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皇帝枯澀的眼珠艱難轉動,緩緩掃過跪於一地的眾人,千言萬語,不知再從何說起,終落寞一笑,失血的嘴唇難難地翕動著:「擬旨:——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字字輕緩,卻清晰可聞。
如驚雷擊頂,倉促間眾人面色各異,一時俱不知該如何應接才對。隆科多面色哀慼,眼眸漏出絲如釋重負一掠而過,飛快地瞥向猶自抹淚地十三阿哥胤祥,胤祥如有所覺般抬首,兩人四目相視,率先恭聲道:「臣——謹遵聖旨。」
其餘人等似未緩過神般俱都不語,胤禩斜睨向胤禟。胤禟那雙水泡眼也正看過來,兩人目光一碰,胤禩微微頷首,齊聲大呼,「皇上。」痛哭流涕。
許是受不住這突來的嚎哭聲,康熙皇帝一陣嗆咳,冷汗沁面,痛苦得眉間緊皺,聲音微弱道:「傳--四阿哥即刻覲見,--著鎮國公吳爾佔代行祭天。」
「嗻,奴才遵旨。」近侍趙昌心亂得眼中噙淚,不及掩袖抹淚,已慌忙急奔出去。
這些年康熙皇帝身子贏弱多病,已是風前殘燭.自初七不豫,從南苑回駐暢春園,對於生死他早已漠然,但最讓他難以放心的,便是此刻正替他代行南郊祭天大典的四阿哥胤禛及與他一母同胞遠在千里之外的十四阿哥胤禵。四阿哥性格堅毅,至仁至孝,自暗中被他擇定為嗣君後,他便有意令其屢受挫折打擊,磨其心志,以能成堅固可託萬年基業之人。暗地他又苦心籌劃,令其日後可文有胤祥,武有胤禵輔弼,千秋社稷當能穩如磐石。可世事多不盡如人意啊!胤禵那傻小子真能放下嗎?他只怕他心口不一,只怕他會留於京中日久妄亂起釁……一思及此,氣血上湧,康熙皇帝臉憋得黑紫,昏厥過去。
「皇上!」
「皇上!」
「快,太醫——快!」
一時間,屋內亂成一團。
宮燈映著榻上明黃緞被上銀絲繪繡雲朵,雲霧中五爪金龍若隱若現,光芒璀璨得近乎頹廢。
胤祥伸袖抹去眶中熱淚,匆匆退出屋外,伸手拉住一內官問:「四阿哥身在南郊,可有去快傳?」
「隆科多大人特意遣人快馬前去傳旨的,想必過不了兩個時辰便會到了。」
卻說胤禛接到旨意後,須臾不敢停留,快馬加鞭疾馳而至。遠遠便瞧見趙昌已伸長了脖子等候在外,也不及細問,胤禛便隨之一溜小跑奔入寢宮,撲通跪倒在御榻前。
「太醫,太醫呢?」
一旁太醫慌忙應聲,哽咽著輕輕搖首。
胤禛看著已昏迷過去的康熙,一時心如刀割,雙膝挪近御榻,「皇阿瑪!」,他抑制不住悲痛,失聲喊出。只見皇帝眼皮動了動,彷彿聽見他喚聲般,微微張了張嘴,目中如蒙著層黏稠的翳光般不淨。胤禛接過內侍手中熱巾帕,小心替康熙皇帝擦拭了把臉。康熙皇帝嘴角浮出絲笑意,眼眸輕顫,如有所示的輕輕眨動。
胤禛趕緊挪步上前,強忍住淚,順著康熙皇帝目光所及,拿起榻邊念珠,握住皇帝伸在被外冰涼的手。康熙皇帝微微頷首,掙扎著開口道:「—此乃世祖—皇帝臨終時贈朕之物,今——轉贈與你,——有意存焉,爾其知之......」他眸光渙散,命若遊絲,無力再言。
胤禛頻頻頷首,肩頭顫抖,不出聲地啜泣起來,片刻終於忍不住雙手支地,痛哭出聲。
寢殿外雜沓急促的腳步聲,奔走忙於施救的人影,痛哭悲怮的,驚慌失措的,心亂臆動的,重重騷動都被圍在了明黃帳幔之外。
白晝復黑夜.
燭光映著胤禛清峻的臉頰。他似凝望著蒼茫夜穹,天上的寒星都瑟縮著不見光亮,燭光映著他幽深的眼眸上,暈染出一片濃濃的憂色。胤禛閉目想起康熙皇帝那雙眼眸如死灰般黯淡,象還有許多話想要對他說,但是已都來不及了——生命的逝去,無人可以挽留!
「啟稟殿下,皇上……已於戌刻,駕崩!」
淒厲的喪鐘,猛然敲響!直徹九州大地!
內官們魚貫入內,紛紛為胤禛更換喪服替履,待長髮重梳完畢。胤禛讓人滅去了燈火,揮退眾人,獨坐於殿內。
幽幽月色淒涼,四周瀰漫著種絕望的冷暗像要吞噬了他。
一陣寒風突襲,浸濡著千重悲傷,將人穿透擊倒,胤禛只覺周身起冷,他抬袖抵擋,忽瞧見冷冷銅鏡中的自己。他已由雍親王變成皇帝了,可為何片刻驚喜後沉澱下的竟是重重難解心緒。帝王永遠只有沉重的責任和不能擺脫的孤寂。心底的呼喊一聲高過一聲,「濯清世俗,秉公天下,重振紀綱,富國強兵,做個真正鐵血男兒,創千古一業!」胤禛眸中精光聚攏,臉上又恢復了平日的剛毅神情。他從容起身,一身素白,穩步走出大殿。
門外內侍慌忙恭迎,夾道官員們肅穆長跪,胤禛穿過長廊向前走去。陣陣嚎哭聲,從寢殿內傳出,洶湧撲來,胤禛隨內侍入殿,哀號聲頓時尖銳起來。
胤禟突然竄起,走至胤禛面前,箕踞對坐,挑釁直視。胤禛微抬眼睫,眸子發出青冷的光,有如冰水淬過的碧玉,平淡道:「胤禟,難道大行皇帝的遺詔你沒聽見嗎?」他清朗的語音中自有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胤禟不由為之懾服,但他又怎能甘心屈居為他臣,於是狂叫道:「我不信!」他話一衝出口,便顧不得場合,順著自己思路往下說去,「皇上曾說過十四弟他賢明英毅,嘗統帥西征,甚得西北人心,是可成大事之人……」本已呆若木雞,倚柱不語的胤禩猛醒過神來,狠拉了胤禟一把。
他兩人的言語、細作俱收於胤禛眼底,不動聲色,眼角餘光瞟見一旁胤祉淚光中透著抹古怪神情。果然前深夜裡胤禩與胤祉私去庭院,密語多時,兩人怕是急籌對策吧。
胤禛似未聽聞胤禟無禮挑釁般,徑直面向隆科多沉聲下令:「著七阿哥淳郡王胤佑留守暢春園,著十六阿哥胤祿肅護大內宮禁,暢春園至乾清宮一路二十里官道著十三阿哥胤祥總管其事,各要害處兵力部署,均由步軍統領隆科多統一調配。」
「臣遵旨。」
胤禩臉色煞白,冷冷看著隆科多鞍前馬後,迥然一副胤禛已是嗣皇帝模樣,眼中聲聲冷笑,卻不浮上面來。不爭?哼,這一刻他倒是有些佩服胤禛他竟能在眾人眼皮底下戴著恭孝面具隱忍多年。胤禩退置一邊,於一切置若罔聞,不勝疼痛似的合了閤眼,從小他便不願開口央求什麼,因為他知道那多半都是不屬於他的,就算給了,也已是別人一貫挑剩下的。認輸吧,聽憑命運的安排吧。不,不!這決不為他胤禩所屑,本來就是勝者為王,敗則寇,又有什麼理由和必要怨天尤人呢?胸中奔湧的鮮血似滾沸起來,灼燙得他猛然睜開眼,便見胤禛已將一切部署妥當,親自將康熙皇帝遺體安奉於黃輿之上,下命連夜運回京城大內,準備在乾清宮舉行殯天大典。
一切都結束了嗎?不,一切才剛剛開始!
胤禛走過胤禩身邊,他放緩了腳步,稍稍側轉過身來,望著胤禩不勝哀痛的雙眼,裡面深深隱藏著只有他才看得懂的冷冷笑意,胤禛越過了他,繼續前行。
天色墨黑,惟遠遠天際已染上一抹淡薄曙光,晨曦即臨,乾清宮的正殿,迎面大開!
備註1:康熙逝世前,胤禛曾先後三次入寢宮探視皇帝.在最後一次見面時,康熙將自己所帶念珠交於胤禛.此說法亦流傳於朝鮮.詳見<李朝實錄.景宗實錄>記載.康熙雖未告訴胤禛傳位於他,但以念珠作了暗示.
順治年輕病勢,生前對三子玄燁並不特別喜愛,立他為嗣是依母后之意;史籍亦並未見順治臨終召見玄燁及授予念珠之事,所以,不太可能是親自面授.但並不能排除皇太后為證明玄燁確係順治親自選定的帝位繼承人,而將順治所遺念珠以皇帝名義代為頒賜的可能性.
備註2:康熙第九女,與四阿哥、十四阿哥同母,康熙三十九年18歲時受封為和碩溫憲公主,嫁給佟氏舜安顏。四十一年七月去世,時年20歲。舜安顏為隆科多之子,康熙四十八年因黨附允祀,削其額駙,禁錮於家,後釋免。雍正二年總督三凌班務,授領侍衛內大臣。是年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