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拒絕

晨曦之霧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她沒發現周黎軒何時睜開了眼睛,他慢悠悠地說:「別哭了,再哭你就把狼招來了。」

子柚腦中敲起警鐘。她抹了一把淚,警覺地問:「那條蛇沒毒?」

「誰說有毒了?只是很疼。」

她從地上彈起來:「你在這種時候,故意裝成快死的樣子來嚇我?」

「我暈血,剛才那是自然的生理反應。」

「你一個大男人……你剛才被人用槍指著頭都面不改色,居然被一點血嚇到快要暈倒?你騙誰啊?」

「你不也被一條小蛇嚇成那樣子?」周黎軒緩了緩口氣,「不過你看起來還挺關心我的。」

子柚本來就在懊惱剛才的失態,被他這樣一戳穿,越發的氣惱:「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怕我一個人被困在這裡而已!」

「陳子柚,你真是最最忘恩負義的人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吧?剛才如果不是我,那條蛇現在就纏到你的脖子上了。你不給我補償就算了,你態度好一點不行嗎?」他伸出手指朝她的脖子做了一個彎曲盤旋的動作,令子柚像聽別人夜半講故事一樣,從頭到腳都毛骨悚然。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憤憤道:「可是我被困在這裡,也全是你家的事,跟我半點關係都沒有!你們應該給我補償才對!」

「那就跟我結婚吧,補償你我全部的財產。」

「你等天上下紅雨的時候再說吧!」

這一對幾分鐘前還憂患與共的難友還未獲救就開始內訌。好在沒過幾分鐘,周家的人就找到了他們。從跟丟他們到現在,一共才過了一個小時多一點而已。

老夫人甚至親自來找他們,將他們摟來抱去。同來的還有李由,這個情緒不太外露的父親給了子柚自他們相認以來最激動的一個擁抱,幾乎將她勒暈。

這場以恐怖驚悚開篇的三流劇情片,就這樣以搞笑又俗爛的方式結束了,同時也為子柚這個漫長的假期畫下了句點。為了不再出什麼意外,她直到離開前,都不再踏出家門一步了。

那天周老夫人親自將她送回家中。子柚問:「您沒受傷吧?那些人抓到了嗎?」

「他們跑了。算了,活在這世上,總要有些身不由己的事。他們拿走的那些東西,也算周家欠他們的。」

「您沒事就好。」

稍後老夫人說起子柚要走的事:「我一年裡有一半時間都住在這裡。你會常回來看我嗎?」

「會吧。」子柚不太肯定地說。

老夫人呵呵笑了兩聲:「下回你來,不知我是否來活在這世上。」

子柚一時無語,被她弄得有些傷感。

「姑娘,聽我老人家一句勸告。聰明人呢,就應該健忘一些,珍惜眼前,看著未來,不要被過去影響了你今後的生活。」

「我一直都往前看的,老夫人,我從不留戀過去。」

「是嗎?那祝福你,孩子。」

周老夫人到周黎軒臥室時,醫生剛剛離開。周黎軒的手腕已經重新包紮過,並且打了針。

「不要緊吧?」老夫人問。

「疼。」周黎軒皺皺眉。

「你就那麼把那姑娘放跑了?這麼好的機會,英雄救美了兩次,她都不為所動?」

「祖母,您浪漫小說看多了。」周黎軒看了一眼門口,壓低了聲音:「而且,這樣的遊戲,一點也不好玩。」

老夫人笑了起來:「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不算太早,但也不晚。」他換了個坐姿,「導演女士,您就不怕遊戲被拆穿,大家面子上都很難看?還有,把我們丟在荒無人煙的野外,萬一我們被毒蛇猛獸吃了呢?」

「那兩個小夥子,是一等一的身手,脫身自救沒問題。毒蛇猛獸……這方圓幾十公里,從來沒有野獸出沒,蛇一共沒幾條,都是無毒的。你今天能碰上,運氣不錯。」

周黎軒皮笑肉不笑。

「小夥子,別擺這副表情給我看。我處心積慮給你創造機會表達愛情,你該感激我才是。」她嘆口氣,「那倒真是個好姑娘,自己很害怕,還一直擋在我面前,只是心怎麼這麼硬呢?」

「祖母大人,你今天的戲碼,主要是為周想恩和我設計的吧?被拿走的那些東西,是為了湮滅一些證據,順便警告某個人?可惜他反應太遲鈍,居然沒有好好珍惜,唯恐我不出事,早早把警察叫來。至於那位子柚小姐呢,算她倒霉,今天正好撞到您手裡。」

「黎軒,既然你頭腦這麼清醒,又怎麼能做出當面與他翻臉的事呢?撕破了這層窗戶紙,你的行動就比較困難了。」

「我喜歡與人正面交鋒,不願躲在暗中做手腳。」

「這種騎士風範現在已經不流行了。黎軒,他是你的二叔,這個家是你的家,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但是你不可以做有損我們家聲譽的事。」

「因為不想損害周家的聲譽,所以你容許這麼多的謊言和陰謀存在?」

「你指什麼?」

周黎軒不說話,表情有些游離。他手指上挑弄著從子柚胸衣上拆開來的那兩根肩帶,只用一隻手就將它們打成了死結。

「周黎軒,」老夫人清清喉嚨,「我是你的奶奶,你是我的孫子,還有麗卡。您不打算問我麗卡這幾天都到哪兒去了嗎?」

「你把她賣到阿拉伯半島也隨便你。可是,你不要試圖毀掉本該屬於你的一切。」

周黎軒繼續沉默著,他把兩根帶子又多打了兩個結,很緊的死結。

「這個家欠你的,你二叔欠你的,我欠你的,我都會一一地補償給你。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會努力地替你達成。但前提是,你要遵守規則。任何違規的人,都會受到懲罰。」老夫人從他手中搶過那一堆死結,一個個地解開,又還給他,「可是還有很多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也有很多的東西,是我們身不由己,無能為力或者無力挽回的。你又何苦把可貴的生命浪費在這上面?」

「我並不需要任何補償。我想要的東西也不多,但恰巧都是您無能為力或者我無法挽回的。」

「黎軒,我把你從一個小嬰兒養大到今天,你故意說這種話來惹我傷心嗎?」

「祖母,」周黎軒說,「您的確把我養得十分仔細。他們說我小時候很淘氣,可是我的身上,連一處疤痕都沒有。」

周老夫人沉默了更久的時間:「你記起了多少事情,黎軒?」

「您放心,我什麼都沒記起來,」他頓了片刻說,「放過那位可憐的陳小姐吧,別總拿她來試探我了,我不記得她的任何事。真的,我發誓。」

「我常把她叫來,只因為你喜歡她,而我想要知道,她是否值得你喜歡。」

深夜,再度失眠的子柚在床上輾轉反側,想了很多的事情。她起身下床,喝了點水,點上一支菸,湊到唇邊吸了半口,想了想又熄滅了。然後,她從垃圾桶裡翻出那件被卸掉了肩帶的胸衣,之前胸衣上染了周黎軒的血,她將那些沾了血跡的布料,仔細地剪下來,小心包好,開啟已經打好包的旅行箱,把它藏到最不起眼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她服下一片安眠藥,重新爬回床上。這一回,她很快睡著了。

子柚無聲無息地回了國。江流見到她有一些意外:「你不是要旅行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累了,想家。」

「有親人的地方才算家。一個人住的地方,只能算房子。」

「江流,你話真多。」

中午江流請客,替她接風洗塵,子柚住慣了溫溼的氣候,再回來竟然不適應,嘴唇起泡,臉上長痘,江流說:「瞧,你適應一個地方也挺快的嘛,什麼都是習慣而已。」

「你怎麼不問我關於那個人的事。」

「你想說自然就會說了。你若不想說我問也徒勞,只能自討無趣,而且我也想開了,既然人死不能復生,那活著的人就好好珍惜生命吧。」

「江流,你進步不小嘛。」

「我在努力向你看齊唄。」

子柚回來一個月,接到以前在投資部門做事時舊同事謝歡的電話:「上面大領導要帶團出國去s市考察交流,最合適的翻譯一個住院了一個生孩子去了,剩下的經驗不足無法挑大樑,我們正物色外援呢。你在那兒住了好幾年,當地兩門語言都擅長,恰好對咱們這兒的規矩習慣也瞭解,真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但是上面怕請不動目前的你,要我先探探口風呢。」

子柚被觸動了回憶,s市,那是多年前她的療傷地。傷剛療好,又添新傷,這些年再也沒回去過。她答覆說,如果不必跟團返回,那她可以考慮。很快她就接到了正式的邀請,請她配合辦理簽證手續,沒幾天,她已經到達s市。

這份工作之於她而言算是駕輕就熟,在遠離了朝九晚五的工作很久後,她終於重新找回工作中的狀態。她還認識了不少人,甚至幫天德拉到一單大業務。

考察團的任務順利結束,而子柚還可以逗留很久。她將代表團人員送上飛機,去她曾經很熟的熱狗店裡吃了早點,在機場裡逛了一小時,又猶豫是否該到機場租車行去租一輛代步車。

客人蜂擁而出,新的航班又抵達。有人上了巴士,有人招來計程車,有人匆匆走向停車場,有人坐進直接開到面前的豪華車內。那些乘客裡,有的西裝筆挺,有的輕裝便捷,有的形色匆匆奔忙如螞蟻覓食,有的悠然自得似閒庭信步,他們構成這個城市色彩不同的風景。

子柚目不轉睛地看著突然出現在她不遠處的又一道風景。一輛很炫目的車在不遠處一名乘客面前停下。那人身材修長,白色休閒襯衣,淺灰褲子,沒系領帶,挽著袖口,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戴著一副大墨鏡,姿態瀟灑。而他的司機西裝筆挺,用比儀仗隊還正規的動作替他接過行李,為他開啟車門,畫面看起來很混搭。乘客彎腰上車,那輛車瞬間加速,從子柚身前掠過。

子柚發了半天呆,剛才那個人,分明是周黎軒,這座飛機場是世界最大的機場之一,每天有幾萬的客流量,她卻可以這樣巧地與他碰個正著,就像她專程在這裡等他一樣,而他沒看見她。

子柚招了計程車回到她下榻的飯店。一路上,她罵了自己一百句,當他努力對自己示好時,她躲躲閃閃嫌他煩,當他或者沒看見或者裝沒看見她時,她竟然悵然若失,她可以去撞牆了。

但是他們既然已經集中到這偌大地球上的一個點,又實現了再機場機率只有幾萬分之一的相遇,那麼再度碰面也就不是件奇怪的事了。下午,子柚散步去了離飯店很近的一家美術館。當她看到周黎軒時,他正凝神看著一幅色彩淡雅的抽象畫。

子柚望向他的後背超過三秒時,他回過頭看了看她,朝她微微一笑,又轉身繼續欣賞那幅畫。他的樣子與一個月前看起,似乎有一點點不一樣,但子柚說不清哪裡不一樣了。

子柚按正常順序從第一幅畫看起,當她走到那幅題目為《消失的回憶》的油畫前,周黎軒還站在那裡,歪著頭,試著找一個新角度重新觀察這幅畫。他站在畫前,其實比那幅畫要養眼。美術館裡好幾位女士都在看他。

子柚走到他身邊時說:「嗨,真巧,你是來旅行嗎?」

「公事。」

「哦,你的手傷沒事了吧?」子柚還記得自己害他被蛇咬到。

「你認識我?」那人問。

子柚盯著他看了很久,確認她沒認錯人,「周黎軒,你的失憶症,已經變成間歇性的了?」

周黎軒笑得清淺:「我還以為,你當真打算與我相遇也裝作不認識。」

子柚甚窘,想起自己的確說過這話,好在周黎軒還算有紳士風度,未乘勝追擊:「既然我們重新又認識了,陳小姐,可以請你一起晚餐嗎?」

在這種情形下,她只能點頭,她指指那幅他已經看了有一刻鐘的畫:「你喜歡這一幅?」

「我喜歡這個標題。我在試著找共鳴……可惜沒找到。」

周黎軒下榻的飯店離子柚的飯店只隔了兩條街,他把用餐地點選在兩家飯店中間。

「周老夫人身體好嗎?」子柚問。

「看起來還不錯,她時常提起你。」

「大概因為我得罪過她好幾回。」

「沒有人與她頂嘴時,她會覺得很無趣。」

就這樣,他們用了四分之一的時間談論周老夫人,用了四分之一的時間談論從周黎軒的二叔因為身體原因提前退休引起的關於他的病的保養方法問題,用了四分之一的時間談論了李由以及葡萄酒的釀造方法,剩下的四分之一時間,他們談了談當地的天氣,話題都很安全。

晚餐結束後,周黎軒步行將子柚送回她的飯店,他們穿過具有悠久歷史的古老小巷,周黎軒身後有高大的保鏢如影隨形。

「祖母的禮物,像影子一樣甩不掉。」周黎軒問:「你準備在這裡待幾天?」

「不一定,也許三四天,也許一星期。」

「工作?」

「工作結束了,我在旅行。」

「我會在這裡一星期,但前幾天很忙,如果你離開,能提前告訴我一下嗎?上次你離開我連‘再見’都沒說。」

「好。」

「一定?」周黎軒懷疑地問。

「我的誠信有那麼差嗎?」你需要我寫個字據。

周黎軒可能真的忙,因為他連續三天都沒出現,也沒打電話。

子柚天天閒逛,她一個人在博物館裡一待大半天,她一個人坐在湖邊用麵包餵鴨子,她白天很累,晚上睡得早,睡眠變得很好。

這一晚她是睡夢正酣的時候被火警鈴聲鬧醒的,這家頗具歷史的飯店,在這個晚上發生了火災,全部客人都被緊急疏散。

子柚帶的東西不多,她在睡衣外披上外套,提了小小的箱子,隨著人流一起跑出來。

火勢不算太嚴重,控制得不錯,她住的那一層也沒波及到,應該很快就能回去了。當她坐在椅子上打著哈欠這樣想著的時候,正是周黎軒奇蹟般地趕到她身邊的時候,他來接她去自己下榻的那家飯店,他說自己的助手已經替她訂了房。

「大家都在睡覺,你怎麼會訊息那樣靈通?」夜半三更,子柚大腦有些遲鈍。

「我與客戶打牌,看到電視上插播新聞,就趕過來了。你沒事吧?」

「沒事,謝謝你。火已經撲滅了,我住的那一層沒事,可能很快就讓我們回去。」

「你一個人不安全,受到驚嚇的人們,很容易做出一些失理智的事情。」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啊。」

「你不知道嗎?這些老房子,在大火之後,很容易出現蛇蟲之類的東西,你不害怕?」

子柚在下半夜裡意識不夠清醒,立即乖乖地跟著他上了車,直到被他送到房間門口才醒悟過來:「周黎軒,你那是嚇唬我吧?」老房子的牆角里有蛇……她想起以前自己外出旅遊時,留宿時最喜歡找那些古老的建築……她冷汗直冒。

他們邊喝酒邊聊了一些東西。凌晨時分的人們,心防確實會降低不少,子柚居然會在他的引導下,對他講了一些小時候的事情,而周黎軒則聽說她想出去旅行,給她推薦了幾個城市,把那些地方的風土人情講得栩栩如生。

「你一點也不像失憶的樣子。」

「是嗎?別人也都這樣說,」他在她露出迷惑的表情時,狡猾地笑笑,「其實都是旅行雜誌上的內容。」子柚很無語。

「你也不算討厭我。」他們喝光一瓶酒的時候,周黎軒說。子柚正斟酌要如何回答,他又講:「當然也算不上喜歡。」子柚無話可說。

「你不討厭我,也不能喜歡我,是否因為同一個原因?」

「你喝多了。」

「但是,長得與另一個人相像,不是我的錯。」

子柚變了臉色:「你調查我。」她覺得這話挺熟,想了想,原來以前也向他祖母抗議過同樣的內容,果然是親祖孫。這回換周黎軒沉默,很久後才說:「這不是剛才那種酒。」

「這個烈一些我,我兌了水。」

「你想灌醉我?」

「我這不是跟你喝一樣的嗎?」

他們後來的交談就不怎麼愉快了,子柚差點忘記了自己到底為何要把他請進來,只想請他快點走,卻總找不到收場的方式,最後子柚存心把酒灑到了身上,她到浴室去換衣服,磨蹭了很久才出來,心想他也許已經走了,可是她出來卻發現,他竟然趴在桌上睡著了。

「周黎軒,你醒醒!你不能在這裡睡!」子柚推他,他嘀咕了一聲,但一動不動。

「你裝醉嗎?」她折騰了很久,也沒將他弄得清醒,周黎軒並沒有真的喝到爛醉如泥,儀態不錯,沒有吐,也不說醉話,甚至偶爾會應他一句話。但是,她沒有辦法讓他清醒地回他自己的房間,她也不知道他住哪個房間,而讓他蜷在哪裡又不是辦法,子柚除了一身汗,把他拖到床上去。

周黎軒的體溫很高,連頭都有一點發熱。子柚觀察了很久,他的確不像是裝的,他的朋友說得不假,他果然喝了混酒以後會有反應,剛才她是真的想把他灌醉,套出一些秘密來,但是她仍然與過去的幾次一樣一無所獲,他忽而像那人,忽而又不像,都怪她以前與江離城真正的相處並不多,又幾乎沒見過自然狀態下的他。

子柚忽熱感到很累,覺得一切無所謂,她去擰了條溼毛巾給他蓋到頭上,見他一直舔著很乾的唇,找了一瓶水給他開啟,推推他要他起來喝下。他像孩子一樣閉著眼睛就著她的手去喝。子柚手抖了一下,灑了自己一身,她將瓶子硬塞到他手裡讓他自己喝,然後找了條幹毛巾弄乾了自己,她除了睡衣,已經沒別的衣服可以換了。

等她再去看周黎軒,他又安靜地躺下,撫著額,皺著眉,而剛才給他的那瓶水,被他灑得到處都是,褲子上,還有床單上。

子柚站在床邊冷眼看了看他,終究不忍心。又去探了探他的額頭,比剛才還要熱一些,而他弄溼的襯衣和褲子,緊緊貼著他的皮膚。

她深吸了幾口氣,把他的襯衣慢慢脫下來。最初她只單純不想讓他發燒更厲害,但碰觸到他的電光火石間,她想起前一夜的那個夢,以及她記憶中的東西,竟然開始微微發抖。

她對那具身體,並沒有太多的記憶,黑暗中,他們倆連擁抱都很少。可她還是依稀覺得這具身體,比她印象中的瘦,有點蒼白,而且,她還隱約記得,他的後背雖然沒有半顆痣,卻有幾處淺淺的疤痕,偶爾她攀住他時,可以摸得到。而這具身體上,一片光潔滑膩,分明是從小就倍受呵護。

子柚抖得更厲害一些。她坐在那兒呆了很久,看著面前這個大男人趴在床上,將臉埋進枕頭,一副不設防的樣子,幾乎忘了自己要做什麼。很久以後她才記起,她打算替周黎軒把溼掉的衣服脫掉,免得他發燒加重。她把他翻過來,剛解開他的腰帶,就有一隻手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與她緊緊地貼在一起。他的眼睛看起來很亮,只是焦距對不太準,他微微眯起眼睛,用另一隻手撫上她的臉,鼻子,嘴唇,脖子,然後是她的胸口。用力地捏住,子柚吃痛地掙扎,但完全掙脫不開,她低頭朝他的胸口狠狠地咬去。周黎軒鬆開了手,但一個翻身便把她壓在身下,不等她踹口氣,他也用力地吮向她的脖頸深處,吮到她疼痛輕呼。

子柚放棄掙扎。她沒有力氣了,而且她驚覺,平時別人近身都會讓她有反胃感覺,比如今天被雷特拉住手,她就很想吐,以前她也用了很久的時間才適應了遲諾的親吻,可是現在她被他壓住又非禮,除了驚慌與氣憤外,卻並沒有排斥。她心中亂糟糟,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時不知所措,而壓住她的那個人,卻再也沒有動靜,只將熱乎乎的唇貼在她的脖子上。

子柚用力推開他,從床上爬起來,這回她的手不再發抖,利落地褪去他的長褲,找到他那處很私密的地方。這個男人很配合地沉沉地睡著,唇角微抿,睫毛長長。那修長勻稱健美的身體,在燈光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澤,但是任子柚從頭看到腳,都只見到細膩光潔的肌理,沒發現半個粉色的胎記。

子柚頭暈眼花。撐著床慢慢站起來,呼吸困難,大腦空白。

她給床上的男人蓋上被單,把他從脖子到腳蓋得嚴嚴實實。她去了洗手間,酒意突然也在上湧,胃很難受,但是她吐了半天,什麼也沒。以前,她每當緊張憤怒壓抑時都會有想要嘔吐的感覺。而現在,她分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

她出去把周黎軒的衣服拿進來,找到吹風機,接上電源,給他慢慢地吹乾,襯衣的胸口處,那一絲血跡很明顯,她塗上肥皂,輕輕地將那血漬洗掉,突然便想起那一個晚上,她也曾這樣用肥皂一點點地消失痕跡。她有些茫然,好像那些事情,已經發生在千年之前,只在古老的已經風化的岩石上留下印記,被風一吹,就會消失不見。

從前天開始,在她心中已經認定眼前這人就是江離城,或者在很早以前,她就已經懷疑這人是江離城,所以她才會對他惡形惡狀。現在,她終於知道了那個答案,她也終於知道,原來在內心深處,她是這樣希望江離城還活著。當她確認那個周黎軒並不是江離城時,在她心中,彷彿江離城又死了一回。那是一種奇特的感覺,像有一把柔軟的刀子,仔細地劃過心口,連血都不流,只有鈍鈍的痛感蔓延。那樣的痛,讓她感到辜負,感到罪惡,感到失意與徹底的解脫,以及更多難以言說的情緒,讓她連心臟都糾結成一團。

子柚脫光衣服,在浴室裡用冷水洗澡,她仰頭讓冷水衝在眼睛上,以免自己會流淚,這樣才好,她可以沒有什麼心理障礙地回到真正屬於她的地方了。那裡儘管沒有親人,但有生她養她的土地,有她熟悉的一切。

她在浴室裡停留了很久,慢騰騰地出去,替周黎軒把褲子重新穿回去。她只穿了一半,便頹然地收了手,坐回椅子上,那張一模一樣的臉,連睡著的神情都那樣像,她現在竟然失了面對她的勇氣。

她將自己縮成一團,蜷進沙發,把頭埋進胳膊,就那樣沉沉地睡過去了。

子柚先是被斷斷續續的蜂鳴聲從夢境中喚回。她睜開眼,窗外天色已亮,而她只睡了兩個小時,那手機鈴聲不屬於她,循著聲音找了很久,卻是周黎軒的手機,在桌上一遍遍固執地震動著。而手機的主人仍躺在床上睡著,用胳膊擋著眼睛,露著大半的上身,身下的床單與身上的被單都皺成一團。

液晶屏上顯示著「麗卡」的名字。那蜂鳴音令她頭痛加劇,而那個名字則讓她心情更差。當麗卡再度打過電話來時,子柚索性按了拒聽鍵。看看時間還很早,她去洗漱,又用冷水洗了很久的臉,把襯衣都濺溼了。她接連兩晚沒睡好,眼睛有一點腫,黑眼圈明顯,氣色十分差。

她洗臉時就隱約聽到門鈴聲,當時她正在洗頭,沒去理會,門鈴響了幾陣,停下了。

當開鎖聲響起的時候,子柚只能抽一條毛巾包住頭髮,出了浴室。浴室離門口很近,昨夜她忘了把門反鎖,也來不及重新去鎖,只能冷靜地站在玄關處,看著站在門口的麗卡與度假別墅的管理員。

「對不起,小姐……」管理員是彬彬有禮的中年大叔,在大清早撞見女士溼發溼衣地出來,露出尷尬神色。

「有事情嗎?」

「我們在門口撿到這個。」管理員用紙巾包著一把小刀,刀尖上有一點點隱約的血跡,「我們擔心您遇到危險。」

「我沒事,謝謝。」子柚沒有表情地回答。

「那你見到周先生了嗎?」麗卡急切又咄咄逼人地問。

子柚抬眼輕輕瞥了她一眼,麗卡又說:「昨天你跟他一起離開後,他就一直沒再回來,今天早晨他房裡沒人,房間沒鎖,電話也沒人接,你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麗卡說的「與她一起離開」大約是指第一回他送她去找沐澄。子柚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對那中年男士客氣地說:「可否讓我與這位小姐單獨說句話?」管理員禮貌地告辭離開。在他走之前,子柚說:「我的水果刀。」他愣了一下,子柚說:「這點血,當然不會死人。」那人尷尬地遞了過去,行了禮退出去,還幫她掩上門。

子柚一步步倒退著走,手裡還捏著那把小刀,麗卡謹慎地看著她,站在原地不動。

「你不跟過來?你不是想找他?」

麗卡一臉狐疑地盯著她手中那把刀:「你想做什麼?」

「你怕我房間裡也藏著有趣的遊戲?」子柚微笑著退出她的視線。

麗卡終於跟了上去,一拐進房間,視線就落在仰躺在床上的周黎軒身上。他腰下蓋得嚴實,上身裸露,胸口有可疑的紅痕,身下的床單凌亂。她的臉色變了又變。

子柚輕聲地說:「能否幫我個忙,把他弄出去?」

麗卡的唇微微發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如果你願意相信的話,其實呢,什麼也沒發生過。」子柚欣賞了一會兒她的表情,不緊不慢地說。

麗卡的目光從她的臉,她的眼睛,滑到她的胸口,起初她還算鎮定,但是好像看到了什麼,突然便扭頭離開,將門摔出砰的一聲響。

子柚對著鏡子看清了剛才令麗卡更加失態的原因。她之前洗完澡套了襯衣,因為她的襯衣不透明,昨天呼吸不暢。所以她沒穿胸衣。她本不是豐滿的人,寬髖鬆鬆看不出什麼,但現在她的襯衣溼了,將她的胸線清晰地勾勒出來,比穿著睡衣還曖昧。怪不得剛才那中年大叔的眼睛一直不看她。但是更讓麗卡受打擊的應該是這個。在她敞著兩顆釦子,恰在胸口之上的位置,有一個異常明顯的紅色吻痕。

子柚對著鏡中的自己笑了一下,突然心情好了一些,她脫掉溼襯衣,穿上胸衣,又套上另一件外套。她把領口拉高,遮住吻痕,又去找了個冰袋捂著眼睛。

「真的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當她完成一切時,背後傳來幽幽的聲音,子柚手一抖,那個冰袋就掉到了桌子上。她從鏡子裡看到剛才的醉美男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

「你何時醒的?」這話的另一種問法是,你剛才沒看見我換衣服吧?她話已出口,才想到,他分明聽到她對麗卡說的那句話了,可見他醒得有多早,她實在是反應遲鈍。

「有一會兒了。」周黎軒誠實地說。

「那你應該早點出聲。」她轉過身來朝向他。

「我本想打招呼的。但是你正在換衣服,我只好繼續裝睡。」子柚還來不及變臉色,那人又不依不饒地問了一句:「真的什麼也沒發生?」

「你以為呢?」子柚冷冷地問。

「你的樣子,實在不像‘什麼也沒發生’。」他從床上下來,走近了幾步,指指她的臉,又將目光在她的胸口掃了一下,表情意味深長。

子柚知道,她此刻神情憔悴,萎靡不振,的確很像被蹂躪過,而且,雖然她新換的衣服將胸口捂得嚴實,但剛才換衣服時,他可能已經看到她脖子之下胸口之上的吻痕了。何況他的胸口也有一處明顯的咬痕。

「別介意,我不需要你為我負責。」

「也就是說,」周黎軒說,「你也不打算為我負責?」

子柚的回應是轉身出去,用力關上門,然後到沐澄房間去補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