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叔叔,謝謝你這麼高估我的名節的價值。」
「小西柚,誰的名節都一文不值,但是遲家孫媳婦這個位子還是有價值的對不?你未來的平靜生活也是有價值的不是?那樣一個金龜婿,又豈是一百萬就能釣到的?」劉全換了一副哄孩子的口氣。
陳子柚在電話的另一頭繼續輕笑。
聽到她的笑聲,劉全有些氣急敗壞:「打個折,八十萬,不能再少了。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否則你就等著在八卦小報上見到你自己的名字和照片。小西柚,從你小時候起我就喜歡你,我可真不願意親手把你這樣的姑娘推進火坑裡。」
陳子柚實實在在地被逗樂了:「劉叔叔,嘴是長在你身上的,說什麼都由你,不見得你發了誓,我就相信你再也不說。而我呢,我做過的事,就算無人說也不代表不存在,所以誰若要說也只好由人說;而我沒做過的事,隨便別人怎麼說,都與我無關。我給你五十萬,這是我三天內能籌集到的現金,不可能再多了。不用是來買我的名節,而是為了補償你。如果你還缺錢,那麼請你另想辦法吧。」
「你們家欠我的,豈止五十萬!小西柚,孫天德做過的缺德事比我多幾倍,結果他可以裝瘋賣傻在療養院頤養天年一直到死,死時還有外孫女兒給他送終,而我卻要為他犯過的罪來買單!」
「隨便你,劉叔叔。如果你接受,請你給我電話。而且,勒索是刑事犯罪。」陳子柚結束通話了手機。
她心說,你做牢是罪有應得,法律又沒誣陷你,你被妻女拋棄也只怪你識人不清,教女無方。
可是她終究對劉全有愧意。
剛才他汙辱外公令她不爽,但按她對外公行事風格的瞭解,縱然她不願非議外公,卻相信外公的確有可能虧欠他甚多。
而且,那些可以讓外公把牢底坐穿的證據終究都被湮滅,反而是從犯劉全成了囚犯。如果不是陳子柚當初那一句要求,其實他這幾年的牢獄之災也可免。
陳子柚從未真正插手過公司的事務,對於他的被汙辱與被損害,她無從補償。她所能補償的,只是他因為她而沒有逃掉牢獄之災,她並不認為他無辜,但她承認這件事並不公正,而這種不公正是她的心魔所導致,所以她用自己目前可以挪動的自有五十萬現金來換取自己的心靈寧靜。
至於她的往事,該來的總要來,躲得過一次卻躲不過永遠,她從不寄希望於無人知道,她只求有人能諒解。如果不諒解,她也沒辦法。
陳子柚打算向遲諾坦白全部的事情。她的過去,她並不覺有什麼對不起他,但是倘若因為她的過去給他以及他的家庭帶來困擾,那麼她的確難辭其咎。
可是那天遲諾偏偏非常忙,她撥了幾個電話都只顯示對方不方便接聽,直到傍晚,他才撥回來,很抱歉又有些懊惱地說,發生了一點棘手事,一直在開會,看來要熬到深夜,而且明天一早他就要出遠差,只怕連與她當面告別的時間都沒有,然後便匆匆斷線。
她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設,卻沒有機會將話說出口。
那天晚上陳子柚再度失眠,深夜裡一個人喝了一點酒,抽了幾支煙。最近她幾乎再也沒失眠過。而且因為遲諾不吸菸的緣故,她也很久都不吸菸了。
她並沒有去過分糾結白天的事,雖然她一想起來就覺得很犯堵,就像在她正在玩的一種遊戲,目標已經就在前方,腳下卻突然裂開一條巨大的裂隙,要拼了力氣才能跳過去,稍一不慎,gameover,一切又要從頭來過。
其實真正讓她煩心的卻是劉全對她過去幾年生活的評判。
漆黑的夜裡,她坐在陽臺上藤編的搖椅上,晃來晃去,將煙霧深深吸入肺中,又緩緩吐出,反反覆覆。
夜裡沒有月亮,也看不見星星,她也沒開燈,除了指端那一點點微紅的火星,什麼也看不見,整個人似乎也一點點消融在濃濃的黑暗中。她一直怕黑,此時卻想借著對黑暗的恐懼來克服她另外的恐慌。
她憶起過去這十年的歲月。她一直自以為是地將自己當作受害者與殉難者,理所當然地得過且過,不問外界的是非。她一度從心靈深處仇恨並厭棄江離城,認定他是毀掉她青春的罪魁禍首。
可是,她很少去反思,她本來明明有另一條路可以走。
她從來沒想過,如果當初逼她賣身的不是江離城,而是一個禿頂大肚滿臉橫肉的糟老頭子,她是不是還會做同樣的選擇?如果這些年,她的生活如同紀實犯罪文學中的女性一樣被蹂躪虐待,她是不是還能撐到現在?按她的個性,她也許寧可自盡也不願苟活。
如果順著這種思維,那麼,她當年在答應江離城的時候,儘管心中恨透了他,但是否也有那些古怪可恥的情結作祟?比如,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她曾經真真實實地被他迷惑,為他心動過。他是她一次墮落的見證,所以她在他面前輕易地選擇了另一次以及另一種形態的墮落?
這些她不願承認的假設,是否當初都藏在她自以為高尚的犧牲的華麗外衣之下,左右了她的選擇?
而且,儘管她從心理如此排斥他,擺著極高的姿態不逢迎他,不接受他的錢和物,可是她畢竟利用過他,利用他擺平公司的傾覆,利用他報復叛徒,利用他的資源為外公治病,甚至利用他轉嫁自己的自我鄙棄,她將她對這世上一切的不滿都集中於他身上,如此她才能夠保持平日裡的雲淡風輕。
這樣的假設是她永遠都不想正視的,因為這會顛覆她這許多年來的精神支柱。如果承認了這一點,那麼,其實她一點也不可憐和無辜,當初外公也曾經以「虛榮」和「怯懦」來定義她的行為,儘管她死不承認,但現在細想一下,竟然也覺得有道理。
陳子柚又點了一支菸。她吸菸一直很有節制,從不曾抽過這麼多。這些年來,儘管她覺得日子黯淡無光透不過氣,可是因為懷著對未來的一線希望,她一直很珍惜自己。可是現在,當她不情願地承認其實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值得珍惜時,那種深深的自棄感再度蔓延全身,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當她再想找個人來恨,來轉移這種沉重抑鬱的情緒時,卻發現她連這個渠道都沒有了。
她坐了很久仍無睡意,起身去找手機想看看時間,卻見到螢幕顯示一個未接簡訊,是遲諾發來的,只有幾個字:「睡個好覺。」
遲諾經常在忙於應酬時顧不上給她電話。子柚的作息很規律,如果應酬結束時已經太晚,遲諾怕電話吵醒她,便會留一個簡訊給她,待她第二天一早便看得到。
那簡訊是十分鐘前發來的。陳子柚將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把電話打回去:「是我。」
遲諾極驚訝:「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
「做了個夢,醒來看見你的簡訊。」陳子柚說,「你困不困?如果不困就陪我說會兒話吧。」
遲諾笑:「平時想你多講幾句你總不肯,原來你喜歡凌晨以後再說話。不過我可真是困了,還有份厚厚的材料需要看一遍,而且天不亮我就得出發去機場,只怕要在飛機上補眠。等我出差回來請兩天假陪你好不好?你想說多久就說多久。」
「好。你幾點的飛機?我去送你。」
「航班太早,機場也太遠。不用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差。」
「我去給你送機。」
陳子柚強制自己眯了兩小時,匆匆地洗澡,刷牙,然後開車去了機場。她不想遲諾聞到身上口中的菸酒味道,所以往身上噴了氣味濃郁的香水。其實她與遲諾交往後,幾乎是不用香水的。
因為精神並不好,她喝了一杯濃咖啡,化了個妝,提前了大半個小時出門,把車開得很慢。
她感到自己的行為有一點滑稽。雖然她精神嚴重不濟,這種行為在外人眼中看來卻彷彿戀愛中的少女。她已經有那麼多年沒做過這樣的傻事,其實過去的這二十多年來,她也只做過那麼一次。
她突然什麼都不想對遲諾說了,經過了一夜的自我折磨,她已經身心疲倦。在昨天之前,她覺得自己是值得諒解的,所以她想讓遲諾知道,但今天她已經不這樣想,她也失了開口的勇氣。
遲諾說他出差三天。不知劉全想把事情鬧成什麼樣,也許等他回來的時候,就是他們分手的時候了。
自他們熟識以來,一直都是他在為她做種種的事情,而她只需要等待與接受,所以這一次她選擇主動地靠近,因為也許不會有下次了,她不想留下太多的遺憾與虧欠。
她趕到機場時,遲諾與同伴已經等在那裡,那兩人都比他年長很多,但對他很客氣。
遲諾沒吃早餐,說要到飛機上吃,她途經遲諾最喜歡的早點店時替他買了一份。聽說他們有三人,便又買了另外兩份。
見到她來,年紀最長者臉上浮現一個調侃的笑:「有德有貌,怪不得小遲這麼認真。」
遲諾朝他們笑笑,把她拉到一邊悄悄問:「我才是一夜沒睡的人吧,你怎麼看起來比我更憔悴?說過不用你來你偏要來,任性。」
「你不願見到我嗎?」
「與其見到你這樣一副國寶的模樣,我還真是寧可見不著你。」遲諾用手掌覆了一下她的眼睛,「看來你昨夜做的是噩夢,今天請個假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離開時朝她揮揮手,又走過來,俯身在她的鬢角處吻了一下,子柚一抬臉,遲諾的唇便擦過了她的唇角,她羞澀地朝他笑一笑。
接下來的兩天很安靜。
陳子柚本以為劉全既然缺錢就一定會騷擾她,結果他音訊全無。
也許劉全找到了新買家。可是按她對他的瞭解,以及對他那日話語的揣測,覺得他只是口頭說說而已,手裡未必有什麼證據,只怕這種口說無憑的訊息五十萬都算高價了,誰又願當這種冤大頭。
就在她覺得太過安寧時,劉全的電話又打來了。出乎她的意料,他隻字不提勒索的事,反而跟她扯東扯西地敘舊,提及她的小時候。
他這種姿態,倒比先前猙獰的勒索面目更讓陳子柚反感,她耐著性子問:「劉叔叔,您要現金,還是要我轉帳?」
「小柚,我跟你開玩笑的,你怎麼就當真了呢,呵呵呵,傻姑娘。」劉全的態度與那天判若兩人。她一時無言以對。
「我過一陣子就要去國外,可能再不回來了。我這兒有些東西,對我來說沒用,但是對你可能很有意義,是早年你外公的工作備忘錄和你父親的一些手抄筆記。你給我個地址,我寄給你好不好?」
「你這次想要什麼?」
「這年頭做好人難啊。你不要嗎?那我可要丟垃圾筒裡了。」
「請問,你把我那本來‘一文不值’的名節賣了個好價錢嗎?」
「你這個孩子啊,我都說了我逗你玩呢。這樣吧,那些東西,我放到西街老陳的炊餅店裡,西街老陳你還記得吧,就是你小時候常去的那家店,你到那兒去拿吧。」
陳子柚沉默。
「你疑心病夠重的。老陳的店旁邊就是派出所,你還怕我要綁架你不成?要不要隨便你,那店過些日子就關了,到時候你就找不到人了。」劉全掛了電話。
陳子柚疑心這是一個陷阱,可她還是在下午三點多時陰差陽錯地到了老陳的店外。
劉全說的那個地方,的確有她很多的回憶,她與家人,還有兒時的同伴,曾在這裡消磨過很多時光。
而且劉全說的那些東西,對她很有誘惑力。她連自己以前的作業本都不曾留下過,更不要提外公與爸爸的字跡,等到想要懷念時,早已無影無蹤。她曾經請陳經理替她收集一些留在公司裡的外公與爸爸的筆跡,但是隻有一份又一份的簽名檔案,除此外一無所獲。
週五下午辦公室裡沒什麼事情,主任見她接連幾日都精神不佳,之前又加了幾天班,便放她半天假。
她把車子緩緩開出校園,在附近超市買了點東西,等她再上車時,便疑心自己被盯梢了。
這幾天她一直都有這樣的感覺,而今天感覺更加強烈。
也許因為她隨身帶著五十萬元。她昨天便將五十萬元轉到一張銀行卡上,現在這張小卡片令她感到不安全。
她從車的後視鏡裡沒發現任何異常的現象與可疑的人,但她的第六感清晰地告訴她,有人一直在她的附近。
說她不害怕那是假的。她想過要報警,卻不知從何報起,她這樣無憑無據只會被稱作防礙公務;她也想過再回學校去,但覺得終究躲不了永遠。最後她心一橫便開著車在鬧市裡兜大圈子,整整轉了半個下午,最後便鬼使神差地到了這裡。
這片老城區,她在高中畢業以後就再沒來過。因為是很不起眼的地段,十年來變化並不大,那些建築、街牌與店面,都似曾相識。路依然很窄,路面狀況依然不佳,幾個男人在路邊支了桌子打麻將,兩條狗在打架,路上行人稀少。
然後她看到那家比她的年紀還要大的炊餅店,就建在這邊舊小區的門頭房裡,牆皮被前些日子的暴雨衝得破損,招牌卻還很新,應該是近年才換過的。店裡有人影在晃動,有一個小夥計開啟外賣視窗往窗臺上放一杯杯鮮豆漿,店門口寫著大大的「即將搬遷」四個字。
那些字令她的情緒有了一點點波動,卻也有了安全感,她直覺這裡對她而言並沒有危險。所以她停下車,推開車門走下去。
她戴著一副能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推開店門,對站在服務檯後低著頭的似乎老闆模樣的人說:「請問現在有炊餅賣嗎?」
老闆說:「炊餅還沒好。」他一抬頭,陳子柚後退了一大步。她竟然一眼沒看出來,站在這收款臺後戴著棒球帽的黑瘦男子,正是當年的劉全。他樣子變了很多,走在路上她都未必能認出來。
「小西柚,你果然來了。你出落得越發美麗了,也更加勇敢了。」劉全彎腰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大信封,拍到臺案上,「沒有炊餅,有這個可以嗎?」
「你究竟想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想送你件小禮物而已。」他把那大信封裡的東西倒出來,翻給她看,抖了抖信封,證明沒有問題,又一一放回去,朝她露牙一笑。
陳子柚感到詭異至極。她暗暗觀察四下裡,廚房方向有機器在嗡嗡作響,兩名店員忙著整理桌椅,並沒人關注他們這一角。
她按住那信封,將那張卡取出來,推到他面前。
「這些東西對我來說是垃圾,沒價值,所以你不用付錢。至於那件事,小西柚,你身價又何止五十萬,何苦這麼汙辱自己。算了,我說過了只是跟你開個玩笑。」劉全把那張卡也塞進信封裡。
「那就謝謝你了,劉叔叔。」
陳子柚一頭霧水地回到車上,發動車子時,她又仔細地察看了一下,一切都無異樣,自己的幾番疑神疑鬼倒顯得有些可笑了。
她從後視鏡裡又看了一眼那家以前來過無數次的店面,也看到了劉全的影子從門口一閃而過,有一點佝僂,兒時的一些情形不期然地湧上心頭:幼兒園時他抱著她去看布偶戲,初中時他送她最新版的芭比娃娃,在國內讀大學的那一年他出差時專程去看望她,他對她經常比她的父母更細心而耐心。
她將這樣不合時宜的心軟的念頭擠出腦海。當那家店在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終於看不見時,她的不安感反而又強烈起來。
她拐過一個路口時,前面大概發生了車禍,單側路上的車擠作一堆,步步難行。很多車掉頭換道。
她等得無聊,從副駕座上拿起那隻信封,將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地翻看,她已經多年沒見過外公與爸爸的字跡,一頁頁看過來,陌生感甚於熟悉感。翻著翻著,卻翻出夾在爸爸的筆記本里的一頁薄薄的紙,是劉全早年一張很大額度借款的還款收據,早已泛了黃。
這東西時隔多年可能已經失效,但陳子柚出於負責還是撥了一個電話給他,問他是否需要送回去。
劉全說:「哦,那就麻煩你了。」
陳子柚等了很久才把車掉了頭,她沿路慢慢開回去。她開得很慢,看清這整個小區大概都要拆遷,幾座樓的門窗已經被掉,沿街的小商鋪,大半都鎖著。她心中湧上幾分蕭索。
初冬的下午,路上沒什麼車,前方街盡頭那幾個人還在打麻將,兩隻打架的狗已經不見了。在她前方大約二百米遠,劉全正站在路邊等她。
突然有兩輛摩托車一前一後呼嘯著從她的車邊掠過,它們出現得突然,她剛才甚至沒在後視鏡裡觀察到,她有不詳感,盯著前方。
其實事情只發生在一瞬間,但一切在她眼中卻猶如慢鏡頭。第一輛摩托車朝劉全直直地撞過去,將他撞飛幾米遠後,另一輛車準確地又撞了過去。
陳子柚猛地踩下剎車,反射性地找出筆想記下摩托車牌號,卻看到那兩輛車根本沒掛牌,飛速拐入小衚衕,瞬間便不見了。
她撥了在離劉全還有十幾米遠的地方停下車,跑到他身邊,蹲下身察看他的傷勢。店裡和遠處打麻將的那幾個人也匆匆跑了過來。
劉全竟然還清醒著,四肢抽搐著,他的右手費力地在空中掙扎,似要拿出什麼東西。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有人報警,有人叫救護車,但沒有人敢動他。
陳子柚低聲問他:「你要拿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劉全繼續費勁地用他的右手探向口袋的方向。
陳子柚輕輕地把他右側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那裡只有一箇舊錢包,錢包裡有他一家三口的照片。
陳子柚將那張照片湊近他的眼前:「你要看這個嗎?」
劉全的眼睛凝固在那張照片上片刻,又看向她,嘴唇動了動,好像要交待一些事情,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全身繼續抽搐著,痛苦至極。
陳子柚將那個錢包輕輕塞進他的手裡。
尖銳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劉全的手一抖,錢包掉到地上,裡面有些東西掉落出來,被風一吹,散了一地。
陳子柚幫他將掉落地上的幾張鈔票與一些票據一一拾起來,放回錢包。
他的身下已經慢慢湧出一灘血,有張發票單正掉在那血上,她用指尖拈起時,看到單據下面還有一張名片大小的白色卡片紙,她小心地捏著沒沾上血的部分將它們拾起,目光從紙面上滑過。
她把錢包重新放回劉全的口袋。
警察封鎖了現場,救護車也很快地來了。劉全在路上便斷了氣,一句話也沒留下。
陳子柚作為第一目擊證人配合警察的調查,做筆錄一直做到接近深夜。期間她接到遲諾的電話,說他明日即可回國,他很想念她。
她沒說自己正在警局,只匆匆說正有一點急事,回頭再給他打。
她曾想過遲諾的歸期就是他們的分手之日,卻不想結局是這樣的,詭譎而離奇。
陳子柚如實地向警察說明她與死者相識多年,她為何到店中取東西,又為何返回,碰巧見到那一幕,也提到了幫劉全拿出錢包給他看全家福照片,她當然沒提之前被勒索的事情。
她在面對警察的詢問時,語氣鎮定,神色平靜,但她的手心與後背都在流汗。倘然此刻警方對她用測謊儀,興許檢測結果會指出她就是兇手也說不定。
她幸慶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外套,所以那張沾滿了血又被她揉成一團的卡片紙即使在匆忙間被她塞進口袋,也不會露出什麼馬腳。
屋裡有點冷,她把手抄進上衣口袋裡,因為緊張,她緊緊地捏著那團紙。紙上的血跡早就該幹了,可她仍然覺得那張紙還帶著血液滾燙的溫度,一點點浸透她的手心。
當她掃過那張白色卡片紙,見到上面用鋼筆寫著幾組字母與數字。她憑經驗在瞬間判斷那是一家國外銀行的名字、一組帳號和密碼。
在事發現場,她趁無人注意時將這張卡片捏在手心揉作一團,藏在袖口中,並最終放入口袋裡。她能在一群人之中將藏匿物證的整套動作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要得益於前些天她一時無聊跟某位同事學了幾招魔術。
那種名片大小的特質卡片紙在國內很難買到,那種顏色有點奇特的墨水她也不曾見別人用過,而且她也很見到少有人連英文都寫得蒼勁清瘦如嶙峋山石。
當這些元素集合到一起,她在那一瞬間只想到了一個人:江離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