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從隨侍手中接過湯藥,吹了吹,親舉勺欲喂,見太后神色中有深深倦怠與寂寞。他突覺,也許不僅僅是太后對自己太過無情,自己也並未全然顧及到太后的感受,一陣愧疚,胤禛喃喃道:「朕已遣侍衛吳喜、朱蘭太召允禵馳驛來京了。皇額娘您就喝了湯藥罷,太涼了會失了藥性。」
宮女、隨侍不知何時都退下了。太后強忍住哽咽,望著胤禛道:「允禵乃先皇血脈,你一母同胞之弟。便是先皇也稱他堪有才幹,只是他脾氣固拗,可你是兄長是皇上,便應多體諒體諒他。額娘別無他求,只望你們兄弟能友愛和睦。」
胤禛只覺心底一寒,雙肩沉重,每一回都這樣,總是他不對,總是該他忍讓,他點點頭,聲音有點乾澀,「朕——知道了。」
太后這才露出一絲笑容,輕吁了口氣。
永和宮外林苑。
宛琬不知再該如何面對太后,困在了這裡。想到兩人也許將生死永隔——再不能見面,她的心如被把極鈍的刀絞動著,血慢慢滴落。疼痛得她彎下腰,靠著樹幹慢慢滑下。
暮色漸沉,湖面映著宛琬的容顏,波光粼粼,菡萏輕顫,一顆淚珠兒,悄然濺碎了花影。
忽一人從背後扶住她肩頭,憐惜地撫上她的發。宛琬轉身見是胤禛,再也不能剋制,投入他懷中,抽泣了起來,胤禛啊胤禛,她只有他一個呀……
胤禛擁住她,柔聲道:「怎麼了?」
宛琬將臉靠在他身上,只是低喚他名。
他撫摩著宛琬的臉,拭去淚痕。「是我不好,我總讓你受委屈。」
「不,不是的。自我遇見你,就一直在幸福裡……」她閉上眼睛輕嘆,「試了多少次,想從你身邊逃走,可還是不行啊。」
「不許你再逃走。」胤禛輕輕吻了吻她發,握住她的手,「可你眼裡為何有憂愁,是不是太后她——」
「沒有。我只是見她病了,覺得世事難料,生老病死,總有先走的一個。」
胤禛聽她如此說,不由更握緊了她的手,想起從前的幾番險情,至今心有餘悸,他一向溫暖穩定的手竟抑制不住微微顫抖,一雙眼睛死死地盯住宛琬,脫口道:「不會的,老天不會再如此殘忍,就算老死,那也是我在你......」
宛琬伸出手堵住了他,她心底滿是淒涼,卻望著眼前緊張害怕的胤禛微微一笑,「我胡說,你也跟著。我們都會長命百歲,我們要生許多許多孩子,還要看著他們娶妻生子呢。」
胤禛見她滿面笑容,這才緩過一口氣來,俯她耳旁笑道:「那我要多多努力。」見她偏轉頭去,又執起她冰涼的手,輕輕吻著,「我要這一生都握著你的手,一直到老,都不放開。」
宛琬回過頭道:「咱們進去吧。允禵是不是該到了?」
「應該快了。」
兩人並肩走在甬道上,花木在星輝濡浸下,閃爍著夜露,青草芬芳,宛琬宛如走在雲絮間。她突然想起了米蘭昆德拉說過的一句話:永遠不要認為我們可以逃避,我們的每一步都決定著最後的結局,我們的腳正在走向我們自己選定的終點。
永和宮。
鐘擺鐺鐺敲響了十二下,已過午夜了,允禵依舊沒有到!
太后死死盯住宛琬,她側身端著藥碗,神情溫雅如玉,面上那道怵目驚心的傷痕,卻使得她的美透出殘忍意味。這樣的她,胤禛如何捨得棄手?他們都是騙子!
太后劇烈地顫抖起來,伸出蒼老的手抓住宛琬袖角,緊得指節發白。「騙子!你們會後悔的,他會眼睜睜地看著你生不如死,你會慢慢瞎掉,聾掉,啞掉,最後全身由內而外一塊塊腐爛,腸穿肚爛,千箭穿心,萬貓撓身——」
她咬牙說得那樣輕,聽得宛琬痛徹心骨,「不,不,太后,一定是出了什麼意外,皇上已重新遣人前往了,允禵一定會到的,你要相信他!」
太后閉上眼,再不看宛琬。
宛琬只覺得一顆心被揪得死緊,手中藥碗跌碎在地!
胤禛聞聲衝了進來,見太后面上已微微浮起一層死灰之色,心下駭絕,撲上前抱住她軟倒的身子,冰冷得可怕,驚叫御醫。
深夜醜刻,永和宮中四處是奔走的宮女、內侍、御醫,混雜著哀泣。
喪鐘如驚雷般響起!
此時此刻,宛琬心中一片空白,只覺世間似乎再沒有比這更荒謬的了,苦苦掙扎,到頭來還是一個「死」字。她歪著頭,半晌,笑了,笑得好自嘲。原來屬於他們的機會早已失去了,她終於還是要走上這一條路。
一瞬間許多情緒湧上心頭,讓宛琬心力交瘁,有種油盡燈枯的感覺。
她望著胤禛,他清朗剛毅的容顏,這刻冷白如石,顯得分外蒼涼悲傷。
皇額娘至死都未肯再看他一眼,胤禛跌跌撞撞地爬起,他突覺有異,側過臉去,見宛琬立於燭旁,怔怔地看著自己,她微微仰首,臉色極其蒼白。
倆人靜靜地朝彼此走去,依偎在一起。窗外長夜,暗沉死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