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乾坤瘡痍,別無選擇

康熙五十九年正月,帝令撫遠大將軍移師青海西南-木魯烏蘇,居中排程。二月詔封噶桑嘉措為弘法覺眾第六世達賴喇嘛,由平逆將軍延信護送至木魯烏蘇後入藏。

--------《清史列傳.聖祖本紀.百五十五卷.滿文版》

一碧如洗的藍天,孤傲的蒼鷹盤旋於長空,胤禛挽住馬,離離青草,高與馬齊,如碧波般,自廣袤遠方,一浪浪湧來。

青天下遠遠揚起一道塵土,一騎快馬疾衝而來,快至跟前突勒住馬韁,馬上人喘息未定,急趕得臉色青白,胤禛定睛望去,赫然正是他派去先行通報胤禵的溫同青。

「怎麼回事?」胤禛瞳孔微微一縮,沉聲道。

溫同青稍緩過氣,急道:「大策零敦多布帶人屠了剛剛投降的更慶、白玉兩鎮,大將軍欲親帶兵前往討伐。」

胤禛有些疑惑,「大策零敦多布不是遠在哈刺烏蘇嗎?怎麼會出現在那?又為什麼不派噶爾弼將軍去?」

「將軍噶爾弼被秘密派去鎮壓金鴉族了,這一個月中,大策零敦多布多次煽民搞暴動,前些日子又意外偷襲得手放火燒了幾個糧倉,現在還大肆屠殺才歸降我大清之部落,大將軍王說他們氣焰太過囂張,此次他親帶兵,與法喇兵分兩路,前後包夾,欲一舉剿滅。」

胤禵他年輕氣盛,素有徵服之志,可這幾處地理條件險惡,敵情難明,胤禛微微蹙眉,沉默片刻,抬頭定定看著溫同青,「這隻怕是個局,金鴉族雖有金鴉龍江那道天然屏障,但金鴉族懼於大清之威多年,斷不會輕易進犯,這回怕是遭人脅迫。先期引開熟悉兩地的噶爾弼將軍,後放火燒了糧倉,再帶人屠殺兩鎮,偏巧都發生在皇上下令兩軍會合即將分頭入藏正式開仗之時,可此事實屬機密,他如何得知?但若說都只是天意巧合,那也未免太湊巧了。」胤禛略一定神,「可大將軍應當能覺察得出來。」話語中不覺流露出對胤禵的信任。

溫同青點頭道:「大將軍確實也覺得事出有異。但他認為,與其在那多方揣測敵人用心,不如直搗敵去,打他個措手不及。大將軍在軍議時說:大策零敦多布此人機巧詭譎,對付這種人,巧不若拙。全軍上下同心,一力往前,則自散迷霧,敵寇自曝。」

胤禛沉吟道:「大將軍所言有理。只是,細小支節也需整理注意,才不致吃暗虧。出兵之事,還需慎重商議方好。」

溫同青臉色微變:「爺,只怕要來不及了,大將軍定在今日寅時出發。」

「什麼?他派了多少人馬?」胤禛一向內斂的眼中閃過一絲森然。

「八千騎兵。」

腦中萬千思緒紛至沓來,應遠在千里之外的大策零敦多布偏巧會出現在距大軍駐地不到百里地的兩鎮猖狂劫殺?!胤禛抑制不住,冷吸一口氣,須臾,端正身子,肅然盯在溫同青道:「不行,我必須趕去相攔,溫同青,此批糧秣、藥材有多重要你該明白。」

溫同青神情肅嚴,眉宇間凝結了一股冷冽之色,字字鏗鏘道:「是,屬下誓與其共存亡。」

猶豫片刻,溫同青輕聲嘀咕,「可爺,走時他們慎防咱們,我只怕你去.....」

胤禛溢位絲苦笑,只怕他們還會以為他是怕他們得功勞吧,他微閉雙眼,緊抿的唇使得整張臉透出難以忖度的孤冷,「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胤禛看了眼犛牛方隊前方的敏恩,鄭重道:「千萬小心。」揮鞭向前,與敏恩附耳幾句,逐帶上三騎親兵絕塵而去。

一路疾馳追趕,風灌滿他藏青袖袍,離她更近一些了,心,在微微顫慄,胤禛握緊韁繩,努力搖去腦中的遐想。

藍得沒有一絲雲絮的天空,腑瞰著大地,一線地平之間,塵煙滾滾百丈,齊整的隊伍蜿蜒而去。

胤禛夾緊馬腹,縱馬追上準都統法喇,兩人馬上匆匆交談,爭論起來。

胤禛一眯俊眸,坦言說道:「前些日子才讓人燒了糧倉,現在又來故意挑釁,這分明是想激怒你們,兩軍匯攏分頭入藏之前竟派八千大軍倉猝出營,若有閃失,後面的仗怎麼打?」他攔下隊伍才知胤禵已先行帶了兩千騎兵往西而去。

準都統法喇心下雖急,仍緊按住焦躁,好言解釋道:「王爺有所不知,兩鎮才剛誠心投靠我大清,他大策零敦多布便帶人血洗,成百上千手無寸鐵的百姓被他屠殺,咱們的大軍卻駐紮在這,眼睜睜的聽之任之,不管不問,於心何忍?軍威何在?」

一旁副都統薩哈連早已不耐,「那依王爺的意思該怎樣才妥當,才不會有閃失呢?」貌似恭敬的言辭,神態卻像睥睨一切般。

胤禛眼神澄清如水,斬釘截鐵道:「騎兵乃軍中主力,斷不可全然出擊,可派兩千人馬按原計劃與大將軍匯合包抄,另四千人馬隨後距鎮十里外駐馬觀望,遣人勘察,謹防有詐,亦可做後備支援。」

「什麼遣人勘察,謹防有詐,不過是怕死罷了,真要怕死還打什麼仗?這裡可不是京城。」薩哈連不無諷刺道:「這裡講的是‘男兒從來不恤身,縱死敵手笑相承’。恕我不敬,將在外,君命亦可不受。我可是奉了大將軍命出擊的,你若是有意見,儘可去和大將軍說。」

「你,」胤禛自醒僭越了,他在這邊陲無名無權亦孤掌難鳴,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怒火,對著法喇道:「你們是奉了大將軍的命令前往,我攔不住。可你是打了多年仗的大將,該知道這一月來蹊蹺太多,八千騎兵全線出擊,如有閃失,誰能擔當?」

法喇面露猶豫。

隊伍前頭的尼堪調轉馬頭,馳到跟前,急道:「打仗最忌猶豫不決,咱們再在這磨蹭,趕不上大將軍,誰負責?」他目中怒火燃燒,流露著渴血的戰意。

法喇的臉色剎時變色,向著胤禛抱拳示歉,掉轉馬頭,向前馳去,無數馬蹄聲奔踏而過,戰旗於勁風中颯颯生響。

胤禛知已無法,凝望著縱隊朝著遠方山巒漸漸移去,嘴噙苦澀,荒地上落映著一個寂寞的影子。

青海西南,烏魯木蘇,清軍大營。

大風吹得營仗外的大旗獵獵作響,宛如吃滿了風的帆。

太陽墜落,一切都籠罩在莽蒼蒼的暮靄中,胤禛靜靜佇立,餘霞沉靜祥和地灑在他的眉間臉上。遠遠飄來不知名的簫聲,低而徘徊,千折百轉,在暮色裡繚繞不去。

燃燒在天際的落霞,不知何時沉入山谷,一種近似於絕望的墨紫色塗滿天空,遠遠一騎探馬飛馳而來,揚起漫天塵土。

待得馬奔近跟前,胤禛才驚見馬上人幾僕掛於馬背,背心兩箭,箭桿直顫,馬兒漸緩下來。

胤禛似呼吸驟然停頓般,唇角繃直,上前收韁,身後緊隨親兵已奔上前與其一同抬下馬上人。

溫同青臉龐凝結著蜿蜒的血痕,遍是傷口,周身滿是惡戰後的痕跡,臉色鐵青,他努力翕動嘴唇,胤禛側耳緊貼著傾聽。

「爺,…遭了伏擊…敏恩……是三阿哥的人……」溫同青嘴唇翻起白皮,滲著血。

胤禛震驚得身子止不住發顫,胤祉竟喪心病狂的在這個時候背後捅刀。雖然朝野上下皆道等十四阿哥一戰而勝平定西南邊陲後,天下誰統便成定局。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想像,為了九重宮闕中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胤祉竟然甘願冒著國破家亡的危險來引狼入室!他難道不知道如果再失了這批糧秣,敗了入藏一仗,西南、西北半壁江山皆岌岌可危?他難道竟相信自己能靠著那幫除了整日紙上談兵,屁事都不會的翰林儒生們來搶回丟失了的半壁江山?!無論如何,在西南戰亂面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奪嫡之爭,總該全部拋諸腦後吧!

鮮紅的血順著額角下流,襯著溫同青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越發的怵目驚心,胤禛用力抓緊他,大喝著他的名字。一聲輕微的□□逸出,已經半昏迷的溫同青忽然睜開雙眼,「糧…秣在……」他力竭昏迷整個人軟倒了下去。親兵前來稟報,他騎來的那匹馬也因奔跑得太快太久而剛剛倒地暴斃。胤禛握緊住溫同青冰冷的手,卻幫不了他分毫,「來人,快,快喊軍醫,」胤禛疊聲高喚。

急跑而來的親兵喃喃道:「回王爺,軍醫都隨大部隊走了,只剩一個......」他吞吞吐吐。

「那還不快去叫來。」胤禛不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