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玉女心經

神鵰俠侶 金庸 第1頁,共2頁

小龍女從懷裡取出一個瓷瓶,交在楊過手裡,高聲道:「這是治療蜂毒的蜜漿,拿去給趙志敬罷。」楊過見到趙志敬,早就恨得牙癢癢地,只是不便拂逆小龍女之意,於是快步上前,將蜜漿在趙志敬面前地下重重一放。群道聽說小龍女又到宮前,只道再次尋仇,來為孫婆婆報仇,一面嚴加戒備,一面飛報馬鈺、丘處機等師尊,那知她竟是來送解毒的蜜漿,愕然之下,都無言可對。楊過放下瓷瓶,向趙志敬望了一眼,滿臉鄙夷之色,轉頭便走。

鹿清篤一見到楊過,發時便怒火上衝,叫道:「好小子,叛出師門,就這麼走了麼?」那日他被楊過以蛤蟆功打暈,雖然一時閉氣,但楊過功力甚淺,畢竟受傷不重,丘處機給他推拿了幾次,將養數日,己然痊癒,此時飛步搶出,要報當日一推之仇。

小龍女道:「過兒,今日且別還手。」楊過聽得背後腳步聲響,接著掌風颯然,有人抓向自己後領。他在活死人墓中睡了八日寒玉床,練了八日捉麻雀,小龍女雖只授了他一些捉雀的法門,但那是古墓派輕功精萃之所在,此時身上功夫與當日小較比武時已頗有不同,當下不先不後,直等鹿清篤手掌剛要抓到,這才矮身竄出,跟著乘勢伸手在他衣角上一帶。鹿清篤說甚麼也想不到短短數日內他輕功便已大有進境,大怒之下出手不免輕敵,急撲不中,身已前傾,再被他一帶,登時立足不住,重重一交僕跌在地。

待得他爬起身來,楊過早已奔到小龍女身畔。鹿清篤大聲怒喝,要待衝過去再打,群道中突然奔出一人,猶似足不點地般倏忽搶到,拉著他的手臂,回入人叢。

鹿清篤被他抓住,登時半身麻木,抬頭看時,原來是師叔尹志平,已罵到口邊的一句話便即縮了回去。

尹志平朗聲叫道:「多謝龍姑娘賜藥。」說著躬身行禮。小龍女並不理睬,牽著楊過的手道:「回去罷。」尹志平道:「龍姑娘,這楊過是我全真教門下弟子,你強行收去,此事到底如何了斷?」小龍女一怔,道:「我不愛聽人羅唆。」挽著楊過手臂,快步入林。

尹志平、趙志敬等群道呆在當地,相顧愕然。

兩人回入墓室。小龍女道:「過兒,你的功夫是有進益了,不過你打那胖道士,卻很是不對。」楊過道:「這胖道士打得我苦,可惜今日沒打夠他。姑姑,幹嗎我不該打他?」小龍女搖頭道:「不是不該打他,是打法不對。你不該帶他僕跌,應該不出手帶他,讓他自行朝天仰摔一交。」楊過大喜,道:「那可有趣得緊,姑姑,你教我。」小龍女道:「我是過兒,你是胖道人,你就來捉我罷。」說著緩步前行。

楊過笑嘻嘻的伸手去捉她。小龍女背後似乎生了眼睛,楊過跑得快,她腳步也快,楊過走得慢了,她也就放慢腳步,總是與他不即不離的相距約莫三尺。楊過道:

「我捉你啦!」縱身向前撲去,小龍女竟不閃避。楊過眼見雙手要抱住她的脖子,那知就在兩臂將合未合之際,小龍女斜刺裡向後一滑,脫出了他臂圈。楊過忙回臂去捉,這一下急衝疾縮,自己勢道用逆了,再也立足不穩,仰天一交,跌得背脊隱隱生痛。

小龍女伸手牽住他右手提起,助他站直。楊過喜道:「姑姑,這法兒真好,你身法怎麼能這般快?」小龍女道:「你再捉一年麻雀,那就成啦。」楊過奇道:

「我已會捉啦。」小龍女冷笑道:「哼,那就算會捉?我古墓派的功夫這麼容易學會?你跟我來。」

當下帶他到另一間石室之中。這石室比之先前捉麻雀的石室長闊均約大了一倍,室中已有六隻麻雀在內。地方大了這麼多,捕捉麻雀自然遠為艱難,但小龍女又授了他一些輕功提縱術與擒拿功夫,八九日後,楊過已能一口氣將六隻麻雀盡數捉住。

此後石室愈來愈大,麻雀只數也是愈來愈多,最後是在大廳中捕捉九九八十一隻麻雀。古墓派心法確然神妙,寒玉床對修習內功又輔助奇大,只三個月工夫,八十一隻麻雀楊過已能手到擒來。小龍女見他進步迅速,也覺喜歡,道:「現下咱們要到墓外去捉啦。」楊過在墓中住了三月,大是氣悶,聽說到墓外練功,不由得喜形於色。小龍女道:「有甚麼好喜歡的?這功夫難練得緊。八十一隻麻雀,一隻也不能飛走了。」

兩人來到墓外,此時正當暮春三月,枝頭一片嫩綠,楊過深深吸了幾口氣,只覺一股花香草氣透入胸中,真是說不出的舒適受用。小龍女抖開布袋袋口,麻雀紛紛飛出,就在此時,她一雙纖纖素手揮出,東邊一收,西邊一拍,將幾隻振翅飛出的麻雀擋了回來。群雀驟得自由,那能不四散亂飛?但說也奇怪,小龍女雙掌這邊擋,那邊拍,八十一隻麻雀盡數聚在她胸前三尺之內。

但見她雙臂飛舞,兩隻手掌宛似化成了千手千掌,任他八十一隻麻雀如何飛滾翻撲,始終飛不出她只掌所圍作的圈子。楊過只看得目瞪口呆,又驚又喜,一定神間,立時想到:「姑姑是在教我一套奇妙掌法。快用心記著。」當下凝神觀看她如何出手擋擊,如何回臂反撲。她發掌奇快,但一招一式,清清楚楚,自成段落。楊過看了半晌,雖然不明掌法中的精微之處,但已不似初見時那麼詫異萬分。

小龍女又打了一盞茶時分,雙掌分揚,反手背後,那些麻雀驟脫束縛,紛紛沖天飛去。小龍女長袖揮處,兩股袖風撲出,群雀盡數跌落,唧唧亂叫,才一隻只的振翅飛去。

楊過大喜,牽著她衣袖,道:「姑姑,我猜郭伯伯也不會你這本事。」小龍女道:「我這套掌法叫作『天羅地網勢’,是古墓派武功的入門功夫。你好好學罷!」

於是授了他十幾招掌法,楊過一一學了。十餘日內,楊過將八十一招「天羅地網勢」

學全了,練習純熟。小龍女捉了一隻麻雀,命他用掌法攔擋。最初擋得兩三下,麻雀就從他手掌的空隙中竄了出去。小龍女候在一邊,素手一伸,將麻雀擋了回來。

楊過繼續展開掌法,但不是出招未夠快捷,就是時刻拿捏不準,只兩三招,又給麻雀逃走。小龍女便擋回讓他再練。

如此練習不輟,春盡夏來,日有進境。楊過天資穎悟,用功勸奮,所能擋住的麻雀不斷增加,到了中秋過後,這套「天羅地網勢」已然練成,掌法展了開來,已能將八十一隻麻雀全數擋住,偶爾有幾隻漏網,那是因功力未純之故,卻非一蹴可至了。

這日小龍女說道:「你已練成了這套掌法,再遇到那胖道士,便可毫不費力的摔他幾個跟斗了。」楊過道:「若和趙志敬動手呢?」小龍女不答,心想:「瞧那趙志敬和孫婆婆動手時的身手,他若不是中了蜂毒,孫婆婆也未必能嬴。你目下的功夫可還遠不及他。」楊過明白她不答之答的含意,說道:「現下我打不過他也不要緊,再過幾年,就能勝過他了。姑姑,咱們古墓派的武功確比全真教要厲害些,是不是?」

小龍女仰頭望著室頂石板,道:「這句話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相信。上次我和全真教姓丘的老道動手,武功我不及他,然而這並非古墓派不及全真教,只是我還沒練作我派最精奧的功夫而已。」楊過一直以小龍女難勝丘處機為憂,聽了此言,不由得喜上眉梢,道:「姑姑,那是甚麼功夫?很難練麼?你就起始練,好不好?」

小龍女道:「我跟你說個故事,你才知道我派的來歷。你拜我為師之前,曾拜過祖師婆婆。她姓林,名字叫做朝英,數十年前,武林中以祖師婆婆與王重陽二人武功最高。本來兩人難分上下,後來王重陽因組義師反抗金兵,日夜忙碌,祖師婆婆卻潛心練武,終於高出他一籌,但祖師婆婆向來不問武林中的俗事,不喜炫耀,因此江湖上知道她名頭的人卻是絕少。後來王重陽舉義失敗,憤而隱居在這活死人墓中,日夜無事,以鑽研武學自遣,祖師婆婆那時卻心情不佳,接連生了兩場大病,因此待得王重陽二次出山,祖師婆婆卻又不及他了。最後兩人不知如何比武打賭,王重陽竟輸給了祖師婆婆,這古墓就讓給她居住。來,我帶你去看看這兩位先輩留下來的遺蹟。」

楊過拍手道:「原來這座石墓是祖師婆婆從王重陽手裡硬搶來的。早知如此,我住在這裡可又加倍開心了。」小龍女微微一笑,領著他來到一間石室。楊過見這座石室形狀甚是奇特,前窄後寬,成為梯形,東邊半圓,西邊卻作三角形狀,問道:

「姑姑,這間屋子為何建成這個怪模樣?」小龍女道:「這是王重陽鑽研武學的所在,前窄練掌,後寬使拳,東圓研劍,西角發鏢。」楊過在屋室中走來走去,只覺莫測高深。

小龍女伸手向上一指,說道:「王重陽武功的精奧,盡在於此。」楊過抬頭看時,但見室頂頂石板上刻滿了諸般花紋符號,均是以利器刻成,或深或淺,殊無規則,一時之間,那能領略得出其中的奧妙?

小龍女走到東邊,伸手到半圓的弧底推了幾下,一塊大石緩緩移開,現出一扇洞門。她手持蠟燭,領楊過進去。裡面又是一室,卻和先一間處處對稱,而又處處相反,乃是後窄前寬,西圓東角。楊過抬頭仰望,見室頂也是刻滿了無數符號。

小龍女道:「這是祖師婆婆的武功之秘。她嬴得古墓,乃是用智,若論真實功夫,確是未及王重陽。她移居古墓之後,先參透了王重陽所遺下的這些武功,更潛心苦思,創出了剋制他諸般武功的法子。那就都刻在這裡了。」楊過喜道:「這可妙極了。丘處機、郝大通他們武功再高,總也強不過王重陽去,你只消將祖師婆婆的武功學會了,自然勝過了這些臭道士。」小龍女道:「話是不錯,只可惜沒人助我。」楊過昂然道:「我助你。」小龍女橫了他一眼,道:「只可惜你本事不夠。」

楊過滿臉通紅,甚感羞愧。

小龍女道:「祖師婆婆這套功夫叫作『玉女心經’須得二人同練,互為臂助。

當時祖師婆婆是和我師父一起練的。祖師婆婆練成不久,便即去世,我師父卻還沒練成。」楊過轉愧為喜,道:「我是你徒兒,也能與你同練。」小龍女沉吟道:

「好!咱們走著瞧罷。第一步,你先得練成本門各項武功。第二步是學全真派武功。

第三步再練剋制全真派武功的玉女心經。我師父去世之時,我還只十四歲,本門功夫是學全了,全真派武功卻只練了個開頭,更不用說玉女心經了。第一步我可教你,第二步、第三步咱倆須得一起琢磨著練。

從那日起,小龍女將古墓派的內功所傳,拳法掌法,兵刃暗器,一項項的傳授。

如此過得兩年,楊過已盡得所傳,藉著寒玉床之助,進境奇速,只功力尚淺而已。

古墓派武功創自女子,師徒三代又是女人,不免柔靈有餘,沉厚不足。但楊過生性浮躁輕動,這武功的路子倒也合於他的本性。

小龍女年紀漸長,越來越是出落得清麗無倫。這年楊過已十六歲了,身材漸高,喉音漸粗,已是個俊秀少年,非復初入古墓時的孩童模樣,但小龍女和他相處慣了,仍當他孩童看待。楊過對師父越來越是敬重,兩年之間,竟無一事違逆師意。小龍女剛想到要做甚麼,他不等師父開口,早就搶先辦好。但小龍女冷冰冰的性兒仍與往時無異,對他不苟言笑,神色冷漠,似沒半點親人情份。楊過卻也不以為意。小龍女有時撫琴一曲,琴韻也是平和衝淺。楊過便在一旁靜靜聆聽。

這一日小龍女說道:「我古墓派的武功,你已學全啦,明兒咱們就練全真派的武功。這些全真老道的功夫,練起來可著實不容易,當年師父也不十分明白,我更加沒能領會多少。咱們一起從頭來練。我若是解得不對,你儘管說好了。」次日師徒倆到了第一間奇形石室之中,依著王重陽當年刻在室頂的文字元號修習。

楊過練了幾日,這時他武學的根柢已自不淺,許多處所一點即透,初時進展極快。但十餘日後,突然接連數日不進反退,愈練愈是彆扭。

小龍女和他拆解研討,卻也感到疑難重重。楊過心下煩躁,大發自己脾氣。小龍女道:「我與師父學練全真武功,練不多久,便難進展一步,其時祖師婆婆已不在世,無處可請教益。明知由於末得門徑口訣,卻也無法可想。我曾說要到全真教去偷口訣,給師父重重訓斥了一頓。這門功夫就此擱下了,反正是全真派武功,不練也不打緊。你也不用生氣,此事不難,咱們只消去捉個全真道士來,逼他傳授入門口訣,那就行了。跟我走罷。」這一言提醒了楊過,忽然想起趙志敬傳過他的「全真大道歌」中有云:「大道初修通九竅,又竅原在尾閭穴。先從湧泉腳底衝,湧泉衝起漸至膝。過膝徐徐至尾閭,泥丸頂上回旋急。金鎖關穿下鵲橋,重樓十二降宮室。」於是將這幾句話背了出來。

小龍女細辨歌意,說道:「聽來這確是全真派武功的要訣。你既知道,那再好也沒有了。」當下楊過將趙志敬所傳的口訣,逐一背誦出來。當日趙志敬所傳,確是全真派上乘內功的基本秘訣,只是未授其用法,至於甚麼「湧泉」、「十二重樓」、「泥丸」等等名稱更是毫不解說,楊過只是熟記在心,自是毫無用處。此時小龍女一加推究,指出其中關鍵,楊過立時便明白了。數月之間,兩人已將王重陽在室頂所留的武功精要大致參究領悟。

這一日兩人在石室中對劍已畢,小龍女嘆道:「初時我小覷全真派的武功,只知它雖號稱天下武學正宗,其實也不過如此,但到今日,始知此道實是深不可測。

咱們雖盡知其法門秘要,但要練到得心應手,勁力自然而至,卻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成功。」楊過道:「全真派武功雖精,但祖師婆婆既留下剋制之法,自然尚有勝於它的本事。這叫做一山還有一山高。」小龍女道:「從明日起,咱們要練玉女心經了。」

次日兩人同到第二間石室,依照室頂的符號練功。這番修習卻比學練全真派武功容易得多,林英所創破解王重陽武功的法門,還是源自她原來的武學。

過得數月,二人已將「玉女心經」的外功練成。有時楊過使全真劍法,小龍女就以玉女劍法破解,待得小龍女使全真劍法,楊過便以玉女劍法剋制。那玉女劍法果是全真劍法的剋星,一招一式,恰好把全真劍法的招式壓制得動彈不得,步步針鋒相對,招招制敵機先,全真劍法不論如何騰挪變化,總是脫不了玉女劍法的籠罩。

外功初成,轉而進練內功。全真內功博大精深,欲在內功上創制新法而勝過之,真是談何容易?那林朝英也真是聰明無比,居然別尋蹊徑,自旁門左道力搶上風。

小龍女抬頭望著室頂的圖文,沉吟不語,一動不動的連看數日,始終皺眉不語。

楊過道:「姑姑,這功夫很難練麼?」小龍女道:「我從前聽師父說,這心經的內功須二人同練,只道能與你合修,那知卻不能夠。」楊過大急,忙問:「為甚麼?」小龍女逆:「若是女子,那就可以。」楊過急道:「那有甚麼分別?男女不是一樣麼?」小龍女搖頭道:「不一樣,你瞧這頂上刻著的是甚麼圖形?」楊過向她所指處望去,見室頂角落處刻著無數人形,不下七八十個,瞧模樣似乎均是女相,姿式各不相同,全身有一絲絲細線向外散射。楊過仍是不明原由,轉頭望著她。

小龍女道:「這經上說,練功時全身熱氣蒸騰,須揀空曠無人之處,全身衣服暢開而修習,使得熱氣立時發散,無片刻阻滯,否則轉而鬱積體內,小則重病,大則喪身。楊過道:「那麼咱們解開衣服修習就是了。」小龍女道:「到後來二人以內力導引防護,你我男女有別,解開了衣服相對,成何體統?」

楊過這兩年來專心練功,並未想到與師父男女有別,這時覺得與師父解開全身衣衫而相對練功確然不妥,到底有何不妥,卻也說不上來。小龍女其時已年逾二十,可是自幼生長古墓,於世事可說一無所知,本門修練的要旨又端在剋制七情六慾,是以師徒二人雖是少年男女,但朝夕相對,一個冷淡,一個恭誠,絕無半點越禮之處。此時談到解衣練功,只覺是個難題而已,亦無他念。楊過忽道:「有了!咱倆可以並排坐在寒玉床上練。」小龍女道:「萬萬不行。熱氣給寒玉床逼回,練不上幾天,你和我就都死啦。」

楊過沉吟半晌,問道:「為甚麼定須兩人在一起練?咱倆各練各的,我遇上不明白地方,慢慢再問你不作嗎?」小龍女搖頭道:「不成。這門內功步步艱難,時時刻刻會練入岔道,若無旁人相助,非走火入魔不可,只有你助我、我助你,合二人之力方能共渡險關。」

楊過道:「練這門內功,果然有些麻煩。」小龍女道:「咱們將外功再練得熟些,也足夠打敗全真老道了。何況又不是真的要去跟他們打架,就算勝他們不過,又有甚麼了?這內功不練也罷。」楊過聽師父這般說,當下答應了,便也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這日他練完功夫,出墓去打些獐兔之類以作食糧,打到一隻黃獐後,又去追趕一頭灰兔,這灰兔東閃西躲,靈動異常,他此時輕身功夫已甚是了得,一時之間竟也追不上。他童心大起,不肯發暗器相傷,卻與它比賽輕功,要累得兔兒無力奔跑為止。一人一兔越奔越遠,兔兒轉過山坳,忽然在一大叢紅花底下鑽了過去。

這叢紅花排開來長達數丈,密密層層,奇香撲鼻,待他繞過花叢,兔兒已影蹤不見。楊過與它追逐半天,已生愛惜之念,縱然追上,也會相饒,找不到也就罷了。

但見花叢有如一座大屏風,紅瓣綠枝,煞是好看,四下裡樹蔭垂蓋,便似天然結成的一座花房樹屋。楊過心念一動,忙回去拉了小龍女來看。

小龍女淡然道:「我不愛花兒,你既喜歡,就在這兒玩罷。」楊過道:「不,姑姑,這真是咱們練功的好所在,你在這邊,我到花叢的那一邊去。咱倆都解開了衣杉,可是誰也瞧不見誰。豈不絕妙?」

小龍女聽了大覺有理。她躍上樹去,四下張望,見東南西北都是一片清幽,只聞泉聲鳥語,杳無人跡,確是個上好的練功所在,於是說道:「虧你想得出,咱們今晚就來練罷。」

當晚二更過後,師徒倆來到花蔭深處。靜夜之中,花香更是濃郁。小龍女將修習玉女心經的口訣法門說了一段,楊過問明白了其中疑難不解之處,二人各處花叢一邊,解開衣杉,修習起來。楊過左臂透過花叢,與小龍女右掌相抵,只要誰在練功時遇到難處,對方受到感應,立時能運功為助。

兩人自此以夜作晝。晚上練功,白日在古墓中休息。時當盛暑,夜間用功更為清涼,如此兩月有餘,相安無事。那玉女心經共分九段行功,這一晚小龍女已練到第七段,楊過也已練到第六段。當晚兩人隔著花叢各自用功,全身熱氣蒸騰,將那花香一薰,更是芬芳馥郁。漸漸月到中天,再過半個時辰,兩人六段與七段的行功就分別練成了。突然間山後傳來腳步聲響,兩個人一面說話,一面走近。

這玉女心經單數行功是「陰進」,雙數為「陽退」。楊過練的是「陽退」功夫,隨時可以休止,小龍女練的「陰進」卻須一氣呵成,中途不能微有頓挫。此時她用功正到要緊關頭,對腳步聲和說話聲全然不聞。楊過卻聽得清清楚楚,心下驚異,忙將丹田之氣逼出體外,吐納三次,止了練功。只聽那二人漸行漸近,語音好生熟悉,原來一個是以前的師父趙志敬,一個卻是尹志平。兩人越說越大聲,竟是互相爭辯。

只聽趙志敬道:「尹師弟,事你再抵賴也是無用。我去稟告丘師伯,憑他查究罷。」尹志平道:「你苦苦逼我,為了何來?難道我就不知?你不過想做第三代弟子的首座弟子,將來好做我教的掌門人。」趙志敬冷笑道:「你不守清規,犯了我教的大戒,怎能再做首座弟子?」尹志平道:「我犯了甚麼大戒?」趙志敬大聲喝道:「全真教第四條戒律,淫戒!」

楊過隱身花叢,偷眼外望,只見兩個道人相對而立。尹志平臉色鐵青,在月光映照下更是全無血色,沉著嗓子道:「甚麼淫戒?」說了這四字,伸手按住劍柄。

趙志敬道:「你自從見了活死人墓中的那個小龍女,整日價神不守舍,胡思亂想,你心中不知幾千百遍的想過,要將小龍女摟在懷裡,溫存親熱,無所不為。我教講究的是修心養性。你心中這麼想,難道不是已了淫戒麼?」

楊過對師父尊敬無比,聽趙志敬這麼說,不由得怒發欲狂,對二道更是恨之切骨。但聽尹志平顫聲道:「胡說八道,連我心中想甚麼,你也知道了?」趙志敬冷笑道:「你心中所思,我自然不知,但你晚上說夢話,卻不許旁人聽見麼?你在紙上一遍又一遍書寫小龍女的名字,不許旁人瞧見麼?」尹志平身子搖幌了兩下,默然不語。趙志敬得意洋洋,從懷中取出一張白紙,揚了幾揚,說道:「這是不是你的筆跡?咱們交給掌門馬師伯、你座師丘師伯認認去。」尹志平再也忍耐不住,刷的一聲,長劍出鞘,分心便刺。

趙志敬側身避開,將白紙塞入懷內,獰笑道:「你想殺我滅口麼?只怕沒這等容易。」尹志平一言不發,疾刺三劍,但每一劍都疲他避開了。到第四劍上,錚的一聲,趙志敬也是長劍出手,雙雙相交,當下便在花叢之旁鬥起來。這兩人都是全真派第三代高弟,一個是丘處機的首徒,一個是王處一的首徒,武功原在伯仲之間。

尹志平咬緊牙關狠命相撲,趙志敬卻在惡鬥之中不時夾著幾句譏嘲,意圖激怒對方,造成失誤。

此時楊過已將全真派的劍法盡數學會,見二人酣鬥之際,進擊退守,招數雖然變化多端,但大致盡在意料之中,心想姑姑教的本事果然不錯。只見二人翻翻滾滾的拆了數十招,尹志平使的盡是進手招數,趙志敬不斷移動腳步,冷笑道:「我會的你全懂,你會的我也都練過。要想殺我,休想啊休想。」他守得穩凝無比,尹志平奮力全撲,每一招卻都被他擋開。再鬥一陣,眼見二人腳步不住移向小龍女身邊,楊過大驚,心想:「這兩名賊道若是打到我姑姑身畔,那可糟啦!」

驀地,趙志敬突然反擊,將尹志平逼了回去。他急進三招,尹志平連退三步。

楊過見二人離師父遠了,心中暗喜,那知尹志平忽然劍交左手,右臂驟出,呼的一掌,當胸拍去。趙志敬笑道:「你就是有三隻手,也只有妙手偷香的本事,終難殺我。」當下左掌相迎。兩人劍刺掌擊,比適才鬥得更加兇了。

小龍女潛心內用,對外界一切始終不聞不見。楊過見二人走近幾迓,心中就焦急萬分,移遠幾步,又略略放心。

鬥到酣處,尹志平大聲怒喝,連走險招,竟然不再擋架對方來劍,一味猛攻。

趙志敬暗呼不妙,知他處境尷尬,寧可給自己刺死,也不能讓暗戀人家姑娘的事洩漏出去。他與尹志平雖然素來不睦,卻絕無害死他之意,這麼一來,登時落在下風。

再拆數招,尹志平左劍平刺,右掌正擊,同時左腿橫掃而出,正是全真派中的「三連環」絕招。趙志敬高縱丈餘,揮劍下削。尹志平長劍脫手,猛往對方擲去,跟著「嘿」的一聲,雙掌齊出。

楊過見這幾招凌厲變幻,已非己之所知,不禁手心人全是冷汗,眼見趙志敬身在半空,一個勢虛,一個勢實,看來這兩掌要打得他筋折骨斷。豈知趙志敬竟在這情勢危急異常之際忽然空中翻身,急退尋丈,輕輕巧巧的落了下來。

瞧他身形落下之勢,正對準了小龍女坐處花叢,楊過大驚之下再無細思餘暇,縱身而起,左掌從右掌下穿出,託在趙志敬背心,一招「綵樓拋球」,使勁揮出,將他龐大的身軀拋在兩丈以外。但他此時內力未足,這一下勁力使得猛了,勁集左臂,下盤便虛,登時站立不穩,身子一側,左足踏上了一根花枝。那花枝迅即彈回,碰在小龍女臉上。

只這麼輕輕一彈,小龍女已大吃一驚,全身大汗湧出,正在急速運轉的內息阻在丹田之中,再也回不上來,立即昏暈。

尹志平斗然間見楊過出現,又斗然間見到自己晝思夜想的意中人竟隱身在花叢之中,登時呆了,實不知是真是幻。此時趙志敬已站直身子,月光下已瞧清楚小龍女的面容,叫道:「妙啊,原來她在這裡偷漢子。」

楊過大怒,厲聲喝道:「兩個臭道士都不許走,回頭找你們算帳。」見小龍女摔倒後便即不動,想起她曾一再叮囑,練功之際必須互相全力防護,縱然是獐兔之類無意奔到,也能闖出大禍,這時她大受驚嚇,定然為害非小,心下惶恐無比,伸手去摸她的額頭,只覺一片冰涼,忙將她衣襟拉過,遮好她身子,將她抱起,叫道:

「姑姑,你沒事麼?」

小龍女「嗯」了一聲,卻不答話。楊過稍稍放心,道:「姑姑,咱們先回去,回頭再來殺這兩個賊道。」小龍女全身無力,偎倚在他懷裡。楊過邁開大步,走過二人身邊。尹志平痴痴呆呆的站在當地。趙志敬哈哈大笑,道:「尹師弟,你的意中人在這裡跟旁人幹那無恥的勾當,你與其殺我,還不如殺他!」尹志平聽而不聞,不作一聲。

楊過聽了「幹那無恥的勾當」七字,雖不明他意之所指,但知總是極惡毒的咒罵,盛怒之下,將小龍女輕輕放在地下,讓她背脊靠在一株樹上,折了一根樹枝拿在手中,向趙志敬戟指喝道:「你胡說些甚麼?」

事隔兩年,楊過已自孩童長成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趙志敬初時並不知道是他,待得聽他二次喝罵,臉龐又轉到月光之下,這才瞧清楚原來是自己的徒兒,自己忙亂中竟被他摔了一交,不由得慚怒交迸,見他上身赤裸,喝道:「楊過,原來是你這小畜生!」楊過道:「你罵我也還罷了,你罵我姑姑甚麼?」趙志敬哈哈一笑,道:「人言道古墓派是姑娘派,向來傳女不傳男,個個是冰清玉潔的處女,卻原來汙穢不堪,暗中收藏男童,幕天席地的幹這調調兒!」

小龍女適於此時醒來,聽了他這幾句話,驚怒交集,剛調順了的氣息又覆逆轉,雙氣相激,胸口鬱悶無比,知道已受內傷,只罵得一聲:「你胡說,咱們沒有……」

突然口中鮮血狂噴,如一根血柱般射了出來。

尹志平與楊過一齊大驚,雙雙搶近。尹志平道:「你怎麼啦?」俯身察看她的傷勢。楊過只道他意欲加害,左手推向他胸口。尹志平順手一格。楊過對全真派的武功招招熟習,手掌一翻,已抓住他手腕,先拉後送,將他摔了出去。

此時楊過的武功其實遠不及尹志平,如與別派武學之士相鬥,對手武功與耳志平相若,楊過非輸不可。但林朝英當年鑽研剋制全真武功之法,每一招每一式都是配合得絲絲入扣,而她創成之後從未用過,是以全真弟子始終不知世上竟有這一門本門剋星的武功。此時楊過突然使將出來,尹志平猝不及防,又當心神激盪之際,竟全無招架之功,這一交雖未跌倒,但身子已在兩丈之外,站在趙志敬身旁。

楊過道:「姑姑,你莫理他們,我先扶你回去。」小龍女氣喘吁吁的道:「不,你殺了他們,別……別讓他們在外邊說……說我……」楊過道:「好。」縱身而前,手中樹枝向趙志敬當胸點去。趙志敬那將他放在眼裡,長劍微擺,削他樹枝。那知楊過所使劍招正是全真劍法的對頭,樹枝尖頭一顫,倏地彎過,已點中趙志敬手腕上穴道。趙志敬手腕一麻,暗叫不好。楊過左掌橫劈,直擊他左頰,這一劈來勢怪極,乃是從最不可能處出招。趙志敬要保住長劍,就得挺頭受了他這一劈,若要避招,長劍非撒手不可。

趙志敬武功了得,雖處劣勢,竟是絲毫不亂,放手撒劍,低頭避過,跟著左掌前探,就在這一瞬之間要奪回長劍。豈知林朝英在數十年前早已料敵機先,對全真高手或能使用的諸般巧妙厲害變著,盡數預擬了對付之策。趙志敬這招自覺別出心裁,定能敗中求勝,那想到楊過與小龍女早就將此招拆解得爛熟於胸。楊過奪到敵劍,見他左掌一閃,已知他要用此著,司劍刺去,搶先削他手掌。趙志敬大驚,急忙縮手。楊過劍尖已指在他胸口,喝道:「躺下!」左腳勾出。趙志敬要害被刺,動嬋不得,被他一勾,當即仰天摔倒。楊過提起長劍,疾往他小腹刺下。

忽然身後風聲颯然,一劍刺到,厲聲喝道:「你膽敢弒師麼?」這一劍攻敵之必救,楊過於大驚大怒交攻之際,仍能審察緩急,立時回劍擋格,噹的一聲,雙劍相交。尹志平見他回劍既快且準,不禁暗暗稱讚,突覺自己手中長劍不挺自伸,竟被對方黏了過去。一驚之下,急運內力回奪。他內力自是遠為深厚,雙力互奪,楊過長劍反被牽一過去。不料楊過正是要誘他使這一著,只微一凝持,突然放劍,雙掌直欺,猛擊他前胸,同時劍柄反彈上來,雙掌一劍,三路齊至,尹志平武功再高,也擋不住這怪異之極的奇襲。

當此之時,尹志平只得撒劍回掌,並手橫胸,急擋一招,只是手臂彎得太內,已難以發勁,總算楊過功力不深,未能將他雙臂立時折斷,但也已震得他胸口劇痛,兩臂痠麻,急忙倒退三步,過氣護住胸前要穴。趙志敬已乘機跳起身來。楊過雙劍在手,向二人攻去。

趙尹二人數招之間,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殺得手忙腳亂,都是既驚且怒,再也不敢大意。兩人並肩而立,使開掌法,只守不攻,要先摸清對方的武功路子再說。

這麼一來,楊過雖雙手皆有利器而對方赤手空拳,但二人守得嚴密異常,再也不能如初交手時那麼殺他們個措手不及。玉女心經劍術之中,並無剋制全真派拳腳的招數。要知林朝英旨在蓋過王重陽,如以利劍制敵肉掌,非但勝之不武,抑且自失身分,她於此自是不屑去費絲毫心思,加之趙尹二人功力固然遠勝,又是聯防而求立於不敗之地,楊過雙劍閃爍,縱橫揮動,卻無可乘之機,到後來便漸落下風。趙志敬掌力沉厚,不斷催勁,壓向他劍上。

尹志平定了定神,暗想兩個長輩合鬥一個少年,那成甚麼樣子?眼見勝算已然在握,又記掛小龍女的安危,喝道:「楊過,你快扶你姑姑回去,跟我們瞎纏甚麼?」

楊過道:「姑姑恨你們胡說八道,叫我非殺了你們不可。」尹志平呼的一掌,將他左手劍震歪了,向左躍開三步,叫道:「且住!」楊過道:「你想逃麼?」尹志平道:「楊過,你想殺我們兩個,這叫做千難萬難,不過好教你姑姑放心,今日之事,我姓尹的若是吐露了半句,立時自刎相謝。倘有食言……」說到此處,忽然身形一幌,夾手將楊過左手長劍搶過,說道:「有如此指!」左手豎掌,右手揮劍,將左手的小指與無名指削了下來。

這幾下行動有似鶻起鵲落,迅捷無比,楊過絲毫沒有提防。他一呆之下,已知尹志平之言確是出自真心,心想:「我同時鬥他們兩個,果然難勝,不如先殺了姓趙的,回頭再來殺他。」當即喝道:「姓尹的,你割手指有甚麼用?除非把腦袋割下來,我才信你的。」尹土平慘笑道:「要我性命,嘿嘿,只要你姑姑說一句話,有何不可?」楊過道:「行!」向前踏上兩步,驀地挺劍向背後刺出,直指趙志敬胸口。

這一招「木蘭回射」陰毒無比,趙志敬正自全神傾聽二人說話,那料到他忽施偷擊,待得驚覺,劍尖已刺上了小腹。趙志敬只感微微一痛,立時氣運丹田,小腹斗然間向後縮了半尺,疾起右腿,竟將楊過手中長劍踢飛。楊過不等他右腿縮回,伸指向他膝彎裡點去,正中穴道。趙志敬雖然逃脫性命,卻再也站立不住,右腿跪倒在楊過面前。

楊過伸手接住從空中落下的長劍,指在趙志敬咽喉,道:「我曾拜你為師,磕過你八個頭,現下你已非我師,這八個頭快磕回來。」趙志敬氣得幾欲暈去,臉皮紫脹,幾成黑色。楊過手上稍稍用力,劍尖陷入他喉頭肉裡。趙志敬罵道:「你要殺便殺,多說甚麼?」楊過挺劍正要刺去,忽聽小龍女在背後說道:「過兒,弒師不祥,你叫他立誓不說今日之事,就……就饒了他罷!」

楊過對小龍女之言奉若神明,聽她這般說,便道:「你發個誓來。」趙志敬雖然氣極,畢竟性命要緊,說道:「我不說就是,發甚麼誓?」楊過道:「不成,非發個毒誓不可。」趙志敬:「好,今日之事,咱們這裡只有四人知道。若我對第五人提起,教我身敗名裂,逐出師門,為武林同道所不齒,終於不得好死!」

小龍女與楊過都不諳世事,只道他當真發了毒誓。尹志平卻聽出他誓言之中另藏別意,待要提醒楊過,又覺不便明助外人;只見楊過抱著小龍女,腳步迅捷,轉過山腰去了。他左手兩根手指上鮮血不住直流,痴痴的站著,竟自不知痛。

楊過抱著小龍女回到古墓,將她放在寒玉床上。小龍女嘆道:「我身受重傷,怎麼還能與寒氣相抗?」楊過「啊」了一聲,心中愈驚,暗想:「原來姑姑受傷如此之重。」掌下抱她到隔壁她自己臥房。她自將寒玉床讓給楊過後,初時仍與他同室而臥,過了年餘,才搬入隔壁石室。小龍女剛一臥倒,又是「哇」的一聲,噴出了大口鮮血,楊過赤裸的上身被噴得滿胸是血。她喘息幾下,便噴一口血。楊過嚇得手足無措,只是流淚。

小龍女淡淡一笑,說道:「我把血噴完了,就不噴了,又有甚麼好傷心的?」

楊過道:「姑姑,你別死。」小龍女道:「你自己怕死,是不是?」楊過愕然道:

「我?」小龍女道:「我死之前,自然先將你殺了。」這話她在兩年多前曾說過一次,楊過早就忘了,想不到此時重又提起。小龍女見他滿臉訝異之色,道:「我若不殺你,死了怎有臉去見孫婆婆?你獨個兒在這世上,又有誰來照料你?」楊過腦中一片惶亂,不知說甚麼好。

小龍女吐血不止,神情卻甚為鎮定,渾若無事。楊過靈機一動,奔去舀了一大碗玉蜂蜜漿來,喂她喝了下去。這蜜漿療傷果有神效,過不多時,她終於不再吐血,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楊過心中略定,只是驚疲交集,再也支援不住,坐在地下,也倚牆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咽喉上一涼,當即驚醒。他在古墓中住了多年,雖不能如小龍女般黑暗中視物有如白晝,但在墓中來去,也已不須秉燭點燈。睜開眼來,只見小龍女坐在床沿,手執長劍,劍尖指在他的喉頭,一驚之下,叫道:「姑姑!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