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身上的錢僅僅足夠讓兩個人進入最後一個紅色帳篷。帳篷頂上一個穿著閃亮銀色舞衣的女郎表演高空蕩鞦韆。她以令人膽戰心驚的動作從一個鞦韆盪到遠遠的另一個鞦韆,時而用一條白色緞帶纏住腳踝,把自己從鞦韆倒吊下來。她能猜出帳篷裡每一個觀眾的名字,並把名字編進一首歌裡。人們屏息靜氣看著她在半空穿來穿去,被猜中名字的人都嘖嘖稱奇,又有些難堪,好像被人看穿腸子似的。
女郎盪到燕孤行面前唱:「燕孤行是落翅的燕兒,孤單一輩子。」
爾後。她又盪到藍月兒跟前,倒掛在緞帶上唱:「這個女孩叫藍月兒,好苦的名字。」
藍月兒驚訝地朝女郎那張美麗但冰冷的臉蛋看。女郎蒼老的眼神在她身上掠過,又盪開了。
等到散場的時候,他們帶著羊兒走出帳篷。興奮的心情還未平復。這時,燕孤行看到一個有個怪嘴巴的男人。普通人的嘴巴是橫的。這個人的嘴巴卻是直的,從鼻子下面延伸到下巴。直嘴巴站在一個黑色帳篷外面,邀請會交戲法的人加入他們。
他靈機一觸,對藍月兒說:「他們還沒有會表演跳圈圈的動物。」
「對呀!這裡根本沒有動物。」藍月兒附和著說。
他們走到黑色帳篷外面,那個直嘴巴的男人兩腳叉開站著打量他們,兇巴巴地說:「你們找誰?」
「我們會表演。」因為他的嘴巴是直的。燕孤行要斜著頭回答。
直嘴巴看不出這兩個野孩子有什麼本領。橫了他們一眼,吼道:「別在這裡混事,快滾!,,」這隻羊會跳圈圈。,「藍月兒一臉自豪地對直嘴巴說。
「誰要看這隻羊表演?還不快點給我滾!」直嘴巴吼道,想把他們趕走。
「讓他們進來。"一把陰沉的聲音從帳篷裡直嘴巴馬上變得恭敬又惶恐,朝著聲音的方向哈腰鞠躬,說:」是的,閻先生。「然後掀開布幔讓燕孤行和藍月兒進去。
帳篷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香味,一把背上鏤花的椅子旁邊站著一個男人,頭戴一頂黑色圓禮帽,遮住半張臉,身上的黑西裝有一股講究味兒,翻領上別一朵新鮮的紅玫瑰。煙漫的幽光下,他看起來就像午夜的魅影。
這個叫閻背香的男人看到藍月兒,心裡禁不住驚歎:「這個小丫頭是個美人兒,能賣到很好的價錢。」
他看都不看那隻羊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既然這隻羊那麼有本領,你們可以留下來。今天晚上,就睡在帳篷裡吧。」
接著,他吩咐直嘴巴把他們帶到睡覺的地方去。
爾後。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從桌子上一個有松脂香的木盒裡拿出一本羊皮封面的賬簿
來。他賣過無數女孩,然而,沒有一個能跟今天晚上這個小丫頭相此。他會把她賣到城裡最大的一家妓院去。
那家妓院蓋得像一個華麗的金鳥籠,專門招待富人,歡宴連場,數之不盡的小妓女一個個坐在用金繩子吊下來的鞦韆上,高高低低。飄來蕩去,賣弄天真的風情。最後,這些女孩不是染了風流病孤零零地死在床上,便是夜裡偷偷吮吸忘憂的藥粉,在迷夢中等待上帝慈悲的召喚。那是個有去無回的地方。
他閻背香是個有眼光的人販子,只看得起最好的貨色,就像他這個馬戲團,只有那些有價值的可以留下,也走不了。
他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條白色勾花手帕展開來,在鼻子上擦了擦,臉露厭惡神色。有一天,他閻背香要蓋一家比金鳥籠更豪華的妓院,聞著溫香軟玉的脂粉味兒,而不是現在外面這種汗酸和尿臭味。到時候,他會把這些三頭六臂和直嘴巴的怪胎全都丟進流沙裡活活淹死,省得上帝親自動手收拾他自己失敗的作品。
他從懷中拿出一瓶麝香貓,在白色勾花手帕上滴幾滴,在半空中抖一抖,頭向後靠,閉上眼睛享受那團香雲。明天又賣出一個女孩了,他會記在羊皮賬簿上。
有一天,今天晚上這個小丫頭會感激他。他看得出她是個非凡的貨色,再過幾年,在那個金色大鳥籠裡,她將享盡榮華富貴與男人的奉承,那些可憐的男人會給她折磨得肝腸寸斷,活著時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死後也不得安寧。
5
燕孤行和藍月兒帶著羊,跟著直嘴巴來到一個灰色帳篷外面。
「你們自己進去,有床便睡」直嘴巴粗聲大氣地說,那副嘴臉活像主人的一條走狗。
他們走進帳篷,八隻蹄子的羊跟在後面跳進去。裡面只有一盞暗燈,幾張吊床擺在那兒。那個三頭六臂的女人、能說出別人名字的鞦韆女郎、神燈裡的巨人,還有剛才那幾個變戲法的人,全都睡在這兒。三頭六臂的女人說著囈語,一條手臂懸在床邊。巨人打著鼻鼾,把那盞神燈牢牢抱在懷裡。
燕孤行和藍月兒在黑暗中摸索著去找他們的床。帳篷裡瀰漫著一股氣味。藍月兒在故鄉山城的那場瘟疫中,已經聞過了死人的氣味,然而,眼下這種味道,竟比那更淒涼和絕望。
他們在鞦韆女郎後面找到兩張並排的吊床躺了下來,讓羊兒睡在地上。
「他們很可憐」藍月兒壓低聲音對燕孤行說。
「也許他們就跟我們一樣,都是無父無母。」他說。
藍月兒想起故鄉那位年輕的修士,她曾經拿了自己的床單和床罩給他抹眼淚。
「修士說,每個孩子生下來的時候都是聖潔的。」她說。
「那他們的父母為什麼不要他們?」他問她,臉上帶著早熟的憂鬱。
這是一個她不懂怎麼回答的問題。
「修士說,當一個人受的苦難夠多,上帝便會把他接回去」她說。
睡在她後面那張吊床上的鞦韆女郎,翻了一下身子,弓著那雙細細乾乾傷痕斑斑的腿,無眠的眼睛在暗夜裡張著。
燕孤行雙手枕在腦後,望著篷頂破洞漏出來的星斗,說:「小不點,你看,是星星哪!」
「是花」她回答說。
他轉過臉去,看到她在黑暗中的形影,突然之間,他不想再跟她分開了。
直到往事如煙的日子,他不曾忘記,在帳篷裡看星斗的那個夜晚,她躺在一張吊床上,如歌的聲音說:「天上的星星都是花兒的影子」
6
他望著星斗,沉醉地合上那雙睏倦的眼睛。當他醒來,竟看不見昨夜的篷頂,只看到清晨一片黯淡的天空。四周空空的,一個帳篷也沒有。他不是睡在吊床上,而是睡在廣場的空地上。藍月兒不見了,那些變戲法的人全都不見了。偌大的廣場上,只剩下他和八隻蹄子的羊,羊兒傻愣愣地站在他身邊。
他很是驚惶,爬起來,大叫:「小不點!藍月兒!小不點!」
並沒有一把聲音來回答他。
他搜遍廣場上每一個角落,想找到一個可以回到昨天的入口處,卻失敗了。他走到街上挨家挨戶去敲村民的門,問他們有沒有見過廣場上那些彩色帳篷,那些來開門的人堅稱,廣場上從來就沒有帳篷,只有滿地的鳥糞。他用手抵住對方的門,問他們那個馬戲團去了哪裡,這些人竟然異口同聲地說,村裡根本沒有馬戲團,也沒有什麼三頭六臂的女人。
他回到空蕩蕩的廣場上,卻還嗅得到昨夜人群留下的汗臭味和拖鞋味。這時,一群飛鳥掠過天際,在他頭上撒下白色的鳥糞,他急得哭了,絕望地呼喚藍月兒。
7
藍月兒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四面木板牆壁的暗室裡,四周散發著一股溼溼的黴味,門從外面鎖上。她使勁拍打那道門,大叫大喊,直到累垮了,沒有一個人來開門。
她靠近房門,嗅到昨天那個戴黑色圓禮帽的男人身上嗆鼻的香味,還有直嘴巴口裡蛀牙的味道,她猛然想起昨夜在夢裡迷迷糊糊地給人抱走,無力地掙扎著。是他們把她抓來的。
她喊燕孤行,這些時日以來,頭一次,她聽不見他的回答,也看不見他,她淚眼看見的,只有從牆壁裂縫裡透出來的光線和飛揚的塵埃。
她靠著門滑倒在地板上,頭坦兩個膝蓋之間,哭得發抖。爾後,她發現離她幾步遠的地方,丟著一個破舊的洋囡囡,已經發黴,破肚子裡冒出渾濁的褐色泡沫,問起來酸酸的。木地板上長出了有如棉絮的白花和野草,牆壁已經被鹽侵蝕,粉粉的鹽花散落。她沒見過比這更可憐的房間,這種黴味帶著鹹腥氣,不是雨水,而是許多的眼淚造成。她彷彿看見以前的一幅景象:她不是第一個被抓來這兒的,在她之前被帶來的女孩,一個個流下了恐懼顫抖的淚水,其中一個女孩,留下了那個破肚子的洋囡囡。
她不知道他們會把她帶到哪兒去,只知道以後再也見不到燕孤行了。她抖縮著,嗚嗚地啜泣,如同受傷的小鳥悲鳴。
當藍月兒在暗室裡哭泣的時候,燕孤行站在空空的廣場上,臉上溼溼的,淚眼模糊。天已經暗了。他以為只要一直在這兒等著,那個馬戲團也許會再出現。然而,風吹散了昨夜人群留下的氣味,連最後的殘跡也消失殆盡,廣場上只有吵人的蟋蟀叫聲,馬戲團並沒有回來。
他恨自己昨夜竟睡得像個死去的人,他恨自已來到這個掛滿紅燈籠的村落。他本來可以和藍月兒一起去花開魔幻地,等著羊兒身上長出金羊毛,而今卻孤零零地流下沒用的眼淚。
突然之間,八隻蹄子的羊踢了他的腳跟一下,他一邊抹眼淚一邊轉過頭來看它,羊兒沒等他回頭,便拼命往街上跑去。他跟著羊兒走,羊兒跑過一條長巷,爬上臺階,沿著街心走,向左拐了一個彎,又往左走,穿過人家的後院,再越過掛滿豔紅幻一籠的大街,沿著一排商店走,繞了個大圈,不曾停下來,再穿過死寂的暗巷,進入一片野草叢,來到一排倉庫外面,繞著其中一個倉庫走,終於停在一道木板門外面,低下頭去吃從門縫裡長出來的野草。
「你是說小不點在這兒」燕孤行驚惶地望著羊,爾後臉湊到門上,低聲問:「小不點,你在裡面嗎?」
一隻手突然從背後抓住他的衣領,他掙扎著,從眼角的餘光看到昨晚在馬戲團裡的那個直嘴巴。
「放開我!」他大叫。
直嘴巴把他舉到齊眼高,吼道:「小雜種,你是來找死的吧」
「燕孤行,我在這裡!」藍月兒在門後面大叫,使勁捶打那道門。
燕孤行用腳猛踢直嘴巴的胸膛,喊著說:「把她放出來!」
這時,另一個倉庫裡傳來閻背香陰鬱的聲音,像野外迴音似的,聲音的主人說:「把他關起來,明天丟到流沙裡活淹。」
「是的,閻先生」直嘴巴恭敬地朝那個倉庫哈腰,然後,他拉開那道門上生鏽的鉸鏈,把燕孤行丟進木板房裡去。八隻蹄子的羊看見門開啟,也跳了進去。
「小不點」燕孤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室裡叫道。
「我在這裡」藍月兒回答他。她原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此刻重逢,顫抖的聲音裡竟有又驚喜。
燕孤行在黑暗中摸索,她提醒他說:「小心別踩到一個洋囡囡。」
她聞到他的味道,伸出五隻手指抓住他,他牢牢抓住那隻手,靠著她的手坐下來。
「他們是人販子」著說。
「不要怕」他安慰她。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她震顫的聲音說。
「我也是」他沙啞著說。
「我聽見他們說明天要把你丟到流沙裡去。」
「我不怕。」
「他們賣過很多女孩」她說,聲音滿是驚惶。
他們突然聽到門上鉸鏈鬆開的碾軋聲,門嘎嘎地開了,直嘴巴提著燈籠走進來,一手把藍月兒抱起。燕孤行拼了命扯住直嘴巴的手,大叫:「放開她!」
直嘴巴使勁甩開燕孤行,走出去,把門關上,任由他在裡面大喊大叫。
藍月兒在直嘴巴手上流著淚掙扎,卻像一隻被支配似的小動物似的,只能作些無意義的反抗。
直嘴巴把她帶到一個房間去,她重又聞到那令人窒息的香味。那個戴黑色圓禮帽的男人就在這兒,在幽幽的燈下坐在一把鏤花椅子上,帽簷下面那雙陰沉的眼睛停留在她身上。
直嘴巴把她放下來,退了出去。她發著抖,對閻背香乞求說:「先生,求你放我走」
「你為什麼要走」閻背香皺著眉頭,饒有興味地問。
「我不想留在這兒」她哭著說。
臉露一抹令人發毛的微笑,他對她說:「你不會留在這兒,明天大清早,兩匹小馬接著的一輛金色大馬車,會來把你接走」
「你要把我賣去什麼地方」她顫抖著問他。
他背靠椅子上,嘆息說:「那是一個樂園去了之後便不想回來」
「我不要去」她說
「人不能只去他想去的地方」他的身體往前傾,盯著她說。
「求你不要殺我的朋友」她懇求說。
「丫頭,人有自己的命運」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餘音漂浮在空中。
她聽不懂,抬起頭,可憐地望著他,說:「先生,求你放過我們,我會報答你」
「你怎樣報答我」他繞過書桌,停在她身邊。
她縮成一團,淚眼蒙隴,牙齒打戰。
「人不能空口講白話啊!」他手放她的肩膀上,馬上又縮了回來。
他從懷中掏出一條勾花白手帕,抹抹那隻手,又回到椅子上,坐下來,望著她,說:「帶你來,是要你記著我,將來你會感激我賜你錦衣玉食,你也會學懂怎樣報答男人」
「上帝會懲罰你」她嗚咽著說。
他望著直嘴巴在外面守著的那道門,笑聲刺耳,說:「假使有上帝,便不會有外面那種怪胎。
然後,他吩咐直嘴巴把她帶出去。
他把那條勾花手帕折起來,放到懷裡去。剛才碰到她的肩膀時,他突然感到她身體裡面有股力量,不像她外表看來這麼弱小、淒涼。
「這個丫頭將來是個妖物!」他暗自解釋那股震懾他的力量。
他閻背香是個博覽群書、過目不忘的人,他當然知道,所有禍水紅顏都是妖物,身上有一種毀滅性的誘惑力,會把男人煎熬成一副可憐相,然後吸乾他的血,連一根骨頭都不剩。
8
在那個暗室裡,八隻蹄子的羊拼命吃著從地板縫中長出來的青草,好像想吃出一條路來。只是,那些青草是用女孩們恐懼顫抖的眼淚灌溉的,很苦很成,它吃著吃著,流出眼淚來,咩咩的叫聲像孩子的哭泣,讓人聽了難過。
兼孤行蹲在門板後面飲泣,突然,他聽到從老遠傳來的腳步聲,愈走愈近,然後,門的鉸鏈鬆開了,直嘴巴提著燈籠把藍月兒擱在肩上帶回來。燕孤行想衝出去,給直嘴巴用力推了回來。那道門再一次關上。
「那個人明天一早便會把我賣掉」她瑟縮在地上,哭著告訴他說。
「我們要想辦法逃走」他說,聲音卻毫無把握。
「從來沒有一個女孩能夠逃出這個房間」她淒涼地說。
他無語。漆黑中,他們的身體牢牢地靠在一起,等候那不可知的殘酷命運在他們身上再端上一腳,世上竟有比棄兒和孤兒更悲慘的事。
外面颳著狼嗥樣的狂風,他們掉的眼淚會讓腳下的地板重又長出悽苦的荒草。
在那個鹽味的房間裡,時間長得像永遠過不完,他們受盡恐懼與分離的折磨。爾後,他們聽到風聲停歇了,只剩下吵人的蟲鳴,愈來愈相信,離別的時刻已經不遠。直到聽見門上鉸鏈鬆開的僵澀的聲音,兩個人都以為是天亮了,兩個發抖的身體靠得更緊一些。
那道通往地獄的門辟然開啟,一個提燈的形影站在外面,是個比直嘴巴小得多的形影,也沒有蛀牙的味道。
他們的眼睛睜大了一些,看到那個能說出別人名字的鞦韆女郎站在那兒。
「快跟我走!」女郎的聲音竟如他們一樣抖顫。
燕孤行連忙拖著藍月兒走出去。八隻蹄子的羊跳過門檻跟著跑。女郎把門關上,繫上鉸鏈,提燈帶他們穿越一片野草叢,來到村外的一條山路,對他們說:「從這兒一直走,不要停下來」
「姐姐,你跟我們一起走吧。」藍月兒對她說。
女郎臉露慘淡的笑容,陡地撕下臉上的一張人皮面具,露出來的那張臉,佈滿斑斑駁駁的疤痕,上面長出膿包和肉芽,爛得不像一張人臉。
藍月兒和燕孤行看到她的樣子,很是吃驚。
「是閻背香把我弄成這樣的,他簡直是吸血鬼!」女郎絕望的聲音說。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藍月兒問她。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女郎緩緩把那張人皮面具戴回去,淒冷的聲音說,「這張面具每四十七天要換一張,只有間背香手上有。我哪兒都不能去,快走吧,孩子」她說著把手上的燈籠給了他們,頭也不回地走進野草叢中。
在夜的暗色裡,女郎孤零零地拖著戰慄的腳步走。遇見閻背香的那個晚上,她說出他的名字時,連背脊骨都發抖,她卻不肯相信預言,以為那是愛情的召喚。
他對她說,像她這樣一個美人兒,能說出別人的名字,身手又靈巧,他會把她捧成銀鞦韆上一顆閃耀的明星。
她為他離開了故鄉,這一片良辰美景的盡頭卻有一個地獄。她永遠不會忘記,也不想記起,那天,她在他身邊醒來,來不及看他一眼,狡然失去了一張臉,痛得在地上翻滾,淒厲狂。q.他隔著白色手帕拿著一瓶冒煙的藥水,對她說:「你以後都只能夠留在我的鞦韆上」
她活得像一頭畜生。多少個在帳篷的夜裡,她想幹脆從鞦韆上掉下來算了,卻還是貪生。夜裡她在吊床上醒著,卻又掉進自欺的泥淖中,以為從來就沒有什麼人皮面具,那張顛倒眾生的臉是屬於她的,然而,每隔四十七天,閻背香偏偏要提醒她一次。她像個有毒癮的人,只能在毒窟中慢慢腐爛。
把孩子放走之後的第二天晚上,她又穿上閃亮的銀色舞衣,回到馬戲團的紅色帳篷裡。她用一條白色緞帶把自己倒轉從鞦韆上吊下來,在半空中穿來穿去。人們被她說出名字時,都為她鼓掌,她卻看到死神坐在另一個鞦韆上迎向她。
系在腳踝上的白色緞帶緩緩斷裂,她從半空中無聲墜落,頭在泥土地上碰得粉碎,流出來的血不是紅色的,而是像風信子的顏色。於是她明白,她受的苦難已經夠多了。
猝然之間,她臉上的人皮面具掉了下來,人們看到那張臉,嚇得四散尖叫。她在血的倒影中看到那頂把她帶來這兒的黑色圓禮帽。閻背香不僅要她死,還要剝奪她最後的尊嚴。但她的眼睛依然美麗,臉上浮起一個笑容。她在那一灘開得像風信子的鮮血裡,看到許多年後的一天,那個她救過的女孩,為她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