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妥協

晨曦之霧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他靠向她,子柚無處可躲,咬住了唇,而他只是替她把睡衣的帶子重新在頸後繫好,攏了攏她的亂髮:「你早點休息吧。」

他起身要走,才走了幾步,子柚掙扎幾番,叫了他一聲:「周黎軒!」她一字字喊得清晰無比。

他回頭,子柚抿著唇,直直地看著他。周黎軒又向前走了幾步,距她只有一臂的距離,看向她的眼神有一點迷離。

子柚突然伸手扯住他的腰帶,將他又向前拖了一步。他倆對峙了一會兒,都不說話,最後子柚從沙發上跪起身,把他的襯衣從褲腰中扯出來,把他的扣子一顆顆解開,她表情堅定,但動作生硬,花了不少時間。而周黎軒只站在那裡,不退後,也不幫忙。

子柚不看他,只盯著他的扣子,以及釦子一顆顆被解開後赤裸的胸膛,她又去解開他的腰帶,很久都沒弄開,周黎軒按住了她的手,兩人又是一陣靜默。

子柚以為他會離開,為著她之前的拒絕,以及今天的彆扭。她試著抽出手,但她微微一動,周黎軒便將她重新按回沙發,隔著薄薄的布料去咬她的胸前的柔軟,將頭埋進她的胸口。

子柚抱住他的肩,在他耳邊喃喃地請求:「周黎軒,我們去床上,不要在這裡。」

他們倆在床上做得很激烈。

周黎軒沒有繼續剛才被中斷的纏綿的前戲,他利落地除掉她的衣服,在她的身體稍有反應時,便迅速而直接地攻陷了她,再也沒給她反悔的機會。

子柚已經很久沒做過,他猛然進入的時候,她痛得把身體弓成蝦米狀,他撫著她的脊和腰,吻著她的額頭與嘴唇,但另一隻手牢牢地按住她的手,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他們一開始結合得不算順利,子柚的身體起初是排斥的,她一直僵硬著,而他在床下的優雅與高貴,並沒體現在床上,床上的他霸氣強勢,任她掙扎扭曲喊叫哭泣,也不肯放過她。

後來兩人終於水乳交融,她被她撞得如風中的樹枝與浪中的小船一般無依無靠,只能緊緊地摟著他的肩和腰,抓著他的臀,在他身下輕聲呻吟,在他後背上留下指甲的抓痕。

但是周黎軒卻在她被逼到了癲狂的邊緣時突然停了下來,他把頭抵在她的脖子上,抑著呼吸說:「等我一下,我忘了一樣東西。」子柚顫抖著伸手抱住他的腰,她的聲音也微微顫抖:「沒關係,不會有麻煩。」於是周黎軒重新回到她的身體裡,像一粒瘋狂的種子,因為被雨水浸潤而肆意地生長蔓延,佔領了他所能到達的每一寸空間,令她無法思考,不能呼吸。

當他在她體內徹底爆發時,子柚抓著他的頭髮,用盡力氣咬住他的肩頭。

他們倆筋疲力盡,赤露如嬰兒般相擁著睡去,四肢仍然交纏在一起,他們連澡都沒洗,被汗溼透的肌膚黏黏膩膩,將他倆粘在一起。

夜半時分,子柚是被窗外吹來的涼風以及粘膩的不適弄醒的。她費了不少勁,才把自己從兩人糾纏在一起的麻花造型中解脫出來。她輕手輕腳地打算去洗澡,但還是驚醒了周黎軒。他軟軟糯糯地問:「你要做什麼?」他受過損傷的嗓子,在這樣的黑夜裡,又在這樣的情形中,沙沙啞啞透著無邊的曖昧。

幾分鐘後,在這家酒店的豪華浴室裡,子柚閉著眼睛,任著周黎軒給她輕輕地揉著頭髮,在水流中用手指代替海綿將她身上的泡沫一點點抹掉。

他們又重新回到床上滾作一團,不復先前的光風暴雨,周黎軒的動作變得細緻纏綿,但子柚仍然在他的身下體驗著天堂與地獄的不斷輪迴,一次次死過去,又活過來。

他們又去洗了一遍澡,窗外啟明星已經滑向東方。周黎軒坐在床邊擦著頭髮,看到子柚的頭髮還滴著水,有些順著她的身體滑下來,有些落到低毯上,他說:「過來,我幫你擦一擦,不然明天會頭痛。」

子柚文不對題地回頭問:「周黎軒,你要喝牛奶嗎?」

「好。」

「加糖嗎?」

「隨便你。」

子柚在兩杯牛奶裡都加了糖。其實那不單單是糖,那是有安眠藥功效的泡騰片,是她睡前的必備物品。

她把牛奶端到周黎軒跟前。據說他連續幾夜都在談判,前天昨天為她的事睡得很晚,今天又體力透支,此時困得眼睛都要睜不開。

子柚把被子湊到他嘴邊,他就著子柚的手喝完那杯牛奶,睡意朦朧地說:「我們明天……」

子柚打斷他:「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清早,子柚照常起床。她最異於常人之處,就是她可以再徹夜未眠後海能保持清醒,又可以再前一夜的體力透支後迅速地復原。

周黎軒睡得很沉很安靜,像小孩子一樣。子柚輕輕地喊:「周黎軒,周黎軒!」他沒有半分動靜。

她替他重新蓋好被單,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拾起,仔細地疊好,放在床邊的椅子上。她又去沖洗了一下,在水流的沖刷下,她倚著浴室的牆壁,痛哭失聲。流水將她的眼淚一起沖走,水流的聲音蓋住了她的哭聲。

子柚換好衣服,在鏡前化了淡妝,提起自己隨時收拾整齊隨時都可以離開的旅行箱。

她想了想,終究不忍不告而別,在一張紙片上寫了「謝謝你,後會無期」的字樣,壓在桌子上。走到門口時,她想起這間房她不能退,他還睡在這裡,而且本來就是以他的名義訂的,所以她又放上一張數額足夠的旅行支票。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一路上沒人攔她。

子柚乘飛機飛到另一座城市,然後用火車和船做交通工具,幾天內去了很多地方。她不確認周黎軒會不會找她,但她刻意不留下什麼記錄。

子柚的本意是旅行,但她思緒混亂,無心欣賞風景,卻也沒有回家的勇氣,第三天的時候,她病了一場,沒吃藥,喝了很多水,晚上捂著被子出了很多汗,隔天竟然痊癒了,只是沒什麼力氣,這一天她沒再到處閒逛,在一座小教堂裡坐了一下午,坐到只剩她一人。

神父走到她身邊:「你看起來不太好的樣子。有什麼是我可以幫助你的嗎?」

子柚想了很久,遲疑著說:「我在反思我自己。我做過很多錯事,每次都以為自己很正確很無辜,但每一次都發現,其實是我做錯了,傷害了自己,也傷害了別人。」

「你已經醒悟到,這就是一件對的事情。」

「我很矛盾,神父。我有一位曾經的仇人,是的,只是曾經的。如果跟他在一起,我會對不起我的家人,所以我離開他,拒絕他的好意,但是後來,我又覺得非常對不起他。」

「主說,愛我們的仇人。女士,寬恕我們的仇人,就是寬恕我們自己。」

「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如果那樣,我會失去一切的信念與支撐,我會瞧不起我自己。」

神父輕嘆一聲:「你既然已經知道自己想要的,又為什麼矛盾呢?」

子柚低聲說:「我最想要的一直是心靈的寧靜。可是,自從我知道他有可能還活著,我就失去了這種寧靜。而當我竟然想要一個長得與他很像的孩子時,我知道我已經永遠失去這種寧靜。無論怎樣,都得不到了。神父,我不肯跟他在一起,卻希望生一個他的孩子,甚至是隻要像他的孩子就可以。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對不起,我有一點糊塗了。這個人,他究竟活著,還是已經死去了呢?」

子柚流浪了近一週之後,下定決心要回國。她訂好回程的機票,從一座小城連夜坐船出發,打算乘第二日的航班離開。

船舷外的天空還烏黑一片。來自國內的電話將她從睡夢中吵醒:「您前些天給我們的樣本,因為出了一點意外,所以延遲了。我們會在一週之內給您結果。真是很抱歉,耽誤您這麼久。」

她呆了一會兒,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自己在不同的時區間穿行,別人卻不知他身在何處。「不用急,我已經不想知道結果了。」她喃喃地說。

「女士?」

「款我會照付的。」她將通話斷線,再也無法睡著,看看時間,已近黎明時分,她洗漱了一下,換上衣服,獨自一人走出艙外。

天色尚未破曉。墨黑的天空漸漸泛出藍色,氣溫很低,子柚攏緊披肩,坐在甲板上,看向東方的天空等待日出。四下裡只有機器的鳴響與海水嘩嘩的聲音。船警在不遠處站得筆直。

天空那邊很久也沒變化,子柚走到船舷邊,將身體伏到欄杆上,年輕的小夥子禮貌地過來詢問:「您不要緊吧?」

「我只是等在這裡看日出。」

「這裡早晨常常有霧,很難看到完整的日出,女士。」

「那我就看霧吧,謝謝你。子柚回頭衝他微笑了一下。

船警說得不假,當天邊隱隱露出魚肚白時,海上驀然升起一層霧氣,雖然不算濃重,卻也令方圓幾米之內彷佛垂了半透明的層層紗幔,伸出手去,可以將它們拂出流動的形態,四周一切都模糊不清。

她心中有些許的失望,靠著椅子坐著,自己也不知神志又飄到了哪一方。當四周漸亮,一團團淺紅色的雲霞進入她的眼睛時,她才驚覺不知何時霧義散去,水天交界處,太陽正露出了紅紅的一小半臉,像負著重荷,費力向上爬著。

她本能地伸手擋在眼睛上方。這時,有人慢慢地走到她面前,將燦爛朝陽擋在了身後。

子柚不可置信地抬頭,周黎軒正氣定神閒地背靠著船舷,將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優雅如一座雕像。他背後的陽光在他周身鍍了一層明亮的金色,漫天瑰麗的雲霞令他削瘦的臉顯得有些神秘莫測。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子柚再也不想說「這麼巧,又見面了」這樣的話。她看了他整整七八秒鐘,見他仍沒有開口的意思,她說:「先生,我在看日出。你擋著我的視線了。」

周黎軒向前幾步,把她的視線擋得更嚴實一些,令她正面的視線範圍內只有他。

子柚把目光轉向別處,見到整片天空都在一點點地變亮。

「太陽每天都會照常升起,錯過了今天,還有明天。」周黎軒說,「可是,如果錯過了一個人,那就有可能永遠都找不到了。」

子柚一言不發。

「這位小姐,你知道‘言而無信’在這裡是能夠被定罪的嗎?」周黎軒抱著胳膊說。

「什麼意思?」子柚皺眉。

「你不告而別。你答應過我這一次你不會。」

「我給你留了字條。」

「哦,我想起來了。你還留了一張支票。」周黎軒認真地從褲袋裡取出那張紙,朝她揚揚,「你這算是對我的技術的認可嗎?」

子柚咬牙道:「你明知那是我留下的房費。」

周黎軒按著額頭說:「我真沒往這方面想,只嚇出一身汗,因為在那家飯店賣淫有可能被起訴坐牢。」

子柚磨著牙不說話,已然忘記早就想好的一旦重逢該用什麼態度對待他。

周黎軒又向前一步,試著握住她的手,被子柚迅速避開:「周黎軒,這世上沒有誰非誰不可。你既然已經得到過我,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我呢?」子柚吐字一向輕軟,但她將「周黎軒」三個字說得非常清晰。

「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一定要是你。」周黎軒說:「我更想知道,你既然不願與我在一起,又為什麼想從我這裡偷走一個孩子?」

子柚極力剋制也沒掩飾住自己被拆穿的尷尬,她臉上流露出氣惱的神色。

「這位女士,我只是失憶,又沒變傻,你先盯著孩子,又就著我的話順水推舟的時候,你的心思就已經很明瞭……拜託,別用這副表情看我。」

子柚騰地站起來:「很高興又見到你。再見。」

周黎軒擋住她的去路:「以前我就講過的,我不介意被利用。但是,你確定,只一夜你就能得償所願嗎?如果沒有的話,你不覺得太吃虧嗎?」

「周黎軒,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嗎?那天晚上你有損失嗎?」她說完後覺得有些失言,他會有很多話來堵她,比如,他當然有「損失」。

但周黎軒只沉靜地看著她,直到將她看得心慌意亂才開口:「陳子柚,那一夜對你而言,除了利用,確實沒有別的意義吧?」

他們說著話,船已經倒轉了方向,原先藏在他身後的陽光照耀著他們倆,光線射入子柚的眼睛,令她睜不開眼。她閉了閉眼說:「我一向說話算話的。你希望得到我,那我便給你一夜,但也僅此而已。」

「說話算話?」周黎軒側頭看了看身後的海,他沐浴在陽光下,海風吹著他的頭髮與襯衣,他的唇角浮起一個奇異的微笑:「那你講過的每一句話,都會一併履行是嗎?」

子柚的臉色有一點發白,在她還沒憶起自己曾信口開河又講過什麼話的時候,只聽甲板上爆發一陣驚呼。太陽高升,不少人已經早起,在甲板上散步。

子柚也看到了那些人驚呼的原因。天空上突然出現了兩架直升機,正向海面撒落數以萬計的玫瑰花瓣。方圓幾十米的範圍內,紅色的花瓣紛紛揚揚自天而降,如一場瑰麗的雨,在花瓣雨落英繽紛的同時,海面上千百隻海鷗翩翩起舞。一時間,這一方天地猶如一場華麗的盛典,口哨聲與歡呼聲,以及海鷗的鳴叫聲,此起彼伏。

「你曾經說,等到天上下紅雨的時候,就考慮嫁給我,還記得吧?」

子柚受驚過度,張張嘴,找了半天才找回呼吸和聲音:「你抄襲言情小說!」

周黎軒說:「冤枉,這明明是我想了一天一夜才想出來,其實如果可以選擇,我更喜歡白色的花瓣。」

「這麼幼稚又沒品的遊戲,你不覺得丟臉嗎?」

「再丟臉也好過長久的遺憾。人這一生這麼短暫,不該全被遺憾填滿,你覺得呢?」

子柚沉默無語。

這場花瓣雨下了很久也不見停歇,不知他究竟摧殘了多少枝玫瑰。花瓣飄飄灑灑落入海面,落到他們的頭上,身上和腳邊。

「我從來沒這樣堅信過一件事,如果錯過你,會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他在飄落的花瓣雨中問:「嫁給我?」

不用子柚回答,甲板上越來越多的看戲的人們已經用了各國語言整齊劃一地喊:「答應他!答應他!」

子柚低著頭:「周黎軒,我不愛你。」

「我不在乎。」

「我對你並不好。我不會成為一個好妻子。」

「你會成為一個好母親,我孩子的母親。」

「你本可以找比我好十倍百倍的女人。」

「對我而言,這種人不可能存在。」

漫天的花瓣還在紛紛飄落,如同眼淚。子柚哭起來:「周黎軒,你什麼會找上我?為什麼不肯放過我?」

他伸手替她抹去眼淚:「你不講道理。那天我只是想到樓下找點東西吃,你就那樣跌跌撞撞地突然出現了。是你自己跑到我面前的。」

子柚哭得越發地厲害。周黎軒把她擁進懷裡,輕輕拍著,像哄小孩子一樣。

那天早晨,這艘豪華客輪上早起的乘客們都有幸看到了這樣詭異而精彩的一幕,直到多年後還津津樂道。漫天的花瓣雨,哭得像孩子一樣的女主角。她看起來很像是因過分感動而哭,可是當男主角為她戴上戒指時,她那副表情卻絕望得猶如被套上了斷頭索。但是她沒有掙扎,也沒有拒絕,當男主角將她抱回船艙時,她順從地摟住他的脖子。

其實,當時在周黎軒懷中,被他套上戒指的陳子柚只講了一句話:「周黎軒,我覺得累。」

周黎軒低聲說:「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