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齊道:「三妹,你瞧仔細了。我拍她臂儒穴,她定要斜退相避,我跟著拿她巨骨穴,她不得不舉刀反砍。這時出手要快,就能奪下她的兵刃。那黑衣少女怒道:「呸,也沒這般容易。」耶律齊道:「是這樣。」說著右掌往她「臂儒穴」拍去。這一掌出手歪歪斜斜,卻將她前後左右的去路都封住了,只留下左側後方斜角一個空隙。那少女要躲他這一拍,只得斜退兩步。耶律齊點了點頭,果然伸手拿她「巨骨穴」。那少女心中一直記著:「千萬別舉刀反砍。」但形格勢禁,只有舉刀反砍才是連消帶打的妙著,當下無法多想,立時舉刀反砍。耶律齊道:「是這樣!」
人人以為他定是要伸手奪刀,那知他右手也縮了回來,與左手相拱,雙手籠入袖筒。
那少女一刀沒砍著,卻見他雙手籠袖,微微一呆。耶律齊右手忽地伸出,兩根手指夾著刀背一提,那少女握刀不住,給他奪了過去。
眾人見此神技,一時呆了半晌,隨即一個鬨堂大采。那黑衣少女臉色沮喪,呆立不動。眾人都想:「二公子不出手擒她,明明放她一條生路。她還不出去,更待何時?」
耶律齊緩步退開,向耶律燕道:「她也沒了兵刃,你再跟她試試,膽子大些,留心她的掌中腿。」耶律燕踏上兩步,說道:「完顏萍,我們一再饒你,你始終苦苦相逼,難道到了今日還不死心麼?」
完顏萍不答,垂頭沉吟。耶律燕道:「你既定要與我分個勝負,咱們就爽爽快快動手罷!」說著衝上去迎面就是兩拳。完顏萍後躍避開,悽然道:「刀子還我。」
耶律燕一怔,心道:「我哥哥奪了你兵刃,明明是要你和我平手相鬥,怎地你又要討還刀器?」說道:「好罷!」從哥哥手裡接過柳葉刀拋給了她。一名守衛倒轉手中單刀遞過,說道:「三小姐,你也使兵刃。」耶律燕道:「不用。」但轉念一想:
「我空手打不過她,咱們就比刀。」接刀虛劈兩下,覺得稍微沉了一點,但勉強也可使得。
完顏萍臉色慘白,左手提刀,右手指著耶律楚材道:「耶律楚材,你幫著蒙古人,害死我爹爹媽媽,今生我是不能找你報仇的了。咱們到陰世再算帳罷!」說話甫畢,左手橫刀就往脖子中抹去。
楊過聽她說這幾句話時眼神悽楚,一顆心怦的一跳,胸口一痛,失聲叫道:
「姑姑!」
就在此時,完顏萍已橫刀自刎。耶律齊搶上兩步,右手長出,又伸兩指將她柳葉刀奪了過來,隨手點了她臂上穴道,說道:「好端端的,何必自尋短見?」橫刀自刎、雙指奪刀,都只一霎間之事,待眾人瞧得清楚,刀子已重入耶律齊之手。
其時室內眾人齊聲驚呼,楊過的一聲「姑姑」無人在意,陸無雙在他身旁卻聽得清楚,低聲問道:「你叫甚麼?她是你姑姑?」楊過忙道:「不,不!不是。」
原來他見完顏萍眼波中流露出一股悽惻傷痛、萬念俱灰的神色,就如小龍女與他決絕分手時一模一樣。他斗然間見到,不由得如痴如狂,竟不知身在何處。
耶律楚材緩緩說道:「完顏姑娘,你已行刺過我三次。我身為大蒙古國宰相,滅了你大金國,害你父母。可是你知我的祖先卻又是為何人所滅呢?」完顏萍微微搖頭,道:「我不知道。」耶律楚材道:「我祖先是大遼國的皇族,大遼國是給你金國滅了的。我大遼國耶律氏的子孫,被你完顏氏殺戮得沒剩下幾個。我少時立志復仇,這才輔佐蒙古大汗滅你金國。唉,怨怨相報,何年何月方了啊?」說到最後這兩句話時,抬頭望著窗外,想到只為了幾家人爭為帝王,以致大城民居盡成廢墟,萬里之間屍積為山,血流成河。
完顏萍茫然無語,露出幾顆白得發亮的牙齒,咬住上唇,哼了一聲,向耶律齊道:「我三次報仇不成,自怨本領不濟,那也罷了。我要自盡,又幹你何事?」耶律齊道:「姑娘只要答應以後不再尋仇,你這就去罷!」完顏萍又哼了一聲,怒目而視。耶律齊倒轉柳葉刀,用刀柄在她腰間輕輕撞了幾下,解開她的穴道,隨即將刀遞了過去。完顏萍欲接不接,微一猶豫,終於接過,說道:「耶律公子,你數次手下容情,以禮相待,我豈有不知?只是我完顏家與你耶律家仇深似海,憑你如何慷慨高義,我父母的血海深仇不能不報。」
耶律齊心想:「這女子始終糾纏不清,她武藝不弱,我總不能寸步不離爹爹,若有失閃,如何是好?嗯,不如用言語相迫,教她只能來找我。」朗聲說道:「完顏姑娘,你為父母報仇,志氣可嘉。只是老一輩的帳,該由老一輩自己了結。咱們做小輩的自己各有恩怨。你家與我家的血帳,你只管來跟我算便是,若再找我爹爹,在下此後與姑娘遇到,可就十分為難了。」
完顏萍道:「哼,我武藝遠不及你,怎能找你報仇?罷了,罷了。」說著掩面便走。
耶律齊知她這一出去,必定又圖自盡,有心要救他一命,冷笑道:「嘿嘿,完顏家的女子好沒志氣!」完顏萍霍地轉過身來,道:「怎地沒志氣了?」耶律齊冷笑道:「我武功高於你,那不錯,可這又有甚麼希罕?只因我曾遇明師指點,並非我自己真有甚麼過人之處。你所學的鐵掌功夫,本來也是掌世一門了不起的武功,只是教你的那位師父所學未精,你練的時日又淺,難以克敵致勝,原是理所當然。
年紀輕輕,只要苦心去另尋明師,難道就找不著了?」完顏萍本來滿腔怨怒,聽了這幾句話,不由得暗暗點頭。
耶律齊又道:「我每次跟你動手,只用右手,非是我傲慢無理。只因我左手力大,出手往往便要傷人。這樣罷,等你再從明師之後,隨時可來找我,只要逼得我使用左手,我引頸就戮,決無怨言。」他知完顏萍的功夫與自己相差太遠,縱得高人指點,也是難以勝得過自己單手;料想一個人欲圖自盡,只是一時忿激,只要她去尋師學藝,心有專注,過得若干時日,自不會再生自殺的念頭。
完顏萍心想:「你又不是神仙,我痛下苦功,難道兩隻手當真便勝不了你單手?」
提刀在空中虛劈一下,沉著聲音道:「好!君子一言……」耶律齊介面道:「快馬一鞭!」完顏萍向眾人再也不望一眼,昂首而出,但臉上掩不住流露出淒涼之色。
眾侍衛見二公子放她走路,自然不敢攔阻,紛紛向耶律楚材道驚請安,退出房去。耶律晉見此處鬧得天翻地覆,但楊過始終並不現身,心中暗感奇怪。耶律燕道:
「二哥,你怎麼又放了她走?」耶律齊道:「甚麼?」耶律燕笑道:「你既要她作我嫂子,就不該放她啊。」耶律齊正色道:「別胡說!」耶律燕見他認真,怕他動怒,不敢再說笑話。
楊過在窗外聽耶律燕說到「要她做我嫂子」幾字,心中突然無緣無故的感到一陣酸意,見完顏萍上高向東南方而去,當下向陸無雙道:「我瞧瞧去。」陸無雙道:
「瞧甚麼?」楊過不答,展開輕功追了出去。
完顏萍武功並不甚強,輕功卻甚高明,楊過提氣直追,直到龍駒寨鎮外,才見到她的後影。只見她落入一座屋子的院子,推門進房。楊過跟著躍進,躲在牆邊。
過了半晌,西廂房中傳出燈火,隨即聽到一聲長嘆。這一聲嘆息中直有千般怨愁,萬種悲苦。
楊過在窗外聽著,怔怔的竟是痴了,觸動心事,不知不覺的也長嘆一聲。完顏萍聽得窗外有人嘆息,大吃一驚,急忙吹熄燈火,退在牆壁之旁,低聲喝問:「是誰?」楊過道:「跟你一般,也是傷心之人。」完顏萍更是一怔,聽他語氣中似乎並無惡意,又問:「你到底是誰?」楊過道:「常言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你幾次行刺不成,便想自殺,可不是將自己性命看得忒也輕了?更將這番血海深仇看得忒也輕了?」
呀的一聲,兩扇門推開,完顏萍點亮燭火,道:「閣下請進。」楊過在門外雙手一拱,走進房去。完顏萍見他身穿蒙古軍官裝束,年紀甚輕,微感驚訝,說道:
「閣下指教得是,請問高姓大名。」
楊過不答,雙手籠在袖筒之中,說道:「耶律齊大言不慚,自以為只用右手就算本領了得,其實要奪人之刀,點人穴道,一隻手也不用又有何難?」完顏萍心中不以為然,只是未摸清對方的底細,不便反駁。楊過道:「我教你三招武功,就能逼那耶律齊雙手齊用。現下我先和你試試,我既不用手,又不使腳,跟你過幾招如何?」完顏萍大奇,心道:「難道你有妖法,一口氣便能將我吹倒了?」楊過見她遲疑,道:「你只管用刀子砍我,我要是避不了,死而無怨。」完顏萍道:「好罷,我也不用刀,只用拳掌打你。」楊過搖頭道:「不,我不用手腳而奪下你刀子,你方能信服。」
完顏萍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頭微微有氣,道:「閣下如此了得,真是聞所未聞。」說著袖出單刀,往他肩頭劈去。她見楊過雙手籠袖,渾若無事,只怕傷了他,這一刀的準頭略略偏了些。楊過瞧得明白,動也不動,說道:「不用相讓,要真砍!」柳葉刀從他肩旁直劈而下,與他身子相離只有寸許。完顏萍見他毫不理會,好生佩服他的膽量,又想:「難道這是個渾人?」柳葉刀一斜,橫削過去,這次卻不容情。楊過鬥地矮身,刀鋒從他頭頂掠過,相差仍然只有寸許。
完顏萍打起精神,提刀直砍。楊過順著刀勢避過,道:「你刀中還可再夾掌法。」
完顏萍道:「好!」橫刀砍出,左掌跟著劈去。楊過側身閃避,道:「再快些不妨。」
完顏萍將一路刀法施展開來,掌中夾刀,愈出愈快。楊過道:「你掌法凌厲,好過刀法。耶律齊說這是鐵掌功夫,是不是?」完顏萍點點頭,出手更是狠辣。楊過雙手始終籠在袖中,在掌影刀鋒間飄舞來去。完顏萍單刀鐵掌,連他衣服也碰不到半點。
她一套刀法使了大半,楊過道:「小心啦,三招之內,我奪你刀。」完顏萍此時對他已甚是佩服,但說要在三招之內奪去自己兵刃,卻仍是不信,只是不由自主的將刀柄握得更加緊了,說道:「你奪啊!」橫刀使一招「雲橫秦嶺」,向他頭頸削去。楊過一低頭,從刀底下鑽了過去,側過頭來,額角正好撞正她右手肘彎「曲池穴」。完顏萍手臂痠軟,手指無力。楊過仰頭張口,咬住刀背,輕輕巧巧的便將刀子奪過,跟著頭一側,刀柄在她脅下,已點中了穴道。
楊過抬頭松齒,向上甩去,柳葉刀飛了上去,他將刀拋開,為的是要清清楚楚說話,當下說道:「怎麼樣,服了麼?」說了這六個字,那刀落將下來,楊過張口咬住,笑嘻嘻的瞧著她。完顏萍又驚又喜,點了點頭。
楊過見她秋波流轉,嬌媚動人,不自禁想抱她一抱,親她一親,只是此事太過大膽荒唐,咬住刀背,一張臉脹得通紅。完顏萍那知他的心事,但見他神色怪異,心中微感驚奇,自覺全身痠麻,雙腿軟軟的似欲摔倒。楊過踏上一步,距她已不過尺許,正想拋去刀子,把嘴唇湊到她眼皮上去親一個吻,猛地想起:「她好生感激那耶律齊以禮相待,難道我就不如他了?哼,我偏要處處都勝過他。」於是低下頭來,下顎一擺,將刀柄在她腰間一撞,解開她的穴道,將刀柄遞了過去。
完顏萍不接刀子,雙膝跪地,說道:「求師父指點,小女子得報父母深仇,永感大德。」楊過大為狼狽,急忙扶起,伸手從口中取下單刀,說道:「我怎能做你師父?不過我能教你一個殺死那耶律齊的法門。」完顏萍大喜,道:「只要能殺了耶律齊,他哥哥和妹子我都不怕,自能再殺他父親……」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一事,黯然道:「唉,待得我學到能殺他的本事,那耶律老兒怎能還在世上?我父母之仇,終究是報不了的啦。」楊過笑道:「那耶律老兒一時三刻之命,總還是有的。」完顏萍奇道:「甚麼?」楊過道:「要殺耶律齊又有何難?現下我教你三招,今晚就能殺了他。」
完顏萍曾三次行刺耶律楚材,三次都被耶律齊行若無事的打敗,知他本領高於自己十倍,心想眼前這蒙古少年軍官武功雖強,未必就勝過了耶律齊,縱使勝得,也決不能只教自己三招,就能用之殺了他,而今晚便能殺他,更是萬萬不能的了。
她怕楊過著惱,不敢出言反駁,只是微微搖頭,眼中那股叫他瞧了發痴發狂的眼色,不住滾來滾去。
楊過明白她的心意,說道:「不錯,我武功未必在他之上,當真動手,說不定我還是輸多贏少。但要教你三招,今晚去殺了他,卻決非難事。就只怕他曾饒你三次,你下不了手而已。」完顏萍心中一動,隨即硬著心腸道:「他雖有德於我,但父母深仇,不能不報。」楊過道:「好,這三招我便教你。你若能殺他而不願下手,那便如何?」完顏萍道:「憑你處置便了。反正你這麼高的本領,要打要殺,我還能逃得了麼?」楊過心道:「我怎捨得打你殺你?你殺不殺他,跟我又有甚麼相干?」
於是微微一笑,說道:「其實這三招也沒甚麼了不起。你瞧清楚了。」
當下提起刀來,緩緩自左而右的砍去,說道:「第一招,是‘雲橫秦嶺’。」
完顏萍心道:「這一招我早就會了,何用你教?」見刀鋒橫來,側身而避。楊過突出本手,抓住她的右手,說道:「第二招,是你剛才使用過兩次的‘枯藤纏樹’。」
完顏萍點頭道:「是,這是我鐵掌擒拿手中的一招。」楊過握著她又軟又滑的手掌,心中一蕩,笑道:「你該學半脂玉掌功才是,怎麼去學鐵掌擒拿手了?」完顏萍不知他是出言調笑,道:「有半脂玉掌功麼?這名兒倒挺美。」只覺他捏住自己手掌,一緊一放,使力極輕,覺得這手法還不及自己所學以鐵掌功為基的擒拿手厲害,心想:「你第一招與第二招都是我所會的功夫,難道單憑第三招一招,就能殺了耶律齊?」楊過凝視她眼睛,叫道:「看仔細了!」突然手腕疾翻,橫刀往自己項頸中抹去。
完顏萍大驚,叫道:「你幹甚麼?」她右手被楊過牢牢握住,忙伸左手去奪他單刀。雖在危急之中,她的鐵掌擒拿手仍是出招極準,一把抓住楊過手腕,往外力拗,叫他手中刀子不能及頸。楊過鬆開了手,退後兩步,笑道:「你學會了麼?」
完顏萍驚魂未定,只嚇得一顆心怦怦亂跳,不明他的用意。楊過笑道:「你先使‘雲橫秦嶺’橫削,再使‘枯藤纏樹’牢牢抓住他右手,第三招舉刀自刎,他勢必用左手救你。他向你立過誓,只要你逼得他用了左手,任你殺他,死而無怨。這不成了麼?」完顏萍一想不錯,怔怔的瞧著他。楊過道:「這三招萬無一失,若不收效,我跟你磕頭。」完顏萍微微搖頭,說道:「他說過不用左手,一定不會用的。
那便怎地?」楊過道:「那又怎地?你永世報不了仇啦,自己死了不就乾淨?」完顏萍悽然點頭,道:「你說得對。多謝指點迷津。閣下到底是誰?」
楊過還未回答,窗外忽然有個女子聲音叫道:「他叫傻蛋,你別信他的鬼話。」
楊過聽得是陸無雙的聲音,只笑了笑,並不理會。完顏萍縱向窗邊,只見黑影一閃,一個人影躍出了圍牆。
完顏萍待要追出,楊過拉住她手,笑道:「不用追了,是我的同伴。她最愛跟我過不去。」完顏萍望著他,沉吟半晌,道:「你既不肯說自己姓名,那也罷了。
我信得過你對我總是一番好意。」楊過見她秋波一轉,神色楚楚,不由得心生憐惜,當下拉著她手,和她並肩坐在床沿,柔聲道:「我姓楊名過,我是漢人,不是蒙古人。我爹爹媽媽都死啦,跟你身世一般……」
完顏萍聽他說到這裡,心裡一酸,兩滴淚珠奪眶而出。楊過心情激盪,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完顏萍從懷裡袖出一塊手帕,擲給了他。楊過拿到臉上拭抹,想到自己身世,眼淚卻愈來愈多。
完顏萍強笑道:「楊爺,你瞧我倒把你招哭啦。」楊過道:「別叫我楊爺。你今年幾歲啦?」完顏萍道:「我十八歲,你呢?」楊過道:「我也是十八。」心想:
「我若是月份小過她,給她叫一聲兄弟,可沒味兒。」說道:「我是正月裡的生日,以後你叫我楊大哥得啦。我也不跟你客氣,叫你完顏妹子啦。」完顏萍臉上一紅,覺得此人做事單刀直入,好生古怪,但對自己確是並無惡意,於是點了點頭。
楊過見她點頭,喜得心癢難搔。完顏萍容色清秀,身材瘦削,遭逢不幸,似乎生來就叫人憐惜,而最要緊的是她盈盈眼波竟與小龍女極為相似。他可沒想到一個人心中哀傷,眼色中自然有悽苦之意,天下之人莫不皆然,說她眼波與小龍女相似,那也只是他自欺自慰的念頭而已。他凝視著她眼睛,忽而將她的黑衣幻想而為白衣,將她瘦瘦的瓜子臉幻想成為小龍女清麗絕俗的容貌,痴痴的瞧著,臉上不禁流露出了祈求、想念、愛憐種種柔情。
完顏萍有些害怕,輕輕掙脫他手,低聲道:「你怎麼啦?」楊過如夢方醒,嘆了口氣,道:「沒甚麼。你去不去殺他?」完顏萍道:「我這就去。楊大哥,你陪不陪我?」楊過待要說「自然陪你去」,轉念一想:「若我在旁,她有恃無恐,自刎之情不切,耶律齊就不會中計。」說道:「我不便陪你。」
完顏萍眼中登時露出失望之色,楊過心裡一軟,幾乎便要答應陪她,那知完顏萍幽幽的道:「好罷,楊大哥,只怕我再也見不到你啦。」楊過忙道:「那裡?那裡?我……」
完顏萍悽然搖頭,逕自奔出屋去,片刻之間,又已回到耶律晉的住處。
這時耶律楚材等各已回房,正要安寢。完顏萍在大門上敲了兩下,朗聲說道:
「完顏萍求見耶律齊耶律公子。」早有幾名侍衛奔過來,待要攔阻,耶律齊開啟門來,說道:「完顏姑娘有何見教?」完顏萍道:「我再領教你的高招。」耶律齊心中奇怪:「怎地你如此不自量力?」於是側身讓開,右手一伸,說道:「請進。」
完顏萍進房拔刀,呼呼呼連環三招,刀風中夾著六招鐵掌掌法,這「一刀夾雙掌」自左右分進合擊。耶律齊左手下垂,右手劈打戳拿,將她三刀六掌盡數化解,心想:「怎生尋個法兒,叫她知難而退,永不再來糾纏?」
二人鬥了一陣,完顏萍正要使出楊過所授的三招,門外忽有一女子聲音叫道:
「耶律齊,她要騙你使用左手,可須小心了。」正是陸無雙出聲呼叫。耶律齊一怔,完顏萍不等他會過意來,立時一招「雲橫秦嶺」削去,待他側身閃避,鬥地伸出左手,「枯藤纏樹」,已抓住他右手,自己右手迴轉,橫刀猛往頸中抹去。
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耶律齊心中轉了幾轉:「定須救她?但她是在騙我用左手,我一使上左手,這條命就是交給她了。大丈夫死則死耳,豈能見死不救?」
楊過逆料耶律齊的心思,只要突然出此三招,他非出左手相救不可,那知陸無雙從中搗亂,竟爾搶先提醒。本來這法子已然不靈,但耶律齊慷慨豪俠,明知這一齣手相救,乃是自舍性命,危急之際竟然還是伸出左手,在完顏萍右腕上一擋,手腕翻處,奪過了她的柳葉刀來。
二人交換了這三招,各自躍後兩步。耶律齊不等她開口,將刀擲了過去,說道:
「你已迫得了我用左手,你殺我便是,但有一事相求。」完顏萍臉色慘白,道:
「甚麼事?」耶律齊道:「求你別再加害家父。」完顏萍「哼」了一聲,慢慢走近,舉起刀來,燭光下只見他神色坦然,凜凜生威,見到這般男子漢的氣概,想起他是為了相救自己才用左手,這一刀那裡還砍得下去?她眼中殺氣突轉柔和,將刀子往地下一擲,掩面奔出。
她六神無主,信步所之,直奔郊外,到了一條小溪旁,望著淡淡的星光映在溪中,心中亂成一團。過了良久良久,嘆了一口長氣。
忽然身後也發出一聲嘆息。完顏萍一驚,轉過身來,只見一人站在身後,正是楊過。她叫了聲「楊大哥」,垂首不語。楊過上前握住她雙手,安慰她道:「要為父母報仇,原非易事,那也不必性急。」完顏萍道:「你都瞧見了?」楊過點點頭。
完顏萍道:「以我這般無用之輩,報仇自然不易。我只要有你一半功夫,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楊過攜著她手,和她並排坐在一棵大樹下,說道:「縱然學得我的武功,又有何用?你眼下雖不能報仇,總知道仇人是誰,日後豈無良機?我呢?連我爹爹是怎樣死的也不知,是誰害死他也不知,甚麼報仇雪恨,全不用提。」
完顏萍一呆,道:「你父母也是給人害死的麼?」楊過嘆道:「我媽是病死的,我爹爹卻死得不明不白。我從來沒見過我爹爹一面。」完顏萍道:「那怎麼會?」
楊過道:「我媽生我之時,我爹已經死了。我常問我媽,爹爹到底是怎麼死的,仇人是誰?我每次問起,媽媽總是垂淚不答,後來我就不敢再問啦。那時候我想,等我年紀大些再問不遲,那知道媽媽忽然一病不起。她臨死時我又問起。媽媽只是搖頭,說道:‘你爹爹……你爹爹……唉,孩兒,你這一生一世千萬別想報仇。你答允媽,千萬不能想為爹爹報仇。’我又是悲傷,又是難過,大叫:‘我不答允,我不答允!’媽一口氣轉不過來,就此死了。唉,你說我怎生是好啊?」他說這一番話原意是安慰完顏萍,但說到後來,自己也傷心起來。常言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人若不報父仇,乃是最大的不孝,終身蒙受恥辱,為世人所不齒。楊過連殺父仇人的姓名都不知道,這件恨事藏在心中鬱積已久,此時傾吐出來,語氣之中自是充滿了傷心怨憤。
完顏萍道:「是誰養大你的?」楊過道:「又有誰了?自然是我自己養自己。
我媽死後,我就在江湖上東遊西蕩,這裡討一餐,那裡挨一宿,有時肚子餓得抵不住,偷了人家一個瓜兒薯兒,常常給人抓住,飽打一頓。你瞧,這裡許多傷疤,這裡的骨頭突出來,都是小時給打的。」一面說,一面捲起衣袖褲管給她看,星光朦朧下完顏萍瞧不清楚,楊過抓住了她手,在自己小腿的傷疤上摸去。完顏萍撫摸到他腿上凹凹凸凸的疤痕,不禁心中一酸,暗想自己雖然國破家亡,但父親留下不少親故舊部,金銀財寶更是不計其數,與他的身世相較,自己又是幸運得多了。
二人默然半晌,完顏萍將手輕輕縮轉,離開了他小腿,但手掌仍是讓他握著,低聲問道:「你怎麼學了這一身高強武功?怎地又做了蒙古人的官兒?」楊過微微一笑,道:「我不是蒙古的官兒。我穿蒙古衣衫,只是為了躲避仇家追尋。」完顏萍喜道:「那好啊。」楊過道:「好甚麼?」完顏萍臉上微微一紅,道:「蒙古人是我大金國的死對頭,我自然盼望你不是蒙古的官兒。」楊過握著她溫軟滑膩的手掌,大是心神不定,說道:「若是我做大金的官兒,你又對我怎樣?」
完顏萍當初見他容貌英俊,武功高強,本已有三分喜歡,何況在患難之際,得他誠心相助,後來聽了他訴說身世,更增了幾分憐惜,此時聽他說話有些不懷好意,卻也並不動怒,只嘆道:「若是我爹爹在世,你想要甚麼,我爹爹總能給你。現下我爹孃都不在了,一切還說甚麼?」
楊過聽她語氣溫和,伸手搭在她的肩頭,在她耳邊低聲道:「妹子,我求你一件事。」完顏萍芳心怦怦亂跳,已自料到三分,低聲問:「甚麼?」楊過道:「我要親親你的眼睛,你放心!我只親你的眼睛,別的甚麼也不犯你。」
完顏萍初時只道他要出口求婚,又怕他要有肌膚之親,自己若是拒卻,他微一用強,怎能是他對手?何況她少女情懷,一隻手被他堅強粗厚的手掌握著,已自意亂情迷,別說他用強,縱然毫不動粗,實在也是難以拒卻,那知他只說要親親自己的眼睛,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可是心中卻又微感失望,略覺詫異,當真是中心栗六,其亂如絲了。她妙目流波,怔怔的望著他,眼神中微帶嬌羞。楊過凝視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小龍女與自己最後一次分別之前,也曾這般又嬌羞又深情的望著自己,不禁大叫一聲,躍起身來。
完顏萍被他嚇了一跳,想問他為了甚麼,又覺難以啟齒。
楊過心中混亂,眼前幌來幌去盡是小龍女的眼波。那日他見此眼波之時,尚是個混沌未鑿的少年,對小龍女又素來尊敬,以致全然不知甚中含意,但自下得山來,與陸無雙共處幾日,此刻又與完顏萍耳鬢廝磨,驀地裡心中靈光一閃,恍然大悟,對小龍女這番柔情密意,方始領會,不由得懊喪萬端,幾欲在大樹上就此一頭撞死,心想:「姑姑對我如此一片深情,又說要做我妻子,我竟然辜負她的美意,此時卻又往何處尋她?」突然間大叫一聲,撲上去一把抱住完顏萍,猛往她眼皮上親去。
完顏萍見他如痴如狂,心中又驚又喜,但覺他雙臂似鐵,緊緊箍在自己腰裡,當下閉了眼睛,任他恣意領受那溫柔滋味,只覺他嘴唇親來親去,始終不離自己的左眼右眼,心想此人雖然狂暴,倒是言而有信,但不知他何以只親自己的眼睛?忽聽得楊過叫道:「姑姑,姑姑!」聲音中熱情如沸,卻又顯得極是痛楚。完顏萍正要問他叫甚麼,忽然背後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勞您兩位的駕!」
楊過與完顏萍同時一驚,離身躍開,見大樹旁站著一人,身穿青袍。完顏萍心下怦怦亂跳,滿臉飛紅,低頭撫弄衣角,不敢向那人再瞧上一眼。楊過卻認得清楚,正是當日在小客店中盜驢引開李莫愁的那人,於自己和陸無雙實有救命之恩,見這人頭垂雙鬟,是個女郎,當即深深一躬,說道:「日前多蒙姑娘援手,大德難忘。」
那女郎恭恭敬敬的還禮,說道:「楊爺此刻,還記得那一同出死入生的舊伴麼?」
楊過道:「你說是……」那女郎道:「李莫愁師徒適才將她擒了去啦!」楊過大吃一驚,顫聲道:「當真?她……她現下不礙事麼?」那女郎道:「一時三刻還不礙事。陸姑娘咬定那部秘本給丐幫拿了去,赤練魔頭便押著她去追討。諒來她性命一時無妨,折磨自然是免不了。」楊過叫道:「咱們快救她去。」那女郎搖頭道:
「楊爺武功雖高,只怕還不是那赤練魔頭的對手。咱們枉自送了性命,卻於事無補。」
楊過在淡淡星光之下,見這青衣女郎的面目竟是說不出的怪異醜陋,臉上肌肉半點不動,倒似一個死人,教人一見之下,不自禁的心生怖意,向她望了幾眼,便不敢正視,心想:「這位姑娘為人這麼好,卻生了這樣一副怪相,實是可惜。我再看她面貌,難免要流露驚詫神色,那可就得罪她了。」問道:「不敢請教姑娘尊姓?」
那女郎道:「賤姓不足掛齒,將來楊爺自會知曉,眼下快想法子救人要緊。」
她說話時臉上肌膚絲毫不動,若非聽到聲音是從她口中發出,真要以為他是一具行屍走肉的殭屍。但說也奇怪,她話聲卻極是柔嬌清脆,令人聽之醒倦忘憂。楊過道:
「既然如此,如何救人一憑姑娘計議。小人敬聽吩咐便是。」那女郎彬彬有禮,說道:「楊爺不必客氣,你武功強我十倍,聰明才智,我更是望塵莫及。你年紀大過我,又是堂堂男子漢,你說怎麼辦,便怎麼辦,小女子聽從差遣。」
楊過聽了她這幾句又謙遜、又誠懇的話,心頭真是說不出的舒服,心想這位姑娘面目可怖,說話卻如此的溫雅和順,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了,當下想了一想,說道:
「那麼咱們悄悄隨後跟去,俟機救人便了。」那女郎道:「這樣甚好。但不知完顏姑娘意下如何?」說著走了開去,讓楊過與完顏萍商議。
楊過道:「妹子,我要去救一個同伴,咱們後會有期。」完顏萍低頭道:「我本事雖低,或許也能出得一點力。楊大哥,我隨同你去救人罷。」楊過大喜,連說:
「好,好!」當下提高聲音,向那青衣女郎說道:「姑娘,完顏姑娘願助我們去救人。」
那女郎走近身來,向完顏萍道:「完顏姑娘,你是金枝玉葉之體,行事還須三思。我們的對頭行事毒辣無比,江湖上稱作赤練魔頭,當真萬般的不好惹。」語氣甚是斯文有禮。完顏萍道:「且別說楊大哥於我有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單憑姐姐你這位朋友,我完顏萍也很想交交。我跟姐姐去,一切小心便是。」那女郎過來攜住她手,柔聲道:「那再好也沒有。姐姐,你年紀比我大,還是叫我妹子罷。」
完顏萍在黑暗之中瞧不見她醜陋的容貌,但聽得她聲音嬌美,握住自己手掌的一隻手也是又軟又嫩,只道她是個美貌少女,心中很是喜歡,問道:「你今年幾歲?」
那女郎輕輕一笑,道:「咱們不忙比大小。楊爺,還是救人要緊,你說是不是?」
楊過道:「是了,請姑娘指引路途。」那女郎道:「我見到她們是向東南方而去,定是直奔大勝關了。」
三人當即施展輕功,齊向東南方急行。古墓派向以輕功擅長,稱得上天下第一。
完顏萍武藝並不如何了得,輕功卻著實不弱。豈知那青衣女郎不疾不徐的跟在完顏萍身後。完顏萍奔得快,她跟得快,完顏萍行得慢了,她也放慢腳步,兩人之間始終是相距一兩步。楊過暗暗驚異:「這位姑娘不知是那一派弟子,瞧她輕功,實在完顏妹子之上。」他不願在兩個姑娘之前逞能,是以始終墮後。
行到天色大明,那女郎從衣囊中取出乾糧,分給二人。楊過見她所穿青袍雖是布質,但縫工精巧,裁剪合身,穿在身上更襯得她身形苗條,婀娜多姿,實是遠勝錦衣繡服,而乾糧、水壺等物,無一不安排妥善,處處顯得她心細如髮。完顏萍見到她的容貌,甚是駭異,不敢多看,心想:「世上怎會有如此醜陋的女子?」
那女郎待兩人吃完,對楊過道:「楊爺,李莫愁識得你,是不是?」楊過道:
「她見過我幾次。」那女郎從衣囊中取出一塊薄薄的絲巾般之物,道:「這是張人皮面具,你戴了之後,她就認不得你了。」楊過接過手來,見面具上露出雙眼與口鼻四個洞孔,便貼在臉上,高低凹凸,處處吻合,就如生成一般,當下大喜稱謝。
完顏萍見楊過戴了這面具後相貌鬥變,醜陋無比,這才醒悟,說道:「妹子,原來你也戴著人皮面具,我真傻,還道你生就一副怪樣呢。真對不起。」那女郎微笑道:「楊爺這副俊俏模樣,戴了面具可就委屈了他。我的相貌哪,戴不戴卻都是一樣。」完顏萍道:「我才不信呢!妹子,你揭下面具給我瞧瞧,成不成?」楊過心中好奇,也是急欲看一看她的容貌,但那女郎退開兩步,笑道:「別瞧,別瞧,我一副怪相可要嚇壞了你。」完顏萍見她一定不肯,只得罷了。
中午時分,三人趕到了武關,在鎮上一家酒樓上揀個座頭,坐下用飯。店下見楊過是蒙古軍官打扮,不敢怠慢,極力奉承。
三人吃得一半,只見門帷掀處,進來三個女子,正是李莫愁師徒押著陸無雙。
楊過心想此時李莫愁雖然決計認不出自己,但一副如此古怪的容貌難免引起她疑心,行事諸多不便,當下轉過頭去只是扒飯,傾聽李莫愁她們說話。那知陸無雙固然默不作聲,李莫愁、洪凌波師徒要了飯菜後也不再說話。
完顏萍聽楊過說過李莫愁師徒三人的形貌,心中著急,倒轉筷子,在湯裡一沾,在桌上寫道:「動手麼?」楊過心想:「憑我三人之力,再加上媳婦兒,仍難敵她師徒。此事只可智取,不能力敵。」將筷子緩緩搖了幾搖。
樓梯腳步聲響,走上兩人。完顏萍斜眼看去,卻是耶律齊、耶律燕兄妹。二人忽見完顏萍在此,均覺驚奇,向她點了點頭,找了個座位坐下。他兄妹二人自完顏萍去後,知她不會再來行刺,於是別過父兄,結伴出來遊山玩水,在此處又遇見她,心下更是寬慰。
李莫愁因「五毒秘傳」落入丐幫之手,好生愁悶,這幾日都是食不下咽,只吃了半碗麵條,就放下筷子,抬頭往樓外遠眺,忽見街角邊站著兩個乞丐,背上都負著五隻布袋,乃是丐幫中的五袋弟子,心念一動,走到視窗,向兩丐招手道:「丐幫的兩位英雄,請上樓來,貧道有一句話,相煩轉達貴幫幫主。」她知若是平白無端的呼喚,這二人未必肯來,若說有話轉致幫主,丐幫的弟子卻是非來不可。
陸無雙聽師父召喚丐幫人眾,必是質詢「五毒秘傳」的去處,不由得臉色慘白。
耶律齊知丐幫在北方勢力極大,這個相貌俊美的道姑居然有言語傳給他們幫主,不知是何等身分來歷,不由得好奇心起,停杯不飲,側頭斜睨。
片刻之間,樓梯上踏板微響,兩名化子走了上來,向李莫愁行了一禮,道:
「仙姑有何差遣,自當遵奉。」兩人行禮後站直身子。一名化子見陸無雙在側,臉上驀地變色,原來他曾在道上攔截過她,當下一扯同伴,兩人躍到梯口。
李莫愁微微一笑,說道:「兩位請看手背。」兩丐的眼光同時往自己手背上瞧去,只見每隻手背上都抹著三條硃砂般的指印,實不知她如何竟用快捷無倫的手法,已神不知鬼不覺的使上了五毒神掌。她這下出手,兩丐固然一無所知,連楊過與耶律齊兩人也未瞧得明白。兩丐一驚之下,同聲叫道:「你……你是赤練仙子?」
李莫愁柔聲道:「去跟你家幫主言道,你丐幫和我姓李的素來河水不犯井水,我一直仰慕貴幫英雄了得,只是無緣謀面,難聆教益,實感抱憾。」兩丐互望了一眼,心想:「你說得倒好聽,怎又無緣無故的突下毒手?」李莫愁頓了一頓,說道:
「兩位中了五毒神掌,那不用擔心,只要將奪去的書賜還,貧道自會替兩位醫治。」
一丐道:「甚麼書?」李莫愁笑道:「這本破書,說來嘛也不值幾個大錢,貴幫倘若定是不還,原也算不了甚麼。貧道只向貴幫取一千條叫化的命兒作抵便了。」
兩丐手上尚未覺得有何異樣,但每聽她說一句,便不自禁往手背望上一眼,久聞赤練神掌陰毒無比,中了之後,死時劇痛奇癢,這時心生幻象,手背上三條殷紅指印似乎正自慢慢擴大,聽她說得兇惡,心想只有回去稟報本路長老再作計較,互相使個眼色,奔下樓去。
李莫愁心道:「你幫主若要你二人性命,勢必乖乖的拿五毒秘傳來求我……啊」
不好,若是他抄了個副本留下,卻將原本還我,那便如何?」轉念又想:「我神掌暗器諸般毒性的解法,全在書上載得明白,他們既得此書,何必再來求我?」想到此處,不禁臉色大變,飛身搶在二丐頭裡,攔在樓梯中路,砰砰兩掌,將二丐擊回樓頭。她倏下倏上,只見黃影閃動,已回上樓來,抓住一丐手臂一抖,喀喇聲響,那人臂骨折斷,手臂軟軟垂下。另一個化子大驚,但他甚有義氣,卻不奔逃,搶上來護住受傷的同伴,眼見李莫愁搶上前來,急忙伸拳直擊。李莫愁隨手抓住了他手腕,順勢一抖,又折斷了他臂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