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丑

藍蝴蝶之吻 張小嫻 第1頁,共2頁

1

這座北方古城原本是一個只有十二戶人家的小村落,名叫烏有鄉。幾百年前,他們的老祖宗帶著家眷翻山越嶺,長途跋涉來到這片荒涼的土地。他們都是充滿冒險精神又懷抱夢想的人,但他們已經累了。

他們歷經二十四個月的旅程,全憑運氣避過野地上的吃人花,那些猙獰的大花朵會將一個人活活吞下去,三天之後才把骨頭吐出來。後來,他們又憑著機智從一群想俘虜他們的猿人手上逃走,這些巨大的人類始祖,只要打一個飽嗝,胃裡湧出來的酸氣能悶暈上百隻松鼠。

他們在一個夏日的早上來到這片河岸,河水清澄,可以看到大海的那邊,堤岸上的楓樹正等待著下一個秋季,天空上有金色的小鳥飛翔,一隻鸕鷀在河邊張開雙翼晾乾翅膀,看來竟像展開懷抱歡迎他們到訪。

這些老祖宗們睜著夢幻的眼睛,看到這幅美麗的風景,便再也不想離開了,就地建立一個小村莊。

他們之中有一位是大法師的後裔,在他那個放滿開墾工具的行囊裡拿出一卷幻影地圖來。這張地圖能夠載住河水和海洋的浪花,看到遠在異鄉的家人。然而,他們在地圖上找了很久,也找不到這片孤寂的土地,也許,連地圖都把它遺忘了。

「既然它不在地圖上,我們就叫它烏有鄉吧」這位大法師的後裔說。

這些人勤勞樸素,務農為生,也出海捕魚。他們的子孫聰明靈巧,比上一代更富冒險精神,他們挖深河道讓大船可以靠岸,開墾土地,重新規劃城鎮的巷道,歡迎外來的人,也很能接受新事物。幾百年間,這個荒僻的小村落竟漸次變成了一個富庶的城鎮。

那時,那捲幻影地圖已經失蹤,村民覺得烏有鄉的名字跟這座古城有點格格不入,就像一個成了名的人,覺得自己的名字不夠氣派。外遊的村民也常常遇到一個難題,當友善的異鄉人問他們是哪裡人,而他們回答說是烏有鄉,對方會以為他們開玩笑,因為烏有就是不存在的意思。何況,烏有鄉已經不再是一個鄉村了。

開會的時候,居民一致決定把「烏有鄉」這個名字放入歷史的博物館裡,跟他們的老祖宗一起埋葬。他們為新的命名而煩惱,這個名字必須要好,省得他們的後代幾百年後又要改名。居民為改名的事很興奮,有些人甚至希望以自己的名字命名,遭婉拒也覺得無所謂。他們都是些快樂的人兒。

村裡一位最有學問的智者是最早來建村那些人的後裔。一天,他無意中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就是:「快樂是人生最神聖的追尋」

人們覺得很有意思,就把烏有鄉易名樂城,代表住在這裡的人都是快樂的追尋者。他們的老祖宗第一眼看到的那條清澄的河流,也不再叫鳥有河,而喚樂城河。

樂城是個好名字,易名之後,這個城鎮比往昔更繁華,許多人慕名湧來,房子愈蓋愈多,愈蓋愈漂亮。大街上商店林立,馬路擴闊了,讓馬車可以經過。那條原本清澈的河流而今已變成琥珀色。

繁華同時也帶來了墮落,城裡蓋起妓院和酒館。人們不再那麼容易覺得快樂。遠方的教士來這裡蓋了第一座教堂,呼喚罪人悔改,最後一共在城裡蓋了三座教堂。

黃昏的時候,三座教堂的鐘聲在天空上回蕩,點綴著古城的餘暉,竟有點舊時的荒涼。不是當初那張幻影地圖遺忘了這片土地,而是幻影地圖預見這片土地幾百年後會歸於寂滅。這裡的子孫後代,已經遺忘了他們那十二戶純樸的老祖宗,而漸漸邁向一輪落日。

落日既是一天最美的時刻,。也是黑夜的序幕,那些以幽暗為滋養的生物會留戀這座古城的天空和它幻滅的氣息。

初秋的一天傍晚,樂城的一條主街上,人來人往很熱鬧,商店外面掛出了營業的燈籠。距離這條主街不遠,有一條僻靜幽黑的小巷,寬不到一抱。一個衣著富貴的醉酒鬼晃了進來,前一步後一步地拖著腳走。突然,他聽到美妙的歌聲,以為是昏昏醉夢;那首歌他記不起在哪兒聽過,卻充滿了往日的情調,像是一首他兒時唱過的歌。幾十年了,他想起自己虛度的日子,不禁掉下一把眼淚鼻涕。這時,一隻藍蝴蝶在黑暗中冒出一雙斑斕的翅膀,拍翼飛到醉酒鬼喉嚨上脈搏跳動的地方,棲在那兒,伸出盤繞在它頭部下面的一根吸管,吮吸男人血管底下熱暖的鮮血。

醉酒鬼覺得脖子好像有點痛,也有點癢,伸手去抓,哺哺地說:「這酒好喝!」

藍蝴蝶已經拍翅飛走,朝小巷的盡頭飛去。在那兒,藍月兒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兩手交臂,宛若一個鬼魂,一雙眼睛在帽兜下變得像野貓,藍蝴蝶翩翩飛來,輕吻她兩片嘴唇,像蠶吐絲,把鮮血緩緩吐進她嘴裡。那口血甜如花蜜,吃下去的人,臉上卻有著二十歲女孩不該有的冷酷和使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2

但夢三站在通往歌廳後臺的一扇門外面焦急地等著。他成熟了,偏瘦又蒼白,俊美卻多愁善感,臉上幾乎沒有鬍髯。他看到一個黑濛濛的形影漸漸走近,愈來愈清晰,終於鬆了一口氣。

「你到哪裡去了?快到你出場啦」他溫柔地對她說。

藍月兒臉上陡然浮起一個微笑,說:「我到城裡逛逛」然後把一包東西塞在他手裡說,「給你的。」

他開啟來看看,是一雙漂亮的小羊皮手套。

「天涼了」她一邊說一邊穿過長廊曳到後臺的化妝間,那裡鬧鬨鬨的。

但夢三很珍惜地戴上其中一隻手套試試看,那隻手的掌心上有一條舊的傷痕,一直到他死的時候還在那兒。

「你又花錢了?」他說。

「錢是用來花的」藍月兒回答說。她把帽兜褪下,臉湊到鏡子前面,用一支由狐毛刷在臉上掃上胭脂。她的頭髮剪短了,燙成浪漫的波紋。她用手指在兩片嘴唇擦上鮮紅色的口紅,唇上有一滴乾了的血跡,她把它抹走了,咕噥道:「這酒不好喝。」

她眼裡卻有了一絲絲醉意。這時,她從鏡子裡看到大媽媽坐在化妝問的一把椅子上,那雙銳利的眼睛正朝她望過來。她有點心虛,假裝沒看見,半轉個身,脫下斗篷。她穿在裡面的是一襲藍絲歌衫,像向晚的天空,在腳踝泛起波浪,腳下是一雙白色緞布尖頭高跟鞋。她戴著一串珍珠項鍊,在頸子上繞了一個圈,垂到腰際,那兒綴著一條珍珠腰帶。然後,她在耳背插上一朵新鮮的紅玫瑰,匆匆走上臺。

她唱壓軸,一上歌臺,掌聲如雷。她站在臺上,下面黑壓壓的坐滿觀眾,她身後有一個小樂隊為她伴奏,當然也有但夢三的七絃琴。

樂城是個繁華古城,有一座華麗的歌廳,大媽媽不用把自己的帳篷帶來。

她唱歌的時候,藍蝴蝶在她頭上飛舞。它們成了她最親密的同謀。她能召喚它們,情非得已,她並不想把它們變成邪惡的蝴蝶,像她自己。

她只要每隔幾天吸一點血就夠了,她不想傷害任何人,她也不像酗酒的人愈喝愈多,她不酗血。然而,她有時覺得自已就像活在陰間的一隻老鼠,鬼祟又卑微,惟有唱歌的那一刻,她才能夠遺忘這一切。她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難道要躺進古墓裡,跟屍妖同眠嗎?那個所謂神王也並沒有來找她。母親的幽靈再沒有出現。滾滾紅塵,她只曉得一個地方,就是大***歌舞團。

五年來,聽過她歌聲的人,說她宛如夜鶯啼唱,「藍色夜鶯」的名字不勝而走。樂城的歌廳也因此重金禮聘她和歌舞團來表演。然而,這些虛名於她毫無意義。她唱歌是為了忘記。她賺到的錢都慷慨地花,送禮物給歌舞團裡的姊妹,甚至要資助妙妮聘殺手幹掉那頭吃掉她情人腦袋的獅子。

她花錢也是為了忘記,像今天,在樂城河畔那一排亮晶晶的店鋪裡買東西時,有那麼一刻,她覺得自己根本是個普通女子,也是很容易受到浮華與物質的誘惑。

然而,這詭異的命運似乎有意開她的玩笑。她吃下去的是血,吐出來的是歌,她的歌竟愈唱愈好,好得連自己都吃驚。她更發現自己比往昔更美,所到之處,不論男女,都會回過頭來痴痴地看她。那一刻,她心裡竟會覺得快樂。難道她跟魔鬼交換了靈魂?

這個夜晚,她唱完最後一首歌,唱的是一個女子對遠方情人的思念。曲終人散,舞臺上的燈火熄滅了,每次到了這一刻,她重又變回一個孤獨的形影,懷念著血肉之軀的單純和幸福。

3

一列馬車隆隆地駛過已入睡的街道,揚起了灰濛濛的沙塵,邁向樂城河的堤岸。這是送歌舞團迴天鵝船去的車。藍月兒和大媽媽坐在其中一輛馬車的黑布篷裡。

她們身上裹著斗篷,並排而坐,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點距離。

「這古城好漂亮」大媽媽開口道。

「嗯」藍月兒像耳語般地回答,眼睛飄到窗外。

「聽說原來不叫樂城,叫烏有鄉」

藍月兒不由得笑起來,說:「聽上去就像桃花源」

但她比較喜歡原來的名字。「烏有鄉……」她心裡哺哺道。

「未來一個月的門票都賣光了」大媽媽說,臉上略帶微笑。

「是嗎」藍月兒依舊語似的回答,有點漫不經心。

「你今天晚上喝了酒嗎?」大媽媽突然問,眼睛柔和地注視她。

「我沒有啊」她回答。要不是趕時間,她才不會挑上那個醉酒鬼。

「你眼睛好像有點醉」大媽媽說著,可她也不相信藍月兒會獨個兒跑去喝酒,雖然這孩子長大後變得好古怪。

「是嗎?不會啊」藍月兒回答,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絲氣息。

有時她好怕大媽媽,她那雙敏銳的眼睛好像什麼都會看穿。但她不可能告訴大媽媽說:「我是一個吸血鬼」她打從心底裡敬重大媽媽,是大媽媽把她從堤岸上帶回來。她會牢牢記住這一切,可她已經不是大媽媽當天帶到船上的那個孩子了。大媽媽是不會明白的,由得大媽媽以為她變了吧,這總比知道真相好。

那真相太荒謬了,有時連她自己都不太相信。她恨她母親自若蘭,卻也懷念她,甚至渴望再見到她的幽靈。假如這還算得上是人生的話,她不瞭解自己的人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好孤獨,那種孤獨無法說與人聽。她瘋狂地花錢,夜裡卻睜著眼睛躺在她大寢室的孤坑裡。她避開大媽媽,那會讓她心裡覺得好過一點。她也避開其他人,從前在天鵝船上的感情,那份人間的感情,都已成了幻夢。惟獨但夢三有一點例外。她喝過他的血,他並不像大媽媽那麼銳利。她不怕他,有時甚至覺得她和他是同路人:一個吸血鬼和一個陰陽人。聽起來多麼像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就像前一天,天鵝船到了樂城。午夜時分,她照樣睡不著,獨個兒坐在甲板的柳條椅子上,看著黑茫茫的大海,也看著她在金色燈籠下面那個朦朧的影子,想起兒時跟但夢三玩的一個遊戲。他們兩個竟以為吸血鬼是沒有影子的。那又是一個笑話。

這時,但夢三來到甲板上。

「還沒睡嗎、」他問。

她搖頭,沒抬臉。

「聽說到了深秋,樂城河畔會開滿美麗的楓葉,一直開到山上去,到時候,遍地遍野都是紅色的」但夢三神往地說。

「那時我們已經離開了」她輕輕地說,聲音毫無盼望。

他默然無語。

她知道但夢三覺得她這幾年變得好古怪,白天都在睡覺,晚上卻睜著眼睛,一時狂喜,一時又愁眉深鎖。有一天晚上,那是她第一次吸血之後,她回到天鵝船來,覺得自己身上吸血鬼的那部分很滿足,人的那部分卻覺得噁心。她衝進空蕩蕩的音樂室,吐了一地,吐出來的不是血,而是橘色的泡沫。她哭了,是憤怒的淚水,猝然,音樂室裡的樂器如海嘯風暴般瘋狂地合奏,像一個人內心痛苦的交戰。

但夢三聽到聲音走進來,她抬起頭,那張臉滿是陰霍。他吃驚地望著像瘋子似的她。那時,音樂已經停了,樂器上的絃線全都斷裂。

後來,他竟傻得以為她是因為喝過他的血,所以感染了他的孤獨和憂鬱,又以為女孩子到了青春期就會變得難以捉摸。

這就是但夢三,他看這個世界的方式跟大媽媽不一樣,他那雙悲愁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像他自己,是夢也是幻影。

她們坐的那輛馬車已經由大街轉到通往堤岸的路上了。好一會兒,大媽媽才又再開口說:「改天我也要去河畔那些商店看看,聽說什麼都可以買到」

「哦,我差點兒忘記了」藍月兒從懷中拿出一個紅色緞布盒子給大媽媽,說,「你看看喜不喜歡。」

「什麼來的?」

「是絲巾,在那邊買的」她回答。

大媽媽開啟盒子,看到那條手工精細,繡上鳥兒的絲巾,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別太花錢。」她看著藍月兒,柔聲說。

「這個不花錢」藍月兒輕輕地回答說。她的聲音沉落,兩個人好像失去了話題似的,只聽到馬車走在路上的聲音。

大***目光停住在藍月兒的側面,她發現自己愈來愈不瞭解她了,自從五年前那場可怕的流血病之後,她突然變得好孤僻好沉默,甚至故意和她隔著一點距離。她不是沒生過氣,可藍月兒終究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她能對她要求些什麼呢?

有時她覺得,藍月兒送她那麼多昂貴的禮物,不是想表達心裡的一份感情,相反地,是想掩飾那份感情,想把它埋藏。

每次看到藍月兒在臺上唱著歌,那份舊時的關愛又湧上心頭。也許,人長大了就跟兒時不一樣,有了自己孤獨的宇宙。

而今,她幾乎整天埋首柳色青青的遺稿裡。有時她幾天都不走出房間,想解出那些像藥方也像預言的句子,有時她累了,在床上瞌著,濛濛隴隴張開眼睛,竟以為看到他的幽靈。

五年前,他來過。

那時候,她剛剛把病癒的藍月兒送回大寢室去。接連幾天,發生了奇怪的事情。前一天,她明明把遺稿放在床上,第二天竟發現那疊遺稿放在椅子上。到了第二天晚上,她很記得自己把遺稿放在床上,第二天醒來,竟發現那疊遺稿又放到椅子上。她的鞋子明明排好一雙雙放在一起,到了第二天,左右腳竟然全都倒轉過來。一天她起床,發現頭上一綹紅髮豎起了,像一條豬尾巴。不管她怎麼洗,怎麼梳,那條豬尾巴還是滑稽地擺在那兒。

一天晚上,她在房裡調了一碗安神的花葯,以為那幾天的怪事是因為自己心緒不寧。等她調好了花葯放在床邊,轉過頭來,竟發現那碗白色的藥變成綠色,不斷冒出像小花兒的泡沫。終於,她忍無可忍,對著房間裡一個幽暗的角落說:「青青,是不是你」

猝然,她聞到花兒腐朽的氣息。那氣息充滿了整個房間,她看到一個形影漸次清晰,身上披著青色的衣裳,雖然消瘦了,但依然氣宇不凡,那是柳色青青的幽靈。

「果然是你。」她說。

「莓莓,對不起,人死了就會有這種味道。」他緩緩仰臉說。

人死了也不老,她微微一笑,嘆口氣說:「你現在看來比我年輕。」

「你也沒老」柳色青青說。

天鵝船常常改變航道,他走了好遠的路才找到她。他想告訴她,她帶到船上的那個女孩是吸血鬼。但那個不死的力量太強大了,他只是個微弱的幽靈,不能直接說出來。

「你過得好嗎」她問他,臉上帶著關切的微笑。

他點頭,心裡難過,想告訴她說:「幽冥的路好寂寞啊2」

「我以為你到冥河去了」她說。

「你的頭髮」他回答說。是她放在他屍體上的一綹紅髮讓他捨不得。

她卻以為他說的是她頭上那條豬尾巴。

「是你做的吧」她問,語氣不像責備,而是覺得有趣。

「我在讀你的遺稿呢,全靠你那個補血藥,你記得嗎?‘只有花香香如故」「她微笑對他說。

他眼見機不可失,好想提醒她。終於,他想到一個辦法了。他咧開嘴巴,露出牙齒,睜大眼睛,以為自己這個樣子看上去很恐怖,然後捏住一條無形的脖子,做一個在脖子上吸血的動作。

她不禁笑起來,說:「青青,你幹什麼」

他重複那個動作一遍,她竟問:「你是不是口渴?想喝一大碗水」

他急死了,想到另一個方法。他假裝拿著一根木樁猛插自己的心臟,臉露痛苦的表情。

「我懂了」她說,「你想向我道歉」

他搖頭,想了一會兒又點頭,他一直想她原諒他,可現在他不是要說這些,所以他又搖頭。

「你不想道歉」她問。

他連忙搖頭。

「青青,你有話為什麼不直說」她問,奇怪他變成幽靈之後為什麼吞吞吐吐。

他毫無辦法地看著她,多麼想告訴她說,他不能。

「我沒恨你」她對他說。

這些年來,她想告訴他的,就是這句話。

他凝望著她,臉上帶著悽苦的微笑。生前死後,他始終那樣愛她。可他而今僅是個幽靈,無法保護她。他緩緩朝她吹出一口氣,她頭上那條豬尾巴輕輕散開了,一朵新鮮的紫丁香飄搖優雅地在半空翻了幾個筋斗,落在她耳背上,點綴著她不老的容顏。

她摸摸耳背上那朵花,帶著幸福的微笑,對他說:「謝謝你。」

他的幽靈慢慢地消失,她才想起她有很多關於那疊遺稿的事情沒問他。

可他一直沒回來。

也許是天鵝船走得太快也太遠了,一個幽靈終究是追不上的。

所以,後來有一天,當藍月兒跟她說:「我們以後留在樂城吧」

她答應了,但是,她依然住在天鵝船上,等著柳色青青回來。

4

燕孤行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初秋早上來到樂城的。他頭戴破帽子,臉上有鬍髭,容貌俊美,神情愉快,身後拖著一個老舊沉重有兩個輪子的大木箱,不時發出丁丁冬冬的聲音,裡面有一套小丑服、魔術師的道具、八音盒和做八音盒的材料,還有幾件換洗的衣服,那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是走陸路來的,沿途碰見不少從樂城回來的人,這些人都異口同聲說樂城是個美麗的古城,這兒的太陽永不下沉,天空上的鳥兒全是金色的,居民生活富裕,商鋪裡賣的東西美輪美奐,尤其是樂城河畔那一帶的商鋪,更是什麼稀奇的東西都可以買到,譬如會說人話的狗兒和會跳舞的鞋子,有一家商鋪還賣一種黑蜘蛛糖,人吃了就能爬到天花板上去。不少飛賊都去光顧。這些人把樂城渲染得像一個夢幻的國度,最後卻連他們自己都深信不疑。

燕孤行於是帶著他的大木箱慕名而來。他抬頭看天空,天空上飛翔的鳥兒果然都是金色的。時候還早,街上的商鋪仍然在睡覺,人流稀疏,只有貧民區那邊的市場擺著幾個賣早點的攤檔,讓寒酸的異鄉人坐下來填填肚子。

燕孤行在那兒吃了一碗熱騰騰的麵條,然後向麵攤主人打聽附近有沒有便宜的旅館。那個矮胖懵懂的麵攤主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熱心但詞不達意的人,他對燕孤行咕噥濃了一堆:「往那邊直走,轉左,直走,轉右,再轉左,下坡,直走到尾,在岔路轉右,哦,不對,應該是轉左,繞一個圈,臉朝東面,在你背後的位置,有一家叫‘楓葉」的「

燕孤行聽得暈頭轉向,決定隨自己的腳步走,反正他有的是時間。原來,在樂城,單是叫「楓葉」的旅館就有十幾家,卻不一定都能看到楓葉。最後,他在一條狹隘的下坡道上找到一家侷促的旅館,名叫「楓葉」,專門招待貧寒的旅客。他租了最便宜的房間。挑高的房間裡有一扇朝西的窗子,灰塵斑斑,看不見楓葉,只看到一小片樂城的天空。他把大木箱放在地上開啟來,將那套小丑服掛在床邊。他決定先休息一會兒,等晚一點的時候,街上的人流比較多,才出去賣他的八音盒。

他脫掉腳上的鞋子躺下,不知不覺在床上睡著了,醒來已是午後。他揉揉眼睛,洗了把臉,換上那套藍色的小丑服,從大木箱裡拿出一個小木盒來,裡面有幾瓶油彩,一個小丑的紅鼻子和一面模模糊糊的鏡子。他對著鏡子,往臉上塗上厚厚的白色油彩,把藍色油彩塗在眼睛周圍,接著用一根小毛刷蘸上深綠色的油彩,由眼眉中央開始畫一條垂直線到眼肚上,然後描一個肥厚滑稽的紅嘴唇,嘴角伸延到兩邊臉頰中央,看上去好像大笑的樣子。最後,他戴上那頂軟綿綿的長統帽,把頭髮全都藏進去,又將一個紅鼻子夾在鼻尖上。

小丑魔術師死後,他繼承了那個大木箱,一天,他無意中在那個大木箱裡發現一個小木盒。他好奇開啟來看看,給嚇了一跳,小木盒竟會唱歌。接下來的幾天,他把小木盒拆開來重新鑲嵌,但歌聲沒有了。他又再拆開來,再重新鑲嵌,將裡面一把小小的齒梳抹乾淨,這一次,他重又聽到音樂,卻有點走調,於是,他再拆開來鑲嵌,終於學會了做八音盒的方法。他相信這是小丑魔術師留給他的禮物。

那以後,他走遍天涯海角,賣自已做的八音盒,卻始終沒見過藍蝴蝶。最後,他來到樂城,投宿在一家沒有楓葉的「楓葉旅館」。

雖然在樂城什麼東西都可以買到,但他對自己的手藝很有信心。他做的那些人音盒,就像他做的風箏,全是無師自通,也都很漂亮。這幾年來,他賣過很多八音盒,數量多得連他自已都忘記了。然而,有一個音樂粉盒,他一直留著,捨不得賣。

那天,他在一箇舊貨攤上無意中看到一塊帶著玫瑰色澤的黃鋼片,在陽光的折射下呈現繽紛的顏色,上面畫了一隻張開翅膀的藍蝴蝶,熠熠生輝。那塊鋼片全無瑕疵,是從一箇舊首飾箱上面剪下來的,他用手量度一下尺寸,發覺剛剛可以裁出一個粉盒。

他付了錢,用一條軟布把那塊銅片小心裹好。回去之後,他把一個工作臺放在大腿上,一直埋頭埋腦在那塊銅片和一堆工具之中,不知過了多少個日日夜夜,幾乎不眠不休,一天,他終於完成了一個圓形粉盒,藍蝴蝶就在盒面上。只要開啟粉盒,就像開啟一個美麗的魔法箱,會聽到音樂在耳邊縈迴:「丁冬冬丁冬冬丁丁丁冬丁丁冬……」

這是藍月兒那天在山上喚羊兒歸來的歌,事隔多年,他不曾忘記那段優美的旋律。她的歌聲,早已成了他童年回憶中最詩意的音韻。

她比他小兩歲,應該有二十歲了,必定是個亭亭玉立的姑娘,說不定嫁人了,在遠方他不知曉的陌生家門過著幸福的日子,也許擁有許多漂亮的音樂粉盒。但是,這一個粉盒,他還是會留給她。

這時,他放下模糊的鏡子,站起來,把小貨攤掛在肚子上,在上面放滿了八音盒,離開那個侷促的房間。

5

燕孤行在樂城熱鬧的大街上販賣他的八音盒。他把八音盒全都開啟來,讓它們迴響著丁丁冬冬的樂音。

這天的生意很好,到了傍晚,他的小貨攤上只剩下一個八音盒,孤零零地唱著歌。他想,也許是他把它的音樂做得太淒涼了,所以沒賣出去。天漸漸落黑了,他離開大街,穿過一條側街,繞過一個街角,走上一條狹窄幽暗的下坡道,想到樂城河畔那邊去看看。他走著走著,突然覺得頸子有點癢,好像有蚊子叮他,他連忙伸手去打,沒打到什麼。他回過頭去,看到一個小小的形影飛走,像飛蛾,也像一隻巨大的蚊子,太黑了,他看不清楚那是什麼,繼續往下面走。

藍蝴蝶拍著翅膀飛到下坡道的上方,藍月兒身披黑色絲緞斗篷,在那兒等著。她剛才在大街上看到這個小丑的背影,他身上穿著一套藍色的小丑服,上面撒滿亮晶晶的星星,高起的領子像波浪,頭上戴著一頂軟塌塌的長統帽,末端綴著一個金色的小毛球,掛在前面的小貨攤盪漾著丁丁冬冬的歌聲。她從沒吸過小丑的血,於是一直跟著他,終於等到他走在陰暗的下坡道上,身上的小貨攤唱著淒涼的歌。

她仰臉,微微張開嘴,吸了小丑血的藍蝴蝶翩翩棲在她嘴唇上,把鮮血緩緩往她嘴裡吐。她滿心以為會吃到小丑的歡樂,吃到的卻是回憶。小丑的血為什麼會有回憶的滋味?裡面有童年往事,也有思念。她猝然想起燕孤行和八隻蹄子的羊,也想起了天空上飛翔的風箏。也許,歡樂的血正是這種味道,讓人回到舊時的幸福日子去。

她覺得有點醉,不是酒醉,而是掉到幸福的迷離世界中,那兒有一段時間洗擦不掉的往事、一種驀然回首的恍惚,她看到自己還是小女孩的一刻。在光陰的長河裡,有些事情永不可追回,她漸漸愛上了回憶中的那個人,雖然,燕孤行已經死了。

這天晚上,她站在歌臺上,唱著幸福的歌謠,時光好像往回走了。臺下的人,在縈迴的歌聲裡,都想起了幸福的往事。

只有一個人例外,因為他是沒有愛的,也沒回憶。他坐在最後排,頭戴一頂黑色圓禮帽,身穿黑色禮服,襟上彆著一朵新鮮的紅玫瑰,帽簷下面一雙陰鬱的眼睛盯著藍月兒看。

6

燕孤行在河畔看到一艘漂亮的天鵝船,船上靜靜的,只有幾個水手在甲板上聊天。誰說樂城的太陽水不沉落?星星已經露臉。他吃過自己帶著的饅頭,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碎屑,把賣剩的一個八音盒放在口袋裡,收起的小貨攤掛在肩頭,走在回旅館去的路上。

經過主街時,一列馬車隆隆在他身邊駛過,朝河畔那邊走去,車上的黑布篷蓋得密密的,他嗅到馬的味道和女人的香水味。

那個晚上,他躺在「楓葉旅館」那張蟲蛀的床板上,卻睡不著。在下坡道上被蚊子叮咬的那一刻,他好像聽到一把歌聲,那歌聲好熟悉,轉眼卻已消逝。不可能是她,應該是他自己回憶裡的歌聲吧?每次到了一個漂亮的新地方,他會想起她,這麼美好的風景,要是有她在多好?他不知道他和她現在距離有多遠,是天涯?是咫尺卻永不相見?今夜,她在他思念裡縈迴,竟比往日更清晰。

看到朦朧窗子外面朦朧的晨光,他累癱了,終於睡著。在夢中重又看見在主街上遇到的那輛黑色馬車。他覺得走在前頭的一匹馬兒在他胸膛上踏了一下,他哺哺地呻吟。

馬車在城裡駛過的時候,藍月兒並沒有拉起窗簾往外望,她仍然回味著那個小丑身上的血,血裡帶著往事的甜香。

本來她可以一直陶醉在那股甜香之中。然而,到了第二天,她在後臺收到一大束紅玫瑰,聞到的卻不是玫瑰香,而是嗆鼻的麝香貓。她想起馬戲團裡那個可憐的鞦韆女郎,女郎必定已經死了。那個叫閻背香的人販子卻在樂城蓋起一間妓院,在那兒,給餵了迷藥的妓女跟野獸關在一起,任人挑選。

閻背香一連三天送花來,她把那些花全都踏碎,這個十惡不赦的壞蛋在花裡施了妖術,竟以為可以迷惑她。

她在歌臺上看到閻背香,他頭戴黑色圓禮帽,坐在最後排,那雙淫邪的眼睛在她全身上下打量。他竟認不出她來。

到了第三天晚上,她離開歌廳的時候,閻背香在外面等她。

他欠欠身,油腔滑調的聲音說:「藍姑娘,請容我告訴你,你的歌聲是這個世界的奇蹟,只有天堂的鳥兒可堪比較」

那把聲音也在對她施妖術。

她假裝中了他的妖術,動情地看著他,說:「先生,你頂會說話。」

「那些玫瑰不成敬意」閻背香謅媚地說。

「哦,原來是你送的,那些花好漂亮」她一副銷魂的樣子。

「再漂亮的花和姑娘的天香國色相比,都嫌俗氣。」他恭維地說。

她滿臉潮紅,含笑望著閻背香,好像骨頭都酥軟了。

「在下閻背香,就住在楓葉街最後一幢房子。」

「我改天會去拜訪」她身不由己地對他著迷。

然後,她軟軟的身子爬上在一旁等待的馬車,回頭朝他拋了個媚眼。

她鑽進車篷的時候,大媽媽問她:「外面那個邪裡邪氣的男人是誰」

「一個該死的人」她回答說,臉上露出煩厭的神色,抖開一條藍色絲緞手帕,在鼻子前面揚了揚,驅走閻背香身上那股麻香貓的氣味,心裡恨恨道:「容他多活一天」

閻背香看著馬車駛離,他拉拉帽簷,轉過身子踱步回他楓葉街的妓院去。他從沒試過用三天那麼長的時間來迷惑一個女人,還大手筆送她花呢。但她是值得的,他一輩子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她簡直是魔鬼造的。

「這個小魔鬼,讓她多活一天吧」他哺哺道。

7

楓葉街是樂城著名的紅燈區,有成打的妓院,五家在左邊,六家在右邊,閻背香那家叫「樂土」的妓院兼住家就在盡頭,門外有兩隻巨大的黑狐狸把守。它們一雌一雄,雌的那只有一雙媚眼,能嗅到進來的客人身上荷囊是否飽滿;雄的那隻眼神兇猛,擋住想進來搗亂的邪魔和尋仇的冤魂。

推開那道樓花金色大門的時候,門口兩座獅身女人臉的鍍金雕像嘴裡吐出火焰,歡迎閣下來到人間樂土。在「樂土」的中央有一座旋轉木馬,吃了迷藥的妓女坐在無精打采的獅子、老虎、野豹和馬兒身上,擺出誘惑而大膽的姿勢,玩弄著情慾的遊戲。

閻背香就住在頂層的房間裡,那兒有個陽臺,可以看到下面的一切。這一刻,他正耐心等著他的小魔鬼上鉤。他知道還有一點時間,所以留在書房裡看書。這兒的藏書比得上最博學多聞的學者,閻背香什麼書都看:歷史、傳記、哲學、文學、詩歌、淫書、妖術、魔道,統統不拘一格。他對知識的貪婪絕對不下於他對金錢和欲樂的貪婪。

時候差不多了,他把正在看的一本書放下,那一頁提到一種不是人也不是鬼的恐怖生物一吸血鬼。

「今天晚上,我就是吸血鬼廠」他淫笑,離開書房,回到他那個有錦緞華蓋大床、床上鋪了獸皮的房間去。

他踏進去的時候,發現藍月兒已經在他房裡等著。她身上披著黑斗篷,帽兜下的一張臉暗沉沉的,有一股陰氣。他稍微嚇了一跳,猜不透她是怎樣進來的。

「是守門的人把我帶到這兒來的」藍月兒告訴閻背香說。她褪下帽兜,露出一張臉,嫵媚的眼睛朝他看。

那雙眼睛馬上使他鬆懈了,怪自己在她身上用的妖術也許重了一點,才會讓她看起來有點邪。他以為只要過得了他養在外面的兩隻黑狐狸,也就傷不了他閻背香。當然,他並不知道,這個時候,那兩隻守門狐狸正睜著驚恐的眼睛躺在外面,一群蝙蝠在它們身上舐血。

「閻先生,你這兒好漂亮啊!」藍月兒靠在房間的陽臺上,看著下面那個旋轉木馬說。

他慢慢走到她身邊,淫邪的眼睛看著她,說:「時候不早了,我們休息吧」

她轉過頭來朝他看,含笑問他:「閻先生,你不認得我嗎」

他狐疑了一下,笑吟吟地問:「我們見過面嗎?」

藍月兒點頭。

「會不會是在前生」他故作多情地問她。

他真是令她作嘔,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丟下去喂獅子,但是,一個人總有權知道自己為什麼該死。

「你那時候不是要我好好記住你嗎」她臉上毫無笑意。

他黑色圓禮帽下面的臉孔瑟縮了一下,他只對一個人說過這句話,是個小丫頭,從他手上逃走了。

「你想起來了」她說。

「沒想到你長這麼大了」他說,暗忖著她到底想怎樣,很奇怪她為什麼好像沒中他的妖術。

「有件事情,我要告訴你」她詭異的眼神瞪著他。

他戒備地退後一步,用妖術包圍保護住自已。

「什麼事情?他問。

「你好臭!」她啤一口道,眼睛因暴怒而變成紅色。

他轉身想逃,她身上的黑斗篷突然開展,像羽翼,把閻背香整個人捲起來,丟到那張鋪獸皮的床上去。

「有一句話你說得很對,世上是沒有上帝的」她來到他床邊,緩緩對他說,聲音如歌。

一陣翅膀拍擊聲,一群飢渴的吸血蝙蝠好像聞到了獵物的味道,從房間的陽臺撲進來,鼓翼轟聲震耳,嘶叫著撲向床上那個人,以銳爪抓住他。

有生以來頭一次,閻背香所學的妖術派不上用場,也救不了他。他睜著恐懼的眼睛,身上爬滿狼吞虎嚥的編幅,這群野獸吃得滋滋有味,懶理血花四濺。不消一刻,床上連一根骨頭和一滴血都沒有了,只剩下獸皮上的一頂黑色圓禮帽。

藍月兒哺哺唱著歌,是友情的歌,唱給那位用自己性命救了她的鞦韆女郎聽。她順順發絲,藍蝴蝶在她頭上飛舞。她拉起帽兜,把臉藏起來。由得那些蝙蝠去享用吧,她才不要吸閻背香的血,這個人的血只會沾汙她。

爾後,她放走了旋轉木馬上面那些可憐的妓女,讓她們回家,也釋放了那群瘦骨磷峋不得溫飽的動物。

沒有人關心楓葉街「樂土」的閻背香去了哪裡,只知道他走得很急,連那頂他從不脫下來的黑色圓禮帽也忘記帶走。然而,即使他死了,也無人聞問。

房間裡的浩瀚書海從此失去了它們的主人,卻並不孤獨,知識從來就不孤獨,是那些讀它們的人覺得孤獨罷了。

8樂城的主街上,人們滿懷期待等著昨天那個小丑出現,主要是女人和小女孩。她們都聽過那音樂小丑的事了,說他賣的八音盒很漂亮,裡面的音韻聽起來像回憶的旋律,聽得人心頭暖暖的,甚至掉下眼淚來。即使是樂城這樣一個繁榮的古城,什麼昂貴的東西都可以買到,也沒人見過像小丑賣的八音盒那樣稱心。

但是,今天晚上,她們要失望了。

燕孤行前幾天在大街上聽人說歌廳那邊很熱鬧,有一個著名的歌舞團在那兒登臺,每晚都座無虛席。他決定到那邊去看看。

歌廳外面擠滿等著入場的觀眾和兜生意的小販,高聲叫賣他們的貨物多麼美好。一個養蜂人的整顆腦袋被蜜蜂重重包圍,賣的是青春蜜糖。一個誅儒坐在一隻傻氣的大黑熊肩上,把一個籃子吊下來,賣的是來自深山的不老藥。一個綠髮老女巫面前漂浮著一個貨攤,賣一種洋囡囡,那些洋囡囡的眼睛像人。

「抱一個洋囡囡回去吧,姑娘們!洋囡囡會聽你說心事,而且保證能守秘密」老女巫高聲說。

但夢三杵在老女巫的貨攤前,看著那些洋囡囡出神。

老女巫能閱讀人心,對他說:「樂師,送一個給你喜歡的姑娘,她會感動得掉眼淚。」

但夢三一臉羞紅,匆匆付錢抱走了一個洋囡囡。這些洋囡囡不知道是什麼做的,那雙大眼睛比人的眼睛還要聰慧,一副很懂世情的模樣。女孩都喜歡洋囡囡,他想進一個給藍月兒,她有心事,可以跟洋囡囡說,不用把什麼都藏在心裡。

貝貝悄悄在小侏儒手上買了不老藥,回過頭來剛好看到但夢三抱走一個洋囡囡。她曳到老女巫面前,看到老女巫的圓錐帽下面露出又粗又硬的綠髮,興奮地問她:「你是不是住在綠色山脈上的一座黃色修道院裡」

「你怎麼知道、」老女巫狐疑地問。

「有一個跟你一樣綠髮的小女巫坐過我們的天鵝船,你們是一家人嗎」

「我瞭然一身」老女巫冷冷地回答,卻又悲從中來,忍不住對貝貝說:「我給趕出來了」

「為什麼、」貝貝睜著好奇的眼睛問。

「還有什麼?一個女巫愛上幾人,就會有這種下場,最後連飛翔的本領都失去了,只能賣弄些雕蟲小技」老女巫滿腔怨憤地說。

貝貝眼裡充滿同情,對老女巫說:「改天有時間來我們天鵝船喝杯酒吧,那艘船就停在樂城河畔」

「你是想聽我酒後吐真言嗎?我雖然老,還不至於那麼笨。」老女巫咆哮一聲,嚇得貝貝連忙掉頭跑回歌廳的後臺去。

燕孤行站在大黑熊和小保儒旁邊,他用不著高聲叫賣,只需要把八音盒全都開啟來,便勝過所有廣告。

綠髮老女巫注意他很久了,等到歌廳外面的人沒那麼多的時候,她走過來,那個貨攤也跟著飄在她屁股後面。她那張臉上佈滿孤獨的皺紋,表情兇巴巴的,盯著那些八音盒看,然後每一個都拿起來放到耳邊聽一遍。

燕孤行看著女巫,發現每當她傾聽一個八音盒的音韻時,臉上的表情便放鬆了一些,也暖和了一些,最後,那張臉上竟有些羞怯。

「小丑,我要這個……給我的洋囡囡聽」老女巫終於選定了一個八音盒,對燕孤行說,並在腰包掏錢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