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劫後重生,又失了記憶,跟以前不同很正常。」老夫人淡淡地說。
「我前些天寄給您一份東西,想必您已經看過了。」
老夫人沉下臉:「這世上模樣相同的人有很多。」
「母親,他們在同一片區域出了事。為什麼凡事一扯到黎軒……」
老夫人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周想,黎軒是我看大的,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他!而你只不過一年見他三兩回而已。你是他的親叔叔,你希望他死嗎?你如果懷疑他不是你的侄子,你可以去與他驗證dna!」
……
當這對母子對話結束,周想恩走出書房後,李由從書架後面走了出來,那裡一直有一道暗門。
「想恩這一回有些急躁,看起是被黎軒逼急了。」
李由垂首低聲說:「我也聽說了,想恩先生被少爺氣到服用心臟急救藥。」
「黎軒病了一場,倒生出些魄力來。以前他不會與人正面碰撞。」周老夫人嘴角含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李由,除我之外,你算是與黎軒相處最久的了人吧?」
「是的,夫人。從少爺六歲一直到十八歲。」
「那你倒是說說,現在的他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嗎?」
「在對問題的看法上是有些不同。但是,他的一些小習慣,小動作,還有微笑和沉思的樣子,我覺得和以前一模一樣。」李由謹慎回答。
老夫人陷入沉思中,好像根本沒聽李由方才講什麼。「剛才想恩也提到了那個與黎軒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你再給我講講你見他那天的經過吧。」好半天后,她才開了口,同時擺擺手,「我知道你已經講過兩次了。我只是想再聽一遍。」
於是李由第三遍敘述:「那天黎軒少爺約我晚上在n城見面,我提前半天到達,卻在另一家飯店遇到他,身邊有客人,好像正在談重要生意。我去打招呼,但他的態度很冷淡,就像不認識我一樣。晚上我又見到少爺時,他隻字沒提白天的事。直到我主動問起,他才說他同我開了個玩笑,後來提前結束了與我的會面,匆忙離開了。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中午我見到的應該是另一位少爺。」
周老夫人就像第一次聽一樣專注,半晌後她問:「你居然沒有一眼看出來他不是黎軒嗎?」
「沒有,真的很像,無論舉止還是神情。……這些年來,我能見到少爺的次數也不多。」
周老夫人揉了揉眉頭:「你女兒子柚……」她沉吟片刻,又放棄了這個話題,「李由,以後我不會再問你那天的事,你自己也忘掉吧。那個孩子,他與周家沒有任何關係。」
「是。」李由畢恭畢敬地回答。
李由走後,周老夫人一個人繼續坐在那裡發呆,直到管家敲門:「夫人,您該吃藥了。」
她讓他進來。「黎軒以前的處所,是否都打掃乾淨了?」
管家說:「按您的吩咐,所有少爺住過的地方都徹底清掃過了,一根頭髮和一個指印都不留。少爺一直有一點潔癖,他待過的地方從來都收拾得很乾淨。我還找人清理了一些他的記錄。」
管家離開後,老夫人又撥了幾個電話確認了幾件事情。最後一通電話她撥給周黎軒的腦科醫生,與他交流了幾句周黎軒的恢復情況。
「黎軒是否還經常頭痛?」醫生問。
「那孩子什麼都不說。」
「這倒是。他是我見過的最有忍耐力的病人之一,疼到快要昏厥時都能做到一聲不吭。」醫生說,「但是他很關心自己的記憶,對他的記憶恢復可能微乎其微這個事實感到很失望。」
「如果他知道,他的失憶並非車禍後遺症,而是被我害的,他會非常恨我吧?是我明知會嚴重損傷他的記憶神經,仍然選擇了那套治療方案。」
「他不會知道的。而且您是為了他好,失憶總比昏迷不醒好多了。他會理解的。」
「但願如此。」周老夫人結束通話下電話。所有的聲音再次消失,這個房間只剩下她一個人。她走到牆邊,在神龕上的聖像前跪下,低頭默默祈禱了一會兒。當她再度抬頭時,一臉的淚水。
同一個晚上,陳子柚也輾轉難眠。
一小時前,她與江流通過電話。她第一次詢問了關於江離城死亡時的一些細節,但是江流卻含糊其辭。
「江流,你有沒有瞞著什麼我應該知道的?」
「我能說的都說了。是你瞞了我很多事吧?」
子柚對江流也是提到周黎軒的事情就含含糊糊。那個秘密儘管被她一眼看穿,但鑑於她與周夫人的約定,她不能說。所以他倆誰也沒打探到自己想要的訊息。
子柚整夜沒睡好,夢中有很多影像衝擊著她的大腦,就像電影節廣告,各種風格的片段來回閃現。
起初她的夢境詳和而美好,陽光,草地,鮮花,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可愛小童在嬉戲,只穿了肚兜,露出粉嫩嫩的小胳膊小腿,玉雪可愛,抱作一團,滾來滾去。然而在這樣的夢裡,她極度的不安,彷彿隨時隨地都要發生什麼。
夢中的畫面漸漸支離破碎,一團又一團的霧,霧中彷彿有孤獨的身影,但她看不清。再後來,她夢到那兩個孩子成年之後相遇的那一刻。那就像一部離奇的科幻片,一人表情錯愕,另一人神色自若,一人在現實中,另一人在虛幻界,被複制的肉體形態,被分割的精神世界。夢境忽地一轉主角卻變成了她自己,站在一模一樣的兩個人面前迷惘彷徨不知所措,終於她探出手去想拉住其中一人,她的手穿越了那人的身體,原來他只是一個幻像,而另一個人也嘴角噙了一抹笑,伸手觸了觸她,突然間無影無形。
子柚驚醒過來,一身冷汗。她還能清晰地感受到,當那人消失時,她的喉嚨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想哭都哭不出來的憋悶感。她還能夠記得,當那兩個還是幼童的雙生子在草地上嬉戲時,她的目光努力地追隨著他們,試著分清誰是誰。後來有個小童摔倒,她欲扶起他來但無處施力,滿心焦急,卻在他掙扎著自己爬起來時,清楚地看到在他白白嫩嫩的小腿深處有一枚小小的粉色胎記。
她記起來了。以前,雖然她與江離城的親密接觸大多在黑暗中進行,有光的時候她也絕不去觀光他的身體,但是她被迫與他到國外去的那回,曾經以受傷為由逼著她幫他洗澡。當她敷衍了事的時候,很意外地在他大腿根部的內側那個非常隱蔽的位置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粉色的心型印記。這麼可愛的標記與他那個人格格不入,當時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差一點笑出來。回國後外公的病情惡化,她恨江離城恨得要死,早將這種小事丟在腦後,卻原來是藏在了心底,並沒有真的忘記。
子柚摸下床,開啟電腦,輸入「雙胞胎」、「胎記」這幾個詞。搜尋結果告訴她,即使是生下來基因完全一樣的同卵雙胞胎,也很難實現連胎記的位置都一樣。
她有一點發抖,背後和手心又滲出一層細細的汗。她爬起來坐到窗外抽了一支菸,將那些有毒的氣體與她的心煩意亂一起深深地吸進心底,又重重地吐出來。她剛才湧上一些瘋狂的念頭,以及一種無法定義的蠢蠢欲動的期待,令她感到害怕與慚愧。
她又強迫自己睡去,她沒有睡沉,半夢半醒間,她夢見臨死前的父親和母親,夢見發病時癲狂的外公,也夢見了坐在一群墓碑之中孤獨無依的自己。但是她也夢見了過去的自己,夢見她與江離城初見時被他所救,夢見他也曾經給過自己依靠和守護,她在夢裡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對著夢中的江離城大聲喊:「你死你活關我什麼事?你為什麼連死都死得陰魂不散?我可以原諒你,你又為什麼不肯放過我?」
第二天就是莊園裡的葡萄豐收祭。子柚一夜未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倒像是因為激動才失眠的。
豐收祭很熱鬧,美酒如水,繁花似錦。周老太太親自主持了敬神儀式,當她開啟了巨大瓶子的美酒後,銅像少女手中的瓶子裡也源源不斷地流出香檳,空氣裡溢滿香甜。巨大的池子裡堆滿了葡萄,很多人脫了鞋上去歡快地踩踏,另一些人則在小廣場上載歌載舞。這些人看起來對生活充滿了熱愛。
子柚只在一邊冷靜地旁觀,她總是在最熱鬧的地方越發的寂寞。
沐澄問她:「你不進去玩嗎?」子柚說:「以後我再也不敢喝葡萄汁了。」
沐澄嘻嘻地笑,自己與朋友跳進去玩,不再試著拉她加入。
子柚各處轉轉走走,被突然衝過來的人們拖進隊伍跳了兩支舞。過了一會兒,有人過來告訴她,老夫人請她過去坐坐。
周老夫人和一些客人三三兩兩地坐在小廣場旁邊的乘涼區,吃著點心,喝著茶和酒,聊著天。雖然只隔了一道花牆,但那邊的休閒安適與這邊的狂歡熱鬧,儼然兩個世界。只在儀式上露了一小面的周黎軒也在這邊,與一個容貌與他相似的中年男子正說著話。子柚自我掙扎了一夜,再見他那張臉,便覺有些恍如隔世,直到周老夫人與她說話,她才回過神來。
「你看起來氣色差極了,看起來昨兒沒睡好。」
「做了幾個噩夢。」
「哦,‘幾個’?那真夠可憐的。真是巧,黎軒也說他昨夜做了噩夢。瞧,眼底有血絲呢。」老夫人指指離她不遠的周黎軒。子柚無言。
「年輕人嘛,不要亂想,就不會做噩夢了。」老太太推給子柚一杯酒,「我聽說,你下週就打算回去?」
「是的。」她禮貌地回答,看向李由夫妻的方向,「我在這裡很久了。」
「李由會傷心的。」老夫人感嘆了一句,「也沒住上幾天嘛。這裡還真沒有讓你留戀的東西啊?」
院中有架白色鋼琴,琴師一直叮叮咚咚彈奏著輕柔舒緩的曲子。
「這裡是個美麗的地方。謝謝您的款待。」子柚機械地說。
「這是反話,你可不會覺得我款待了你。」老夫人的皺紋舒展開,「不過,我倒挺希望經常看見你的。估計我家黎軒也會很捨不得你走吧?」
子柚本想沉默,但老夫人盯著她的眼睛,表明不打算讓她含混過去,她只好說:「周先生熱情好客,與您一樣。
「姑娘,你自己不知道嗎?你一說反話的時候,眼神就會露怯。」老人呵呵笑了兩聲,把目光投向周黎軒那邊。子柚也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周黎軒與他叔叔坐在一起的感覺很詭異,兩人的表情像來自兩個不同的季節。周想恩面色凝重,似乎正在堅持什麼,而周黎軒則波瀾不驚。周老夫人收回目光,啜了口茶:「這你可錯了,黎軒一向冷淡不好客,從不主動討好追求人家。」
這時那名琴師剛剛結束了一支曲子,離席片刻,周想恩突然站起來,清了清喉嚨說:「讓我們歡迎黎軒為大家來一曲吧。」正在交談的人們一靜,周想恩又說,「我至今還能記得在黎軒小時候每逢家宴時為大家彈琴的情形。我已經多年沒有過這樣的耳福了。不知黎軒琴技又精進了多少?」
現場坐得很零散,噼哩啪拉響起一陣掌聲,周黎軒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周老夫人擰起了眉毛,招手讓周想恩過來,低聲對他說:「你明知道他的手指受傷了,而且他不記得以前的事。」
「母親,黎軒雖然不記得過去,卻沒忘記他學過東西。您放心吧。」
他話音剛落,周黎軒已經慢慢走到那架鋼琴旁坐下。「您想聽什麼?」
「來一支你最擅長的李斯特?」
「二叔,我想我應該更喜歡蕭邦。」
「噢,對的,我記錯了。你彈一支他的圓舞曲如何?你小時候常常彈的。」
周黎軒凝神想了一會兒後,斷斷續續地敲出一串音符,正是蕭邦《華麗大圓舞曲》,但十分不連貫。他看了看周想恩微露笑意的臉,歉意地向大家彎一彎右手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這幾根手指受傷後就不靈便了,除了敲敲節奏別的什麼也做不了。大家不要介意我換個方式演奏。」他在大家正莫名其妙的時候,交換了左右手,用比正常速度快了許多的節奏彈完了整支曲子,這一回他彈得非常純熟流暢。場下先是寂靜無聲,隨後掌聲爆滿全場。周老夫人的掌聲尤其響亮而持久,唇角的微笑一直爬上了眉梢。
「他的手指受了很嚴重的傷嗎?」子柚問。
「因為那次事故。你沒發現他寫字都用左手嗎?」
子柚的心跳又快了一點點:「車禍嗎?什麼時候發生的?」
「他的車撞上山崖,而他卻失蹤了。後來麗卡在一家小醫院裡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他。在他昏迷的時候,我曾經發誓,只要他能夠醒來,我不再去追究這件事。」周老夫人說,「姑娘,如果黎軒知道你對他的事情這麼關心,估計會很高興吧?
子柚沉默無言。其實這些天,她曾經試著從很多人的口中不著痕跡地套出周黎軒的事故真相,但是那些人要麼不知道,要麼守口如瓶,她一無所獲。
老夫人又說:」我知道你想知道什麼。是的,他與你認識的那個孩子,出事的時間差不多,地點也很近,看起來是打算會面,或者剛剛分手。這事我後來才知道。也許雙胞胎的命運,果然很相似吧?「
子柚離開老夫人時腳步有點不穩。當她自以為那些不切實際的胡亂猜想一步步變得清晰時,她開始害怕。那種迷迷茫茫不知名的期待,比很久以前她的心如死灰還叫人感到恐懼。
下午精神嚴重不濟的子柚回家補眠,她依然睡不好,翻來覆去做著一些奇怪的夢。她夢見周黎軒像魔術師一樣指揮著一堆閃閃發光的石頭自動地排隊,他耐心地指著每一塊石頭給她講解:這是綠水晶,這是金剛石,這是捷克殞石,而那一塊則是碧璽。他的手指修長,指向那些石頭時彷彿彈琴般優美。他和風霽月般地笑著向她伸出緊握的手:」你猜猜看這是什麼呢?「他的手掌攤開,赫然是那枚屬於她的平安扣,沒加任何裝飾,乾乾淨淨地躺在他的手心。子柚說:」這個我知道,這是和田玉。怎麼在你這裡?「她伸手去取,那人笑著說:」這一枚是我的。「他掌心中的那枚瑩白的環形玉璧突然消失得無影無形,子柚驚訝地抬頭,看到他也漸漸化作透明,消失不見。
她又一身冷汗地醒來,想起方才這個虛擬與現實結合得如此緊密的夢。剛才夢中的那人,她知道那是周黎軒,可是在夢境中,她分明一直將他當做了江離城
她腦中閃現著那枚平安扣的形象,就是這個據說屬於他的亡母僅存遺物的東西,令江流都深信不疑他的身份,也讓她的心糾結作一團。但是直到現在她才想到,以江離城的個性,真的不太可能將那枚屬於仇人家族的東西時時貼身帶著,所以很可能,他把那件遺物送給了從未與生母見面的周黎軒……她翻來覆去地想著,越想越頭痛欲裂,她把嘴唇咬出血,她用枕頭捂著自己的臉,捂到快要窒息。她悶聲說:「請你放過我,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