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帳中遇刺,擇善而固

倆人忽聽得帳外侍衛通報府裡有家信到。「胡鬧,這信怎麼追這來了?」胤禛微皺上眉,他離京之前告訴戴鐸如有變故不能決斷,可隱語寫明密封后交與福晉讓她當作家書快傳過來,心下不知究竟是託合齊還是隆科多哪邊出了變故,或是另有他事?宛琬不明內由,她素知姑姑最怕驚擾四爺,現千里傳信,只怕府中有事,忙推胤禛要他讓那侍衛快快進來。

拆開封蠟後,宛琬見內有兩封書信,胤禛看完信後眉色頓緩,她這才放下心來,忙問:「府裡沒事吧?」胤禛隨手將福晉的書信遞給了宛琬,「府裡沒事,你姑姑擔心你身子,說江南溼冷,陰在骨子裡,讓你早晚都要多穿點。」宛琬接過信來,細細看去。

帳內的燭火猛然竄升,爆出畢剝聲響。宛琬死死地盯著手上那張薄薄的信箋,一股刺痛似乎沿著眼眸一直燒到了她的心裡,熾熱的疼痛最後自心房轟然炸開,絲絲縷縷地蔓延到四肢,渾身上下沒一處不是悲痛欲絕。她拽緊了手中的信箋,身子簌簌顫抖。

她抬頭看著燭光映照下的那張白淨消瘦的面龐,那裡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慮色,一如他深邃幽幽的眼眸,深不可測。有時候,她覺得他離她很近很近,就像是血脈相通的手足,她總能明白他想的是些什麼;可有時候,他又離她好遠好遠,就象現在,他明明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但她卻怎麼也不能看清他的內心——

胤禛此時已了悟定是福晉信中那最後兩句刺傷了她,可他又能說什麼呢?她早晚都要知道,再說她總不能以為府裡的那些女人都不存在了吧,他見她大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傻傻地看著他,眼淚紛紛墜墜,卻緊咬著唇,不肯發出一聲哽咽。她一向驕傲勇敢,連哭泣的時候也是如此,他的心揪結驟縮,低緩出聲:「宛琬......」

一聽到他依舊溫醇的嗓音,猛然襲來的辛酸衝開了她緊咬的牙關,宛琬以為自己會喊叫出聲來,可最終,說出口的,卻只是壓抑沙啞的話語,「你倒是一刻不閒,你們男人果然是隻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她奮力將手中那團灼燙的紙箋摔向他身子,轉身飛跑了出去。

淚水如傾洩的雨水般瘋狂滾落,宛琬狂奔於黑夜中,她不時粗魯地以手背抹去那似乎流不盡的淚痕。她終於力竭再也跑不動了,立定下來長長撥出一口氣,彷彿想要吐盡了胸臆中沉沉的塊壘。紐祜祿氏身已有孕,八月臨產,耿氏也已有孕,九月臨產。字字如針,她從來都知道胤禛他從前、現在、以後永遠都不能只屬於她一人,可他怎麼能在她以為他們才剛剛開始最最甜蜜的時候轉身上了別的女人的床,他就那樣的不可忍耐了嗎?他雙喜臨門,她是不是該和姑姑一樣的恭喜他呢!

胤禛靜靜的守在她身後,望著她孤零零站在那漆黑的夜幕中,風乍起,拂起她衣襟的一圈圈波瀾,滿頭飛散的髮絲曼然翩舞,一雙水眸凝望著黑漆漆的夜空,孤若遊魂。她慢慢轉過身子,往回走去,眼神又冷又傷,視若不見地掠過他身旁。

一對巨燭眼看即將燃盡,卻依然竄升著明麗的紅焰。夜已三更,燭下獨坐的胤禛雙眼一瞬不瞬,始終清明如水。他站起身子,緩步出帳。

正是夜色深重至極的時分,湖邊陰寒溼風陣陣吹來,胤禛默立於宛琬帳外,久久不動,風吹過他緊鎖的眉尖和英武的臉頰,捲起他的衣襟肆意舞動。宛琬夜裡怕冷,他讓李青不知是燃了多少盆炭火,掀起帳簾,只覺得一股灼炙之氣撲面而來,他悄悄入帳,來到她身邊。燭下,她長長的睫毛上還凝結著一顆不知何時留下的淚珠,晶瑩嫵媚,那雙晶透明亮的眼眸密密合著,她熟睡的臉孔竟顯出了意外的嬌弱。他端詳著她的面容,伸指拭去她眉心的薄汗。她不知每次倆人獨處,他總抑欲難忍,竟象個情竇初開的少年般灼烈。他懂她情感上纖敏、霸道,他知她因為姑姑福晉她心裡的掙扎、難抉,他才去了入府至今還只是格格名分的耿氏她們那裡,可這往後,眼見年羹堯他日益受寵,回府後年氏那裡他恐要安撫,就連她姑姑那他也不能總不再去了,可這世上他傾心、談心、交心之人卻惟獨她一人,難道這也不夠嗎?

李青看出四爺和宛琬之間波濤暗湧。他的爺雖在外人面前談笑風聲依舊如常,可他心裡有事。他獨坐帳中時端著一盞茶上下晃了五、六次,卻沒有一次送到嘴邊,他一人進膳時那雙象牙筷子在同一個碟子裡落了七、八趟,他自己卻渾然未覺。宛琬對所有人都笑容可拘,唯獨看見爺便一瞥而過,除了修堤、災民的事宛琬再不肯與爺獨處,留下爺一人獨自帳中,呆呆看著那一案的河工圖。還從沒有人敢這樣撂四爺的,李青想這世上原還真是一物降一物的。

一連數日,冬日的陽光暖暖的灑向群山、河流,兩岸蕭殺的萬物顯得生氣勃勃,山影如嵐,碧空澄澈如洗。河堤已快全面修繕,昨日四阿哥已說今早將出船去太湖水域再察看一遍,宛琬早早梳洗停當,和其他隨行人員一同等在岸邊。四阿哥看了李青一眼後獨自向前走去。宛琬走至船邊一愣,今日停泊在那的是隻僅能容納二至四人的小船,她什麼也沒說上了那船,獨自坐在了船尾,胤禛隨後而上熟練的把船帆系在桅杆上,試拉了下繩索,他回頭看了看宛琬已坐穩了,才解開了小帆船系在岸邊的繩索,用一支漿把船推離了岸邊,他走去船頭升起了船帆,繫住帆腳索,霎時間,帆船便鼓滿了風,順風飄然而去。宛琬低著頭偷偷瞥了他一眼,見他正眯著眼在看太陽,眉間緊皺,卻嘴角上揚,掩不住的高興。一群水鳥呱呱叫著掠過他們身側,碧空萬里無雲,陽光暖暖的照在他們身上,風挾著湖水的味道劃過臉龐,天地萬物好象只剩他倆和那一望無際的藍天碧湖,這樣的日子活著真好。

胤禛順風而劃,船駛的更遠了,他想在外多待一會,輕快的小船嘶嘶的破浪而下,行駛得非常平穩。

胤禛拿出一件銀狐皮裘要宛琬穿上,她將它放在一邊,胤禛走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太陽是很暖,可湖水卻涼得很,畢竟還是二月天,聽話,快穿上吧。」胤禛將那銀狐皮裘給她繫上,她別過頭去望著在陽光下閃爍的粼粼碧波和船身兩側激起的白色泡沫,她細細的睫毛猶如兩排小扇子,輕輕顫動,洩漏了她的心事。胤禛拉起她的手貼與臉上,宛琬欲要抽回卻被他緊緊按住,依然貼在他面頰之上。他的手抓的那樣緊,像是惟恐她稍有不悅,隨時要撒手逃開似的不放。「宛琬,別再生我的氣了,普天之下,我唯想與你攜手與共,可那些......你都知道......」他將她的身子緊緊摟在懷裡斷不容她掙脫,「宛琬,我怎麼會讓你從我身邊逃走,不論你對我不理不睬也好,煩我也罷,就算是你惱我恨我,我也要把你拴在我身邊,我要日日夜夜的能看見你,你再也逃不了了,無論你逃去天涯或是海角我都一定要去把你找回來。」他的語氣霸道堅定,聲音如夢似幻,那般低啞溫文,象有股魔力總能迷惑住她,一絲絲地滲透到她的心中來,這世上只有—個人能有這樣動人的聲音,只有他能以如此動人的聲音對她訴說,宛琬突然轉過身子狠狠地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胤禛一下吃痛,但依舊坐著不動,任憑她咬,她唇上都是血腥味,宛琬也不知是自己的血,還是他的,而她終於累了,鬆開口哭了起來,胤禛捧起那張哭得一塌糊塗的臉蛋兒,呵護地吻著她的額頭、鼻子、紅唇......原來,這就是相濡以沫?無論多麼傷痛,都能從彼此相依的唇齒間—一體會?

團團烏雲悄悄攏聚,一群水鳥「吱吱」叫喚衝向天邊,這才驚得胤禛抬起了頭來。

一瞬間,剛還豔陽高照的天空已轉黑,狂風驟起,濃濃的烏雲卷著暴雨鋪天蓋地地傾盆倒落。

胤禛邊令宛琬入艙邊熟練地調整著帆纜。

天變得如此突兀,宛琬不禁打了個寒顫,夾緊了身上的皮裘,迅速彎腰入艙,蜷縮在船艙一角。

山頭的雲層逐漸堆上來,又黑又厚,狂風陣陣遽然襲來,烏雲遮天,白晝瞬間變成了黑夜,船劃得飛快,船身搖晃得更厲害了。雨點似箭般射在篷背上,欲能射穿粗厚的篷壁般。宛琬探出頭去剛要開口,豆大的雨點狂瀉而下,嘴裡頃刻灌滿了雨水。

狂風捲起了巨浪將小船上下拋顛,宛琬心頭越加惶恐,雙手慌亂擦開眼前雨幕,尋找胤禛的身影,他站在船帆下,仰著頭,雙臂緊緊拉扯著帆腳索,身隨風浪而動,充滿了霸道而堅定的力量。

一道霹靂「喀嚓」驚響,胤禛大聲對宛琬喊:「轉身,快俯下——」他人已身隨音至,整個身子重重地撲向宛琬。隨著聲轟隆巨響,粗重的桅杆一下折斷倒了下來,直直的墜向湖裡。

宛琬感覺自己已沉在湖底,寒冷刺骨的湖水包圍著她,周遭似有什麼在不停地拉扯著她,漸漸地一種麻木的感覺傳遍了她全身,身子慢慢變冷,僵硬,她是快要死了嗎?

忽地她感到背後有股力量使勁地將她托出了水面,「宛琬!宛琬!」那熟悉的呼喚刺入了她的意識,是他,這是胤禛的聲音,她用盡全力,轉過頭,「胤禛,」她微弱的發出聲。

他正望著她,眼中充滿了自責。

「宛琬,你再堅持一下好嗎?我們必須要到岸上去,現在我們要先渡到船的另一頭去,你還可以再堅持一下嗎?」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我開始數數,數到三,你就深呼吸,閉上眼睛,我會抓牢你,我們一塊游過去。」沒等她回答,胤禛便開始喊:「一...二...」宛琬猛吸了幾口氣,便被他拖著向下,向下。

頃刻間,湖水灌滿了她的鼻子、耳朵、眼睛。雷閃間,他們又浮出了水面,宛琬大口大口的吸著氣。

胤禛把手移到她腰部,讓她抓緊船沿,俯她耳邊戲謔道:「你一直都在死命的抓著我,我只能翻轉抓住你的手臂,免得你這樣把我們倆都淹死了。可以後這一輩子你都要象這樣緊緊地抓住我知道嗎?」

宛琬頓時暈紅了面頰,她打量了下四周,風雨好象小了點,湖面也似乎平靜了些,只是冷得讓人受不了。

「你覺得怎麼樣了?」胤禛輕輕的問。

「我好象快要被凍死了。」

「這水是冷,但還不是最冷的,以前在塞北,那冰河裡的水才——」

「住口,住口,人家已經冷得要死,你要還在那說風涼話,我就」宛琬恨不得跺跺腳。

「哈哈哈」胤禛的朗朗笑聲在空氣中迴盪,多少驅走了一些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