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煉獄

晨曦之霧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他沒有答應,也沒拒絕。但是在後來的日子裡,他可以算是很配合她了。他從來不親自給她打電話,邀約一般也很提前,足夠她編好充分的理由離開家,如果她真正走不開,他倒也不太介意改時間,只不過她要為此付出一點代價罷了。

而且,這城市雖然不小,當她陪伴外公出席一些場所時,倒也難免與他偶遇個三兩回。他每每都可以裝作一副與她全然陌生的樣子,比她裝得更像。

她不住他留給她的房子,不花他的錢,他也沒發表過多意見。

有賴於他的這份「寬容」,雖然陳子柚的生活已然四分五裂,可是卻能夠維持著一種表面的平靜與安詳。

他並不強留她過夜,所以只要她有足夠的力氣,她一定會半夜三更從他的床上爬下來,自己開車回家。

她的許多習慣也是那時候養成的。同時洗熱水和冷水澡,噴過量的香水,以及晨跑。

噴香水是為了夜裡歸家不會令外公與傭人察覺她身上留存著男人的味道,而晨跑則為了掩飾她不正常的頰色,順便也可強壯體質。

為了讓她的各種行為顯得更合理,她甚至找了一份臨時的義工工作,作出一副忙碌的樣子。

那時外公一度疑心她偷偷交往了男朋友,總笑著要她帶回家考察一番,被她欲蓋彌彰地否認以及含羞帶怯地含糊了過去,其實後背已被冷汗浸透。於是她行事應加小心謹慎。

有時不免自嘲比情婦與妓女更不如,如果情婦是一種身份而妓女是一種職業,那麼她既無身份證也無上崗證,所以偷偷摸摸。

江離城也很小心謹慎,但是另外一種,比如他頻頻換會面地點,比如他從來不需要她盡侍寢以外的義務,連泡茶刮鬍子這種小事都不需要她做。這之於她固然是好事,但是她覺得,其實他也很怕她下暗樁謀殺他。這個想設令她很舒爽。

江離城多半時候冷冷的,笑得少,話更少。這一點甚合她意,她也寡言少笑,尤其當對方是他時。有時兩人連續相處十二小時以上,竟可以一句話都不說。

但是他也似乎有腦抽筋的時候。有一回陳子柚受寒發著高燒,而他堅持要見她。她強打精神赴約,吃過飯後卻是要她陪看一場電影。

偌大一個豪華的vip放映廳,只有他們倆,片子又老又悶又長,好不容易撐到演了一小半,她在昏昏欲睡中聽他說:「這位小姐對這片子不感興趣,換一部。」她幾乎要吐血。

新換上的片子更難看,畫面雜亂,音效喧譁,她突然天眩地轉,再醒來時已經躺在柔軟的大床上,身上蓋著厚被,頭上放了毛巾包裹的冰袋,全身綿軟無力。她掙扎著爬起,發現身上換了睡衣。

看看鐘,時間卻尚早。屋子另一端的柔黃燈光下,江離城穿著淺色睡衣坐在沙發上,持著放大鏡,似乎在看幾件礦物標本,他帶了一副黑框的眼鏡,表情少見的認真,連臉部線條與五官都似乎柔化了一些,與他平時的風格迥異,幾乎有一點儒雅的學者風範了。

陳子柚頭昏腦漲地坐在床沿看著他,不太情願地憶起,其實她初遇他時,他也是這種氣質,只是少了那副很裝腔作勢的眼鏡。那眼鏡令她面前這副油畫一般色調的畫面美感大打折扣,顯得有點搞笑。

儘管她一點聲音也沒出,但江離城還是發現她醒了。他頭都沒抬地問:「還燒著嗎?桌上有溫度計,自己量一下。」

溫度已經恢復正常,她退燒很少能這麼快。在她昏迷期間,不知她被灌下或者被注射了什麼藥。

既然已經不是病人,她便不敢再裝病,害他沒看完那部電影她已經很有罪了。陳子柚拿了一本他放在床頭的書,開了床頭燈開始從第一頁讀起,聊以打發時間。

他的書很晦澀很難懂,她勉強看到十幾頁,聽他又說:「你不睡覺?」

她一定是把腦子燒壞了,所以她很沒水準地問了一句:「你不做嗎?」

她的想法是,忙碌的江先生難得應召她一次,總不成只為了讓她陪他看無聊的電影,或者佔著他的床睡覺。其實她的確是困了,所以她希望他儘快地把要做的事做完,然後放她安心地睡,而不是剛剛睡熟就被驚嚇醒。

但是根據江離城那似乎正微微抽搐的嘴角,她覺得她似乎說錯話了。

好在江離城並沒有趁機大大地諷刺她一把,卻很耐心地用哄孩子的口氣對她說:「你放心睡。我對病女人不感興趣,我怕被傳染。」

其實如果沒有後來的那些變化,日子就一直這樣過下去,也未嘗不可。

陳子柚的雙重生活漸漸成為一種常態。

白天的時候,她是模範的大家閨秀,做一份與慈善搭邊而不圖名利的體面工作,絕少拋頭露面於五光十色的各種宴會。家裡的產業並不需要她插手什麼。她所代表的是一個的符號,一如她帶著鑲金族符圖案的平安扣護身符上,端莊聖潔,低調優雅

而在那些特定的夜晚,她則是如一抹孤魂般遊蕩的娼妓,在那個男人的身下沒有尊嚴地流淚流汗,再多的不甘不願終究屈從成隱忍承歡。

好在江離城出現的頻率並不高,在她能夠容忍的限度內,中間相隔的時間也長得足夠她修復破損的自尊與大傷的元氣。

那時她的精神源泉是外公,看著外公煥發出年輕人的活力,鬥志昂揚地試圖將天德推上一個新的高峰,縱然她對這個前景並不看好,但看著外公重現笑容的臉,她覺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在江離城不出現的那些日子裡,她甚至覺得他幾乎算是個好人,因為他言出必行不出爾反爾,雖然很大的可能是他沒興趣了;因為他不吝於扶弱濟貧,雖然其中可能含了極大的作秀成分;還有一些理由是她不願承認的,比如他比她所能想象的變態的程度輕得多,以至於她做的那些功課沒派上多少用場,又或者因為她竟然在他的身下幾次得到了據說可遇不可求的高xdx潮,以至於她有時可以自欺欺人地把自己想像成嫖客,把他當作鴨子,這樣想令她覺得好受得多,江離城自然就沒那麼面目可憎了。

這個靈感得益於有一陣子她的身體出現了一些小狀況,需要定期治療與複查。人但凡進了醫院就只成為一具生物學上的軀體,以難堪的姿勢接受尷尬的檢查與治療,掐著手指數著綿羊忍受著燒灼的或者冰冷的疼痛,一分一秒地煎熬,與她同樣定期的不得不做的另一件事情何其相似。

所以後來她再應召時,只當對方是她的保健醫生,或者更物化一些,比如醫療器械,定期地幫她作身體檢查。如此這般,那些夜晚果然不再難熬。

當陳子柚在報章上不小心瞥見魯迅先生的大名時,總不免滿心羞愧。敞若先生還活著又恰好知她內心,不知要怎麼地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寫下數篇《阿柚正傳》以警國人。

不過那陣子她的確不怎麼懼怕江離城了倒是個事實。或許因為她的不懼怕,致使他對她的態度也柔和了許多。

比如說,有一回夜晚他召見她,沐浴完畢並不急著將她壓倒,反而不知從哪裡找來十幾件旗袍指定她一一試穿。

那些旗袍布料考究做工精巧,從團花錦鍛到素色棉布的應有盡有。她已逝的母親與外婆都帶點洋派,從未穿過這樣的東西,所以她也不曾擁有過一件,此時算是生平第一次穿。

在他面前她早就懶得矜持,就那樣當著他的面裸著身子挺著胸舒臂彎腰轉身,穿上一件,打理整齊,待他點頭後,立即脫掉,再換上另一件。

換作別的女人這種行為興許叫作誘惑,但是由她來做,那叫作藐視,他不可能會錯意。

原來時裝模特是件極辛苦的營生,十幾套換下來後,體力便有點不濟。

江離城夾一支菸坐在窗邊一張藤椅上,神色淡然,眼中興味並不濃,不知他欣賞的到底是她每一次換裝後的模樣,還是她反覆折騰的狼狽狀。但無論是哪一種,他那副表情都絕對稱不上是享受。

等陳子柚換到最後一件月白色的絲綢旗袍時,江離城甚至沒回頭看,而是懶洋洋地趴在窗臺上,雙手都伸出去,嘴裡咬著煙,似在欣賞樓下水池中的月影。

窗外月色極美,輕風吹起白色紗簾,不時拂過他的臉,以及頭髮。他穿了一件白色背心,米色的寬鬆褲子,外面罩一件白色襯衣,沒係扣子,襯衣下襬也時時被風拂起,仿若白色羽翼。

從理論上講,這實在是一幅非常有質感的畫面,因為他的五官輪廓很分明,側面尤其有點像西方人,靜夜明月白紗簾,窗外有水,水中有蓮,窗框裡嵌著人,有漫畫意境,也很像某部經典的電影中某個接近靜止的動態畫面。

但是陳子柚偏偏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她最近一直幫他定義的那種身份,所以她很不厚道想起某種每個月都要使用的女性用品,同樣有著潔白的身軀與潔白的羽翼,在電視廣告中常常化身為天使造型。

那種物品的形象與眼前這位有款有型的男人形象在陳子柚腦中重合起來,她在他背後無聲地微笑,越笑越舒懷,待他回頭時,她極罕見的真心笑容甚至來不及從臉上消融,就那樣不上不下地掛在唇角。

她當然無論如何都不會告訴江離城她為何而笑,他也沒再逼問她,只是整夜都嘗試著讓她再現一遍剛才那種笑容。他用了撓癢誘哄恐嚇脅迫種種手段,成功地看到了陳子柚各種各樣的笑,但終究沒能如願地看到剛才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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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柚不清楚外公是如何知道她與江離城的關係的。

事實上,她與他的來往一直很隱秘。

江離城雖然在床上從來懶得尊重她,但在其他的方面,卻還算得上尊重她的意願,譬如她希望能夠瞞住外公,他就真的比較配合她,時間,或者地點。

她偶爾也是感激的,但感謝的同時不免想,她心驚肉跳害怕被外公發現的那副樣子,本身就是他娛樂的一種,遊戲早早結束反而不好玩。

她一直很小心,非常小心,每一次與他的「約會」都行蹤謹慎,她甚至很少在他那兒過夜;而從小到大,外公對她一直有著足夠的信任,甚少去過問她的私事。所以當外公黑著臉質問她的男朋友究竟是誰時,她的眼前瞬間烏雲密佈。

外公看她的那種神色,在過往的二十幾年中,她從來不曾見到過。那種表情混雜了失望、憤怒、悲傷、怨恨、屈辱,那些情緒混雜在一起,幻化作無數的利劍,刺向她的眼睛,還有她的心。

陳子柚在慌亂之中,只能硬著頭皮不承認,說她沒有男朋友,她經常晚歸或者留宿只是因為在慈善小學裡加班或者值夜。

幾張照片飄落到她的腳下。她顫抖著蹲下身去,幾乎沒有力氣撿起來。

她腦中瞬間閃現過很多畫面,最多的是她以不堪姿態被拍下的裸照,她不能肯定江離城沒有趁她昏迷或者熟睡時沒做過這種事情。

但那些照片卻出乎她的意料。拍得並不夠清晰,一眼便看出是高倍遠端拍攝,畫面上一男一女容貌模糊。可是之於看著她長大的外公來說,哪怕只是一個背影,半個身子,也不可能瞞得過他的眼睛。

照片是一組連續的動作,她如一隻柔順的小貓般偎在他的懷裡,被他半摟半擁著走出飯店門口;她被他橫抱起來,長髮凌亂,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在關車門的一霎那,她已經枕在他的腿上,雙手甚至牢牢環抱著他的腰;最後是一張圖車已經離開,車牌號清晰可見。陳子柚的心漸漸發冷。

她記得這一回,其實也只有這麼一次,她疏於防範了。平時,她與江離城的親密接觸僅限於臥室,出了那道門,他倆就是陌生人。

但是那天,她本與幾位同事在那家飯店吃飯,偏偏不巧到走廊上打電話時遇見了他。不出所料,離開時她收到字條,上面只寫了房間號碼,他一貫的作風。

陳子柚覺得倍受汙辱。如果他願自比作土皇帝,那麼以前他召她到某處去,至少還像正常程式的侍寢;可如今他只是偶爾碰見了她,立即便求歡,那與土皇帝在後花園裡撞見一長得還行的宮女,立即發情就地野合有什麼區別。江離城真是永遠都有辦法讓她自感低賤,而且方式總是層出不窮。

雖然她咬牙切齒,但還是很順從地找到了那個套間。

她的外公出差了,她本來也不想獨自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大房子,所以才和年輕同事一起出來混。

而且,江離城對她的身體其實興趣並不大。他召她一回,少說一兩週內是不願再理會她了,不如早死早超生,閉眼撐過一兩個小時,換來近十天的安生,何樂而不為。

那天晚上她心情很壞,因為那天是她的老保姆的忌日。人是一種很怪的動物,她對父母的死,甚至外婆的死,都漸漸釋然,但卻無法忘懷老保姆。因為那是她人生中經歷的第一場死亡,一個時時出現在身邊的人,突然無影無蹤,直至幾個月後她都覺得彷彿一場夢。比起來,老保姆才是她最親近的人,比母親與外婆陪伴她的時間更長。而且,她一直認為老保姆是為自己而死,如果她不是為了要替自己出去買東西,或許她不會發病。

她悶悶不樂,連敷衍都懶得做,洗過澡就仰躺到床上等待著已經漸漸習慣的程式化的步驟。

結果那天江離城卻要她陪著喝酒。顏色非常漂亮的酒,琥珀一般潤澤晶瑩,味道甜,度數也不高,她一口灌一杯,喝了他再給她倒。

她實在是喝了不少,她以為這麼甜的酒喝不醉,但她忘記了自己不能喝混酒,很快就覺得天眩地轉。

換作別的時候或許她會擔心會害怕,可面對的人是江離城時,她還有什麼好怕的,再壞又能壞到哪兒去,所以當她依稀聽到他說過她這是典型的牛嚼牡丹這句話後就昏昏然不省人事了。

她以為江離城會把她丟在那個房間裡,結果半夜頭痛欲裂地醒來時,卻發現光溜溜地躺在江離城別墅的床上。他當然不會那麼好心地放過她,所以陳子柚緊咬著牙關忍著頭痛與胃痛接受著他的侵略,後來她終於沒忍住,華麗麗地吐了一床,只是可惜江離城閃得太及時,她竟然沒吐到他身上。

那實在是個狼狽的夜晚,雖然她覺得很解氣,但到底也足夠難堪,根本不願回想起。卻沒想到,那一夜的記憶竟以這種方式重新呈見在她的面前。

外公一向鎮定的聲音掩不住蒼老與顫抖:「陳子柚小姐,如果我的調查的結果沒出錯,這輛車的車主名字叫江離城。你看著我的眼,用我的這把老命起誓,再對我說一遍,說你不認識這個人,跟他什麼關係也沒有。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