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再見舊識,十歲秋獮

翌日清晨,胤禵倒了水,小心扶艾薇起身服藥,「胤禵,你的眼睛怎麼紅腫成這樣?都那麼大人了,還會哭鼻子嗎?」艾薇接過水杯,見他神情委頓,雙目紅腫,打趣道。

「我怎麼會哭,笑話,」胤禵訕訕笑道:「我是一夜沒睡好,眼睛有些痛,揉紅的。」

胤禵勉笑道:「薇薇,你今早可好些了嗎?」

艾薇輕輕頷首,她從前很懶,總說能坐著就決不站,能躺著就決不坐,如今老天爺成全,倒讓她可以整日躺著了,她一時悲涼無限,目中不覺露出哀慼之色。

倆人都心知肚明,她的身子還是不曾好轉。

胤禵見她今日穿著件蔥綠織錦的衫裙,外罩了件銀狐小坎肩,那綠甚是鮮亮,卻也更襯得她兩頰蒼白。

瞧得胤禵心底衷腸百轉,那衫裙上的斑斑血跡恍在眼前,彷彿見著艾薇躺在那裡,身下的血漸漸漫延,直至將她完全湮滅。

他轉身閉了閉眼,終忍不住,任那淚滴恣意滑落,「薇薇,你不要再嚇我了,昨夜我看著你躺在這兒,無知無覺無聲無息,好象要一直睡去般,真的很害怕,很害怕......」話一齣口,他心中即生悔意,自己如何竟蠢得脫口說了出來,讓她聽了平添難受,不料身旁一條絲帕遞了過來,他轉回身去,正對上艾薇看過來的視線,四目相觸,艾薇淡淡一笑,各自又把頭轉了開去。

恰逢婢女端了早點進來,「薇薇,你一早總是沒食慾,先喝些天香姜棗湯開開胃吧。」胤禵邊說邊盛了碗遞了過去,兩人各自用畢早餐,胤禵隨意閒聊了兩句,才與艾薇說這兩日有些急事不能多陪她了,見她毫無憾意,心下難免黯然,可也不願流露出來,他叫進蝶衣,細細叮嚀了幾句,這才出了屋去。

一晃匆匆數日便過。

這日一早,艾薇難得精神還好,起身穿戴洗漱完畢,待要讓蝶衣推來輪椅,好去庭院中坐會,便聽得空中打了個霹靂,抬頭朝窗外望去,只見烏雲滿天,「怎麼一早就要下雨了。」她略有遺憾,才嘀咕完這句,黃豆般的雨點便已灑將下來。

艾薇望著茜紗窗外,只那幾株綠竹還透著些許生氣,一陣秋風吹來,寒意襲人,她輕輕打了個顫,蝶衣已忙上前關窗。

艾薇猛聽得遠遠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能在這裡如此肆意奔走的就只有一個人,這兩日他總是很忙,這下怕不知是又從哪裡找來了什麼希奇玩意,急著要來獻寶,艾薇嘴角不覺露出了一絲笑意。

胤禵渾身溼透,奔了進來,雨水打溼了他俊朗的眉稜,滴溚下落,他卻似渾然不覺。

艾薇輕嘆口氣,「胤禵,秋天的雨最是陰冷,你快先去擦擦吧。」

胤禵滿不在乎的伸手一抹,抑制不住的興奮道:「薇薇,我前幾日遇見個神醫,親眼見他能把個已經斷氣的人都給救活了,一打聽才知道他來京城沒兩個月,就已聲譽鵲起,就是脾氣古怪了點,興之所至可分文不取,若不對眼也會千金難求。」他眉色得意,他還從沒見過這樣俊秀的大夫,雙目清澈,嘴唇略薄,微抿著,給人一種冷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可折騰幾日到底還是讓他給請來了。

胤禵特意轉身迎他進來,艾薇難得見他對人如此尊謙,不禁也有些肅然。

墨濯塵隨之入內,見一嬌小女子擁著錦被而坐,容顏半被床側挑起的帳縵遮掩著,他還是一眼認出了她,他又怎能忘得了那般伶牙俐齒的女子,他黝暗的黑眸,注視她時,閃過一絲微乎其微的奇異光亮。

艾薇一抬眼,就對上了那雙深沉的黑眸,深不見底,冷冷地俯視著她,又帶著絲玩味的神情,教人覺得微寒的迷惘,她似曾相識,她猛的憶起了他是誰,可他不是厭惡清廷,恨不能殺之,又如何會隨胤禵而來?只怕胤禵這幾日很吃了些他的苦頭。

艾薇心底有根絲絃「錚」地一震,下意識地挺了挺腰,卻又裝做若無其事的移開視線。

其實她的小小動作,全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墨濯塵的眼中,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掠過他的唇畔,他的臉上依舊毫無表情,可雙瞳之下卻隱藏著洶湧暗流,她還真是特別,明明見她為了那個男人慾死相護,這會倒又坐在這個男人身邊待產。

墨濯塵近榻坐下,細細檢視艾薇面色,後伸手切住了她的脈搏,半晌收回了手,擰起眉頭,冷嗤一聲,「這樣的身子,自已能好好活著也不錯了,還強生什麼孩子。」

他還是這樣憤憤難平,聽著他的譏嘲,艾薇不知為何反倒放下了對他的那絲戒備,她伸手拉住已青筋暴跳的胤禵,只是不語。

她有什麼特別的,不過是有雙眼睛會說話罷了,她緊握著那個男人的手,他與她從來都是壁壘分明的互不相干,墨濯塵面色繼續僵硬,冷冷道:「舌質紫暗,邊有瘀斑,恐是為阻滑胎,服用了藥丸,那樣雖可暫保胎兒,卻氣滯血淤,難以散除,肝氣克伐脾土,現小腹已捫及包塊,是以才一直腹痛不止。」

胤禵聽得直點頭:「是,太醫也是如此說。只是藥力若弱些,淤血難散,可若加大計量,又恐胎兒有險,故此才會拖延至今難決。」

「你倒是挺能忍痛,可你心脈本就虛弱,如此強忍,只怕更是雪上加霜,這個胎兒太耗精血,現才六月已是如此,再要繼續妊娠只怕更糟。」墨濯塵對著艾薇越加沒有好氣。

一旁胤禵聽他也如此說,心神俱碎,早無暇計較。

房中三人都半晌無言。

艾薇微閉雙眼,靜默片刻,素手撫上腹部輕輕摩挲,復又抬眸定定看著墨濯塵笑了笑,神色間不見慘淡:「我沒有什麼要緊,我只想請先生實說,這個孩子,到底要怎樣才能平安降生?」他有著對很好看的眉毛,濃黑而英挺,有劍的銳氣,他好象總是顯得那麼冷淡和疏遠,像是與人隔了千山萬水,可就算他那次持劍架著她時,她也覺得他不是他自己以為的那樣下得了狠心。

紗幔重重,榻上之人如遮在一片陰影中,她蒼白的容顏看似也帶上了點淡淡的灰暗,可她雙眸清澈如月,眼眸深處,有著墨濯塵看不懂的執著和信任,他突然就覺得心底有根絲絃,輕輕的一震,如裂帛般的有絲驚動。

墨濯塵緩下眉色,沉聲道:「治滑胎需獨重脾腎,如施治宜巧,補脾益腎固本為先,再另行想法活血化瘀,未嘗不可,當可用針灸疏通經絡,祛虛散瘀,只是有些穴位太過險要,萬錯不得分毫,需……」他頓語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