摘花,見他過去,招呼道:「閣下起得好早,請用早餐罷。」說著在樹上摘下兩朵花,遞給了他。
楊過接過花來,心中嘀咕:「難道花兒也吃得的?」卻見那女郎將花瓣一瓣瓣的摘下送入口中,於是學她的樣,也吃了幾瓣,入口香甜,芳甘似蜜,更微有醺醺然的酒氣,正感心神俱暢,但嚼了幾下,卻有一股苦澀的味道,要待吐出,似覺不捨,要吞入肚內,又有點難以下嚥。也細看花樹,見枝葉上生滿小刺,花瓣的顏色卻是嬌豔無比,似芙蓉而更香,如山茶而增豔,問道:「這是甚麼花?我從來沒見過。」那女郎道:「這叫做情花,聽說世上並不多見。你說好吃麼?」
楊過道:「上口極甜,後來卻苦了。這花叫做情花?名字倒也別緻。」說著伸手去又摘花。那女郎道:「留神!樹上有刺,別碰上了!」楊過避開枝上尖刺,落手甚是小心,豈知花朵背後又隱藏著小刺,還是將手指刺損了。那女郎道:「這谷叫做‘絕情谷’,偏偏長著這許多情花。」楊過道:「為甚麼叫絕情谷?這名字確是……確是不凡。」那女郎搖頭道:「我也不知甚麼意思。這是祖宗傳下來的名字,爹爹或者知道來歷。」
二人說著話,並肩而行。楊過鼻中聞到一陣陣的花香,又見道旁白兔、小鹿來去奔躍,甚是可愛,說不出的心曠神怡,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小龍女來:「倘若身旁陪我同行的是我姑姑,我真願永遠住在這兒,再不出谷去了。」剛想到此處,手指上刺損處突然劇痛,傷口微細,痛楚竟然厲害之極,宛如胸口驀地裡給人用大鐵錘猛擊一下,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忙將手指放在口中吮吸。
那女郎淡淡的道:「想到你意中人了,是不是?」楊過給她猜中心事,臉上一紅,奇道:「咦,你怎知道?」女郎道:「身上若給情花的小刺刺痛了,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能動相思之念,否則苦楚難當。」楊過大奇,道:「天下竟有這等怪事?」
女郎道:「我爹爹說道:情之為物,本是如此,入口甘甜,回味苦澀,而且遍身是刺,你就算小心萬分,也不免為其所傷。多半因為這花兒有這幾般特色,人們才給它取上這個名兒。」
楊過問道:「那幹麼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能……不能……相思動情?」那女郎道:
「爹爹說道:情花的刺上有毒。大凡一人動了情慾之念,不但血行加速,而且血中生出一些不知甚麼的物事來。情花刺上之毒平時於人無害,但一遇上血中這些物事,立時使人痛不可當。」楊過聽了,覺得也有幾分道理,將信將疑。
兩人緩步走到山陽,此處陽光照耀,地氣和暖,情花開放得早,這時已結了果實。但見果子或青或紅,有的青紅相雜,還生著茸茸細毛,就如毛蟲一般。楊過道:
「那情花何等美麗,結的果實卻這麼難看。」女郎道:「情花的果實是吃不得的,有的酸,有的辣,有的更加臭氣難聞,中人慾嘔。」楊過一笑,道:「難道就沒甜如蜜糖的麼?」
那女郎向他望了一眼,說道:「有是有的,只是從果子的外皮上卻瞧不出來,有些長得極醜怪的,味道倒甜,可是難看的又未必一定甜,只有親口試了才知。十個果子九個苦,因此大家從來不去吃它。」楊過心想:「她說的雖是情花,卻似是在此喻男女之情。難道相思的情味初時雖甜,到後來必定苦澀麼?難道一對男女傾心相愛,到頭來定是醜多美少嗎?難道我這般苦苦的念著姑姑,將來……」
他一想到小龍女,突然手指上又是幾下劇痛,不禁右臂大抖了幾下,才知那女郎所說果然不虛。那女郎見了他這等模樣,嘴角微微一動,似乎要笑,卻又忍住。
這時朝陽斜射在她臉上,只見她眉目清雅,膚色白裡泛紅,甚是嬌美。楊過笑道:
「我曾聽人說故事,古時有一個甚麼國王,燒烽火戲弄諸侯,送掉了大好江山,不過為求一個絕代佳人之一笑。可見一笑之難得,原是古今相同的。」那女郎給楊過這麼一逗,再也忍耐不住,格格一聲,終於笑了出來。
楊過見她一直冷冰冰的,心存三分忌憚,此時這麼一笑,二人之間的生分隔閡登時去了大半。楊過又道:「世上皆知美人一笑的難得,說甚麼一笑傾城,再笑傾國,其實美人另有一樣,比笑更是難得。」那女郎睜大了眼睛,問道:「那是甚麼?」
楊過道:「那便是美人的名字了。見上美人一面已是極大的緣份,要見她嫣然一笑,那便須祖宗積德,自己還得修行三世……」他話未說完,女郎又已格格笑了起來。
楊過仍是一本正經的道:「至於要美人親口吐露芳名,那真須祖宗十八代廣積陰功了。」
那女郎道:「我不是甚麼美人,這谷中從來沒一人說過我美,你又何必取笑?」
楊過長嘆一聲,道:「唉,怪不得這山谷叫做絕情谷。但依我之見,還是改一個名字的好。」那女郎道:「改甚麼名字?」楊過道:「應該稱作盲人谷。」女郎奇道:
「為甚麼?」楊過道:「你這麼美麗,他們卻不稱讚你,這谷中所居的不都是瞎子麼?」
那女郎又是格格嬌笑。其實她容貌雖也算得上等,但與小龍女相比固然遠為不及,較之程英之柔、陸無雙之俏,似乎微見遜色,只是她秀雅脫俗,自有一股清靈之氣。她一生之中確是無人贊過她美貌,因她門中所習功夫近乎禪門,各人相見時都是冷冰冰的不動聲色,旁人心中縱然覺她甚美,決無那一個膽敢宣之於口。今日忽遇楊過,此人卻生性跳脫,越是見她端嚴自持,越是要逗她除卻那副拒人於人千里之外的無情神態。她聽了楊過之言,心中喜歡,笑道:「只怕你自己才是瞎子,將個醜八怪看作了美人。」
楊過板著臉道:「我看錯了也說不定。不過這谷中要太平無事,你原是笑不得的。」那女郎奇道:「為甚麼?」楊過道:「古人說一笑傾人城,再笑傾國,其實是寫了個別字。這個別字非國土之國,該當是山谷之谷。」那女郎微微彎腰,笑道:
「多謝你,別再逗我了,好不好?」楊過見她腰肢婀娜,上身微顫,心中不禁一動,豈知這一動心不打緊,手指尖上卻又一陣劇痛。
那女郎見他連連揮動手指,微感不快,嗔道:「我跟你說話兒,你卻去思念你的意中人。」楊過道:「冤枉啊冤枉,我為你手指疼痛,你卻來怪我。」那女郎滿臉飛紅,突然發足急奔。
楊過一言出口,心中已是懊悔:「我既一心一意向著姑姑,這不規不矩的壞脾氣卻何以始終不改?楊過啊楊過,你這小壞蛋可別再胡說八道了。」他天性中實帶了父親的三分輕薄無賴,雖然並無歹意,但和每個少女調笑幾句,招惹一下,害得人家意亂情迷,卻是他心之所喜。
那女郎奔出數丈,忽地停住,站在一株情花樹下面,垂下了頭呆呆出神,過了一會,回過頭來,微笑道:「若是一個醜八怪把名字跟你說了,那定是你祖宗十八代壞事做得太多,以致貽禍子孫了。」楊過走近身去,笑道:「你偏生愛說反面話兒。我祖宗十八代做了這許多好事,到我身上,總該好有好報罷。」這幾句話還是在贊對方之美。她臉上微微一紅,低聲道:「說便跟你說了,你可不許跟第二個說,更不許在旁人面前叫我。」楊過伸了伸舌頭道:「唐突美人,我不怕絕子絕孫麼?」
那女郎又是嫣然一笑,道:「我爹爹複姓公孫……」她總是不肯直說己名,要繞個彎兒。楊過插嘴道:「但不知姑娘姓甚麼?」那女郎抿嘴笑道:「那我可不知道啦。我爹爹曾給他的獨生女兒取個名字,叫做綠萼。」楊過讚道:「果然名字跟人一樣美。」
公孫綠萼將姓名跟楊過說了,跟他又親密了幾分,道:「待會兒爹爹要請你相見,你可不許對我笑。」楊過道:「笑了便怎地?」公孫綠萼嘆道:「唉,若是他知道我對你笑過,又知我將名字跟你說了,真不知會怎樣罰我呢?」楊過道:「也沒聽見過這樣嚴厲的父親,女兒對人笑一下也不行。這般如花似玉的女兒,難道他就不愛措麼?」
公孫綠萼聽他如此說,不禁眼眶一紅,道:「從前爹爹是很愛惜我的,但自我六歲那年媽媽死後,爹爹就對我越來越嚴厲了。他娶了我新媽媽之後,不知還會對我怎樣?」說著流下了兩滴淚水。楊過安慰道:「你爹爹婚後心中高興,定是待你更加好些。」綠萼搖頭道:「我寧可他待我更兇些,也別娶新媽媽。」
楊過父母早死,對這般心情不大瞭然,有意要逗她開心,道:「你新媽媽一定沒你一半美。」綠萼忙道:「你偏說錯了,我這新媽媽才真是美人兒呢。爹爹可為她……為她……昨兒我們把那姓周的老頭兒捉了來,若不是爹爹忙著安排婚事,決不會再讓這老頑童逃走。」楊過又驚又喜,問道:「老頑童又逃走了?」綠萼秀眉微蹙,道:「可不是嗎?」
二人說了一陣子,朝陽漸漸升高,綠萼驀地驚覺,道:「你快回去罷,別讓師兄們撞見我們在一起說話,去稟告我爹爹。」楊過對她處境油然而生相憐之意,伸左手握住了她手,右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幾下,意示安慰。公孫綠萼眼中露出感激之色,低下頭來,突然滿臉紅暈。楊過生怕想到小龍女,手指又痛,快步回到所居的石屋。
他尚未進門,就聽得馬光佐大叫大嚷,埋怨清水青菜怎能裹腹,又說這些苦不苦、甜不甜的花瓣也叫人吃,那不是謀財害命麼?尹克西笑道:「馬兄,你身上有甚麼寶貝,當真得好好收起,我瞧這谷主哪,有點兒不懷好意。」馬光佐不知他是取笑,連連點頭稱是。楊過走進屋去,只見石桌上堆了幾盤情花的花瓣,人人都吃得愁眉苦臉,想起連金輪法王這大和尚也受情花之累,不禁暗暗好笑。
他拿起水杯來喝了兩口,只聽門外腳步聲響,走進一個綠衫人來,拱手躬身,說道:「谷主有請六位貴客相見。」
法王、尼摩星等人均是一派宗師,不論到甚麼處所,主人總是親自遠迎,連大蒙古國四王子忽必烈也是禮敬有加,卻不道來到這深山幽谷之中,主人卻如此大剌剌的無禮相待,各人都是心頭有氣,均想:「待會兒見到這鳥谷主,可要他知道我的厲害。」
六人隨著那綠衫人向山後走去,行出裡許,忽見迎面綠油油的好大一片竹林。
北方竹子極少,這般大的一片竹林更是罕見。七人在綠竹篁中穿過,聞到一陣陣淡淡花香,登覺煩俗盡消。穿過竹林,突然一陣清香湧至,眼前無邊無際的全是水仙花。原來地下是淺淺的一片水塘,深不逾尺,種滿了水仙。這花也是南方之物,不知何以竟會在關洛之間的山頂出現?法王心想:「必是這山峰下生有溫泉之類,以致地氣奇暖。」
水塘中每隔四五尺便是一個木椿,引路的綠衫人身形微幌,縱躍踏椿而過。六人依樣而為,只有馬光佐身軀笨重,輕功又差,跨步雖大,卻不能一跨便四五尺,踏倒了幾根木椿之後,索性涉水而過。
青石板路盡處,遙見山陰有座極大石屋。七人走近,只見兩名綠衫僮兒手執拂塵,站在門前。一個僮兒進去稟報,另一個便開門迎客。楊過心想:「不知谷主是否出門迎接?」思念未定,石屋中出來一個身穿綠袍的長鬚老者。
這老者身材極矮,不逾四尺,五嶽朝天,相貌清奇,最奇的是一叢鬍子直垂至地,身穿墨綠色布袍,腰束綠色草繩,形貌極是古怪。楊過心道:「這谷主這等怪模怪樣,生的女兒卻美。」那老者向六人深深打躬,說道:「貴客光臨,幸何如之,請入內奉茶。」
馬光佐聽到這個「茶」字,眉頭深皺,大聲道:「喝茶麼!甚麼地方沒茶了?
又何必定要到這裡來?」長鬚老者不明其意,向也望了一眼,躬身讓客。
尼摩星心想:「我是矮子,這裡的谷主卻比我更矮。矮是你矮,武功卻是看誰強。」他搶前先行,伸出手去,笑道:「幸會,幸會。」拉住了老頭的手,隨即手上使勁。餘人一見兩人伸手相握,各自讓開幾步,要知兩大高手較勁,非同小可。
尼摩星手上先使兩分勁,只覺對方既不還擊,亦不抗拒,微感奇怪,又加了兩分勁,但覺手中似乎握著一段硬木。他跟著再加兩分勁,那老者臉上微微閃過一陣綠氣,那隻手仍似木頭一般僵直。尼摩星大感詫異,最後幾分勁不敢再使將出來,生怕全力施為之際,對方突然反擊,自己抵擋不住,當下哈哈一笑,放脫了他的手。
金輪法王走在第二,見了尼摩星的情狀,知他沒能試出那老者的深淺,心想對方虛實不明,自己不必妄自出手,當下雙手合十,大大方方的走了進去。瀟湘子、尹克西二人魚貫而入,更其次是馬光佐。他見那老者長鬚垂地,十分奇特,他一早沒吃過甚麼東西,幾朵情花只有越吃越餓,這時飢火與怒火交迸,進門時突然伸出大腳,往那老者長鬚上踢去,一腳將他的須尖踏在足底。那老者不動聲色,道:
「貴客小心了。」馬光佐另一隻腳也踏到了他須上,道:「怎麼?」那老者微一搖頭,馬光佐站立不穩,猛地裡仰天一交摔倒。這樣一個巨人摔將下來,實是一件大事。楊過走在最後,急忙搶上兩步,伸掌在他屁股上一託,掌上發勁,將他龐大的身軀彈了進去。馬光佐站椿立穩,雙手摸著自己尼股發楞。
那老者恍若未見,請六人在大廳上西首坐下,朗聲說道:「貴客已至,請谷主見客。」楊過等都是一驚:「原來這矮子並非谷主。」
只見後堂轉出十來個綠衫男女,在左邊一字站開,公孫綠萼也在其內。又隔片刻,屏風後轉出一人,向六人一揖,隨隨便便的坐在東首椅上。那長鬚老者垂手站在他椅子之側。瞧那人的氣派,自然是谷主了。
那人四十五六歲年紀,面目英俊,舉止瀟灑,只這麼出廳來一揖一坐,便有軒軒高舉之概,只是麵皮臘黃,容顏枯槁,不似身有絕高武功的模樣。他一坐下,幾個綠衣童子獻上茶來。大廳內一切陳設均尚綠色,那谷主身上一件袍子卻是嶄新的寶藍緞子,在萬綠之中,顯得甚是搶眼。
谷主袍袖一拂,端起茶碗,道:「貴客請用茶。」馬光佐見一碗茶冷冰冰的,水面上漂浮著兩三片茶葉,想見其淡無比,發作道:「主人哪,你肉不捨得吃,茶也不捨得喝,無怪滿臉病容了。」那谷主皮肉不動,喝了一口茶,說道:「本谷數百年來一直茹素。」馬光佐道:「那有甚麼好處?可是能長生不老麼?」谷主道:
「自敝祖上於唐玄宗時遷來谷中隱居,茹素之戒,子孫從不敢破。」
金輪法王拱手道:「原來尊府自天寶年間便已遷來此處,真是世澤綿長了。」
谷主拱手道:「不敢。」
瀟湘子突然怪聲怪氣的道:「那你祖宗見過楊貴妃麼?」這聲音異常奇特。尼摩星、尹克西等聽慣了他說話,均覺有異,都轉頭向他臉上瞧去。一看之下,更是嚇了一跳,只見他臉容忽地全然改變,他本來生就一張殭屍臉,這時顯得更加詭異。
法王、尼摩星等心下暗自忌憚,均想:「原來此人的內功竟然如此厲害,連容貌也全變了。他暗自運功,是要立時發難,對這谷主一顯顏色麼?」各人想到此處,各自戒備。
只聽谷主答道:「敝姓始遷祖當年確是在唐玄宗朝上為官,後見楊國忠混亂朝政,這才憤而隱居。」瀟湘子咕咕一笑,說道:「那你祖宗一定喝過楊貴妃的洗腳水了。」
此言一齣,大廳上人人變色。這句話自是向谷主下了戰書,頃刻間就要動手。
法王等都覺詫異:「這瀟湘子本來極為陰險,諸事都讓旁人去擋頭陣,今日怎地如此奮勇當先?」
那谷主並不理睬,向站在身後的長鬚老頭一拂手。那老者大聲道:「谷主敬你們是客,以禮相待,如何恁地胡說?」
瀟湘子又是咕咕一笑,怪聲怪氣的道:「你們老祖宗當年非喝過楊貴妃的洗腳水不可,倘若沒喝過,我把頭割下來給你。」馬光佐大感奇怪,問道:「瀟湘兄,你怎麼知道?難道你當日一起喝了?」瀟湘子哈哈大笑,聲音又是一變,說道:
「要不是喝洗腳水喝反了胃,怎麼不吃葷腥?」馬光佐鼓掌大笑,叫道:「對了,對了,定是這個道理。」
法王等卻眉頭深皺,均覺瀟湘子此言未免過火,想各人飲食自有習性,如何拿來取笑?何況六人深入谷中,眼見對方決非善類,就算動手較量,也該留下餘地為是。
那長鬚老頭再也忍耐不住,走到廳心,說道:「瀟湘先生,我們谷中可沒得罪你啊。閣下既然定要伸手較量,就請下場。」瀟湘子道:「好!」只是他連人帶椅躍過身前桌子,登的一聲,坐在廳心,叫道:「長鬍子老頭,你叫甚麼名字?你知道我名字,我可不知道你的,動起手來太不公平。這個眼前虧我是萬萬吃不起的。」
這幾句話似通非通,那長鬚老人更增怒氣,只是他見瀟湘子連椅飛躍這手功手飄逸靈動,非同凡俗,戒心卻又深了一層。那谷主道:「你跟他說罷,不打緊。」
長鬚老人道:「好,我姓樊,名叫一翁,請站起來賜招罷。」瀟湘子道:「你使甚麼兵器,先取出來給我瞧瞧。」樊一翁道:「你要比兵刃?那也好。」右足在地下一頓,叫道:「取來!」兩名綠衣童子奔入內室,出來時肩頭抗了一根長約一丈一尺的龍頭鋼杖。楊過等都是一驚:「如此長大沉重的兵刃,這矮子如何使用?」
只見瀟湘子理也不理,從長袍底下取出一柄極大的剪刀,說道:「你可知道這剪刀用來幹甚麼的?」
眾人見了這把大剪刀不過覺得希奇,楊過卻是大吃一驚,他也不用伸手到衣囊中去摸,背脊微微一挺,便察覺囊中大剪刀已然失去,心想:「這大剪刀是馮鐵匠給我打的,原本要用以剪斷李莫愁的拂塵,怎麼這殭屍竟在夜中偷偷摸了去,我可半點也沒知覺?」
樊一翁接過鋼杖,在地下一頓。石屋大廳極是開闊,鋼杖一頓之下,震出嗡嗡之聲,加上四壁迴音,實是聲勢非凡。
瀟湘子右手拿起剪刀,手指盡力撐持,方能使剪刀開合,叫道:「喂,矮鬍子,你不知我這寶剪的名字,可要我教你?」樊一翁怒道:「你這般旁門左道的兵刃,能有甚麼高雅名字了。」瀟湘子哈哈大笑,道:「不錯,名字確是不雅,這叫做狗毛剪。」楊過心下不快:「我好好一柄剪刀,誰要你給取這樣一個難聽名字。」只聽瀟湘子又道:「我早知這裡有個長鬍子怪物,因此去定造了這柄狗毛剪,用來剪你的鬍子。」
馬光佐與尼摩星縱聲大笑,尹克西與楊過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只有金輪法王端嚴自持,和那谷主隔坐相對,兩人竟似沒有聽見。
樊一翁提起鋼杖,微微一擺,激起一股風聲,說道:「我的鬍子原嫌太長,你愛做剃頭的待詔,那是再好也沒有,請罷!」
瀟湘子抬頭望著大廳的橫樑,呆呆出神,似乎全沒聽到他的說話,猛地裡右臂閃電般向前伸出,喀的一響,大剪刀往他鬍子上剪去。樊一翁萬料不到他身坐椅子,竟會斗然發難,危急中不及閃避,鋼杖急撐,身子向上躍起,一個跟斗翻高丈餘,鋼杖卻仍是支在地下。瀟湘子這一下發動極快,樊一翁也閃得甚是迅捷,這一剪一避,兩位高手在一霎之間都露了上乘武功。但樊一翁終於吃虧在給對方攻了個措手下及,雖然讓開了這一剪,還是有三莖鬍子給剪刀尖頭剪斷了。
瀟湘子甚是得意,左手提起鬍子,張口一吹,三莖鬍子向桌上自己那碗茶飛去,乒乓一聲,茶碗落在地下打得粉碎。楊過等皆知瀟湘子故弄玄虛,推落茶碗的只是他所吹的那一口勁氣。馬光佐卻不明其理,只道三根鬍子被他這麼一吹,竟能生出恁大力量,大聲叫道:「瀟湘子,你的鬍子好厲害啊!」瀟湘子哈哈一笑,剪刀一開一挾,叫道:「矮鬍子,你想不想再試試我的狗毛剪?」
眾人見他雖然縱聲長笑,臉上卻是皮肉不動,越來越是驚異,心想:「內功練到上乘境界,原可喜怒不形於色,甚至無嗔無喜,但如他這般笑得極為喜歡,臉上卻是陰森可怖,實是從所未見。」他臉色實在太過難看,眾人只瞧上一眼,便即轉頭。
樊一翁連遭戲弄,怒火大熾,向谷主躬身說道:「師父,弟子今日不能再以敬客之禮待人了。」楊過甚是奇怪:「這矮子年紀比谷主老得多,怎地稱他師父?」
那谷主微微點頭,左手輕擺。樊一翁揮動鋼杖,呼的一聲,往瀟湘子坐椅上橫掃過去,他身子雖矮,卻是神力驚人,這重逾百斤的鋼杖揮將出來,風聲甚是勁急。
楊過等雖與瀟湘子等同來,但他真正功夫到底如何,卻也不甚瞭然,當下凝神觀看二人拚鬥,眼見那鋼杖離椅腳不到半尺,瀟湘子左臂垂下,竟然伸手去抓杖頭,同時剪刀張開,又去剪對方長鬚。樊一翁怒極,心想:「你竟如此小覷於我!」腦袋一側,長鬚甩開,鋼杖卻仍往他手上掃去,這一下正好擊中他的手掌。眾人「噫」
的一聲,同時站起,均想這一下瀟湘子手掌定受重傷。樊一翁卻感鋼杖猶如擊在水中,柔若無物,心知不妙,急忙收杖,那知瀟湘子手腕鬥翻,已然抓住了杖頭。
樊一翁只覺對方立即向外拉奪,當下將鋼杖向前疾送,這一挺力道威猛,眼見瀟湘子非離椅不可,不料他突然間又是連人帶椅的躍起,向左一讓,鋼杖登時落空,但他手指卻也不得不放開了杖頭。樊一翁左手在頭頂一轉,鋼杖打個圈子,往敵人頭上揮擊過去。瀟湘子有意賣弄,連人帶椅的躍高丈許,竟從鋼杖之上越過。眾人見這手功夫既奇特又輕捷,他雖身在椅中,實與空身無殊,都是不自禁的喝了一聲採。
樊一翁見對手功夫如此高強,全神接戰,將一根鋼杖使得呼呼風響,心知要打中他身子大是不易,但若打碎他的坐椅,也是佔了先著。那知瀟湘子的武功竟爾神出鬼沒,右手剪刀忽張忽合,不住往他長鬍子上招呼,左手卻使出擒拿手法乘隙奪他鋼杖。二人在大廳中翻翻滾滾,轉瞬間鬥了數十合,似乎是旗鼓相當,不分勝敗,其實瀟湘子身不離椅,全不將對手放在眼裡。法王等心中暗驚:「瞧不出這殭屍般的怪物,竟有這等了不起的手段?」
又斗數合,樊一翁的鋼杖盡是著地橫掃的招數,瀟湘子連人帶椅的縱躍閃避,只聽椅腳忽上忽落,登登亂響,越來越快。谷主忽地叫道:「別打椅子,否則你對付不了。」樊一翁一怔,登時省悟:「他坐在椅上,我才勉強與他戰成平手。若是他雙腳著地,只怕用不了幾招,我鬍子就給他剪去了。」突然杖法一變,狂舞急揮,但見一團銀光之中裹著個長鬍子的綠袍矮子,銀光之外卻是個殭屍般的人形坐在椅中跳蹦不定,洵是罕見奇觀。
那谷主瞧出瀟湘子存心戲弄,再鬥下去,樊一翁定要吃虧,當下緩步離席,說道:「一翁,你不是這位高人對手,退下罷。」樊一翁聽到師父吩咐,大聲答應:
「是!」鋼杖一挺,正要收招躍開,瀟湘子叫道:「不行,不行!」身子離椅飛起,往他鋼杖上直撲下去。只聽喀喇一響,一張椅子登時被鋼杖打得粉碎,杖身卻已被瀟湘子左手抓住,左足踏定,同時大剪張開,已將樊一翁頦下長鬚挾入刃口,只須剪刀一合,這叢美髯就不保了。
那知道樊一翁留下這把長長的鬍子,其實是一件極厲害的軟兵刃,用法與軟鞭,雲帚,鏈子錘是同一的路子,只見他腦袋微幌,鬍子倒卷,早已脫出剪口,倒反過來捲住剪刀,腦袋向後一仰,一股大力將剪刀往上扯奪。瀟湘子大叫:「啊喲,老矮子,你的鬍子真是厲害,我瀟湘子可服了你啦。」一個長鬚纏住剪刀,一個左手抓住鋼杖,一時糾纏不決。瀟湘子哈哈大笑,只叫:「有趣,有趣!」
突然大門口灰影幌動,一條人影迅捷異常的搶將進來,雙掌齊出,突往瀟湘子背後推去。谷主喝道:「是誰?」眼見這一下偷襲又快又猛,勢必得手,瀟湘子左掌放杖迴轉,往敵人肘底一託,立時便將他掌力化解了。那人怒道:「賊廝鳥,跟你拚個你死我活!」
楊過等向他望去,驚奇不已,同聲叫道:「瀟湘子!」原來這進門偷襲的人卻也是瀟湘子。何以他一人化二?又何以他向自己的化身襲擊?眾人一時都是茫然不解。
再定神看時,與樊一翁糾纏的那人月明穿著瀟湘子的服色,衣服鞋帽,半點不錯,臉孔雖然也是殭屍一般,面目卻與瀟湘子原來的相貌全然不同。後來進廳那人面目是對了,卻穿了谷中眾人所服的綠衫綠褲,只見他雙手猶如鳥爪,又向拿剪刀的瀟湘子背心抓去,叫道:「施暗算的稱甚麼英雄好漢?」
樊一翁鬥見來了幫手,那人穿的雖是谷中服色,卻非相識,微感驚訝,綽杖退在一邊,但見兩個殭屍一般的人砰砰嘣嘣,鬥在一起。
楊過此刻早已猜到,持剪刀那人定是偷了自己的人皮面具,戴在臉上,又掉換了瀟湘子的衣衫,混到大廳中來胡攪,只因瀟湘子平時的面相就和死人一般,初時誰都沒瞧出來。楊過雖然時戴人皮面具,但戴上之後的相貌如何,自己卻是不知,程英戴了面具的模樣他又不敢多看,竟被這人瞞過。他凝神看了片刻,認明瞭持剪刀那人的武功,叫道:「周伯通,還我的面具剪刀。」說著躍到廳心,伸手去奪他手中大剪。
原來此人正是周伯通。他一個沒留神,給絕情谷的四弟子用漁網擒住。但他神通廣大,四人微一疏忽,立時被他破網逃出。他躲在山石之後,存心要在谷中鬧個天翻地覆,卻見楊過等一行六人到來。到得晚間,他暗施偷襲,點了瀟湘子的穴道,將他移出石屋,除了他的衣服自行穿上。只因他輕功了得,來去無蹤,瀟湘子固然在睡夢中著了他的道兒,連法王等也是渾然不覺。周伯通換過衣服之後,回到石屋中在楊過身畔臥倒,順手偷了他背囊中的剪刀與面具。次晨眾人醒轉,竟然均未發覺。
瀟湘子穴道被點,忙運內力自通,但周伯通點穴的手法厲害,直至三個時辰之後,四肢方能運轉如意。那時他身上只剩下貼肉的短衫小衣,自是惱怒已極,見到谷中一個綠衫子弟走過,立即將之打倒,換了他的衣褲鞋襪,趕到大石屋中來。只見一人穿了自己的衣服正與樊一翁惡鬥,當真是怒不可遏,連揮雙掌,惡狠狠的向他撲擊。
周伯通見楊過上來搶奪剪刀,當即運起左右互搏之技,左掌忽伸忽縮,對付楊過,右手剪子或開或合,卻將瀟湘子逼得不敢近身。那大剪刀張開來時,剪刃之間相距二尺來長,若是給他挾中頭頸,收勁一合,一個腦袋登時就得和脖子分了家。
瀟湘子雖然狂怒,卻也不敢輕率冒進。
公孫谷主當見周伯通與樊一翁相鬥之時,已是暗中驚佩,待見他雙手分鬥二人,宛然便是一人化身為二一般,自己所學的一門陰陽雙刃功夫與此略有相似之處,可怎能當真如他這般一心二用?又見瀟湘子雙爪如鐵,出招狠辣,楊過卻是風儀優雅,姿形端麗,舉手投足間飄飄有出塵之想,尋思:「天下之大,能人輩出。兩個老兒固然了得,這少年功力雖淺,身法拳腳卻也秀氣得緊。」當下朗聲說道:「三位且請住手。」
楊過與瀟湘子同時向後躍開,周伯通拉下人皮面具,連剪刀向楊過擲去,叫道:
「玩得夠了,我去也!」雙足一登,疾往樑上竄去。
谷中弟子見他露出本來面目,無不譁然。公孫綠萼叫道:「爹爹,便是這老頭兒!」周伯通橫騎樑上,哈哈大笑,屋樑離地有三丈來高,廳中雖然好手甚多,但要這般一躍而上,卻均自愧不能。樊一翁是絕情谷的掌門大弟子,年紀還大過谷主,谷中除谷主之外數他武功第一,今日連遭周伯通戲弄,如何不怒?他身子矮小,精於攀援之術,身形縱起,已抱住了柱子,猶似猿猴般爬了上去。周伯通最愛有人與他胡鬧,眼見樊一翁爬上湊趣,正是投其所好,不等他爬到樑上,已伸出手來相接。
樊一翁那知他存的是好心,見他右手伸出,便伸指直戳他腕上「大陵穴」。周伯通手腕上微有知覺,立即閉住穴道,放鬆肌肉。樊一翁這一指猶如戳在棉花之中,急忙縮手,周伯通手掌疾翻,在他手背上拍的打了一下,聲音極是清脆,叫道:
「一籮麥,二籮麥,哥哥弟弟拍大麥!」樊一翁怒極,腦袋一幌,長鬚向他胸口疾甩過去。周伯通聽得風聲勁急,左足一撐,身子盪開,左手攀住橫樑,全身懸空,就以打鞦韆般來回搖幌。
瀟湘子心知樊一翁決非他的對手,縱然自己上去聯手而鬥,也未必能勝,轉頭向尼摩星和馬光佐道:「尼馬二兄,這老兒將咱們六人全不瞧在眼內,實是欺人太甚。」尼摩星性子暴躁,受不得激,馬光佐腦筋遲鈍,是非不明,聽他說「將咱們六人全不瞧在眼內」,只道當真如此,齊聲怒吼,縱身躍向橫樑,去抓周伯通雙腳。
周伯通左一腳,右一腳,踢向尼馬二人手掌。
瀟湘子向尹克西冷冷的道:「尹兄,你當真是袖手旁觀嗎?」尹克西微微一笑,說道:「瀟湘兄先上,小弟願附驥尾。」瀟湘子一聲怪嘯,四座生寒,突然躍將起來。但見他雙膝不彎,全身僵直,雙臂也筆直的前伸,向周伯通小腹抓去。
周伯通見他雙爪襲到,身子忽縮,如□奴般捲成一球,抓住橫樑的左手換成了右手。瀟湘子雙爪落空,在空中停留不住,落下地來。他全身猶似一根硬直的木材,足底在地下一登,又竄了上去。樊一翁在橫樑上揮須橫掃,瀟湘子、尼摩星、馬光佐三人此起彼落,此落後起,不住高躍仰攻。
尹克西笑道:「這老兒果真身手不凡,我也來趕個熱鬧。」伸手在懷中一探,斗然間滿廳珠光寶氣,金輝耀眼,手中已多了一條軟鞭。這軟鞭以金絲銀絲絞就,鑲滿了珠玉寶石,如此豪闊華貴的兵刃,武林中只怕就此一件而已。金絲珠鞭霞光閃爍,向周伯通小腿纏去。
楊過瞧得有趣,心想:「這五人各顯神通圍攻老頑童,我若不出奇制勝,不足稱能。」心念一動,將人皮面具戴在臉上,學著瀟湘子般怪嘯一聲,拾起樊一翁拋在地下的鋼杖,一撐之下,便已借力躍在半空。鋼杖本已有一丈有餘,再加上這一撐,他已與周伯通齊頭,大叫:「老頑童,看剪!」大剪刀往他白鬍子上剪去。
周伯通大喜,側頭避過剪刀,叫道:「小兄弟,你這法兒有趣得緊。」楊過道:
「老頑童,我沒得罪你啊,幹麼開我玩笑?」周伯通笑道:「有來有往,你半點也沒吃虧,反而佔了便宜。」楊過一怔,道:「甚麼有來有往?」周伯通笑道:「現下我要賣個關子,不跟你說。」眼見尹克西的金龍鞭擊到,當即伸手抄去。尹克西軟鞭倒卷,欲待反擊對方背心,身子卻已落了下去。周伯通道:「你這根死赤練蛇,花花綠綠的倒也好玩。」此時樊一翁的長鬚也已揮將過來,他雙手攀住橫樑,全憑一把鬍子擊敵。
周伯通笑道:「大鬍子原來還有這用處?」學他模樣,也將頦下長鬚甩將過去,但他鬍子既遠較樊一翁的為短,又沒在鬍子上練過功夫,這一甩全不管用,刷的一下,卻給對方鬍子打中了臉頰,臉上登時起了絲絲紅痕,熱辣辣的好不疼痛,若非他內力深厚,登時就會暈去。老頑童吃了一下苦頭,卻不惱怒,對樊一翁反大生欽佩之意,說道:「長鬍子,我的鬍子不及你,我認輸,咱們不必比了。」
樊一翁一招得手,卻是見好不收,又是一鬍子甩將過去。周伯通不敢再用鬍子去和他對戰,左手使出「空明拳」拳招,虛飄飄的揮拳打出,拳風推動樊一翁的鬍子向右甩去,適逢馬光佐縱身攻到,長鬍子正好拂在他的臉上。馬光佐雙眼被遮,兩手順勢抓住鬍子。樊一翁的鬍子本來舒捲自如,但被周伯通的拳風激得失卻控縱之力,竟然落入馬光佐掌中。他一驚之下用力奪回,卻被馬光佐使出蠻力,抓住了牢牢不放,身子下落時順勢一拉,二人一齊摔下地來。
馬光佐皮粗肉厚,倒也不怎麼疼痛。樊一翁摔在他的身上,怒道:「你怎麼啦,還不放手?」馬光佐摔得雖然不痛,給這矮子雙足在小腹一撐,卻有點經受不起,也是怒氣勃發,喝道:「我偏不放,瞧你怎麼?」說著手腕急轉,竟將他鬍子在臂上繞了幾轉。樊一翁劈面一掌,馬光佐側頭避讓,那知對方這掌卻是虛招,左手砰的一拳,正中鼻樑。馬光佐哇哇大叫,回擊一拳。說到武功,原是樊一翁高出甚多,苦在鬍子纏於敵臂,難以轉頭,這一拳竟也被拳擊中顴骨。一高一矮,便在地下砰砰嘣嘣的打將起來,樊一翁雖然在上,卻脫不出對方糾纏。
金輪法王見廳上亂成一團,自己六人同來,已有五人出手,仍然奈何不了一個老頑童,未免臉上無光,嗆啷啷兩聲響亮,從懷中取出一個銀輪,一個銅輪,一個自左至右,一個自右至左,劃成兩道弧光,向周伯通襲去。雙輪在空中噹啷急響,聲勢驚人。
周伯通不知厲害,說道:「這是甚麼東西?」伸手去抓。楊過大叫:「抓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