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親人

晨曦之霧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但是比三年前已經好太多了,不是嗎?不要灰心,陳小姐。以前他只記得他的二十歲,現在他已經可以回想起小時候教你釣魚。只要有耐心,他會好起來的。」

「謝謝你,林醫生。我現在可以去看他嗎?」

「我陪你去,但是不要太接近他。我們還不能確認他究竟何時會有暴力行為。你知道的,他見到你時,情緒起伏比較厲害,你可能會有危險。」

走廊很長,每一間看起來與公寓沒什麼兩樣的門在背後,都可能有一位危險的病人,所以那些門用鋼板製成,無比厚重。這裡是高階療養院,這裡也很像監獄。

那條路好像怎麼也走不完,陳子柚不易察覺地發著抖。她每次都滿懷希望而來,但永遠帶著失望離開。

她在門口慢慢地作著深呼吸。林醫生微笑著鼓勵她:「別擔心。他今天早晨情緒很穩定。笑一笑,對,就這樣。你今天這身打扮非常漂亮,就像女學生,也讓我想起我的年輕時代。藍色和白色是兩種好顏色。」

陳子柚試著維持住她的笑容。她說:「我希望我外公也會喜歡。上一回,他翻一本舊雜誌,看到這樣一身裝束的女子劇照時,神色很溫柔。我外公他以前最喜歡這兩種顏色。」

陳子柚一度反反覆覆夢見這樣的場景:

厚重的鐵門緩緩開啟,帶著刺耳的金屬磨合聲,室內漆黑一片。

儘管她怕黑,但仍勇敢地走進去,因為那裡有她唯一的親人。

終於她看到一點微光。她恐懼又充滿期待地朝向那道光走去,終於看到幽幽的光下有一位老人微微佝僂的背影。

她欣喜地跑上前,那老人緩緩地回過頭來。然後她就驚醒,一身冷汗。

現實已經要比夢境好上太多。大門的後面並不是黑暗,而是佈置得非常溫馨的房間,色彩淡雅,光線明亮。面積很大的玻璃窗外有雕花的鐵藝欄杆,欄杆上爬著幾枝綠色的藤蔓植物,儘管姿態柔弱,仍有一股欣欣向榮的生命力。

儀容整潔的老人坐在一張椅子上,背向著他們欣賞著窗外的雨景。聽到有聲響,他慢慢轉過身來。

孫天德老人完全不像一位精神病人。他表情沉靜,舉止得體,儘管頭髮花白,滿臉皺紋,但有一種學者式儒雅的風度,以及成功人士所特有的堅定眼神。

此刻他友好而慈祥。他禮貌地說:「上午好,林醫生。今天天氣不錯。」

「您好,孫先生。今天感覺如何?」

「還好。一會兒我想出去散散步,他們說,需要你的同意。」

「當然可以,但要等雨停以後。」林醫生側身輕輕將躲在他身後的陳子柚拖出來,「這位小姐來看望您。「

孫天德老人給了她一個慈愛的笑容:「你好,小姐。你這一身衣服很漂亮。」

陳子柚抑制著情緒,將自己已經練習過多遍的最完美的笑容展現給他。

「這位陳小姐,來過好幾次。您還記得嗎?」林醫生說。

老人朝陳子柚投去一個帶一點歉意的微笑:「我的腦子不太好使,事情忘得比較快。你別介意。」

陳子柚輕輕地搖頭:「只要您同意我下次可以來看您。」

「只要林醫生同意,你就可以來。是嗎?」老人朝林醫生投去一個微笑,又看向陳子柚,「你的樣子讓我想起我女兒年輕的時候。」

陳子柚有一點驚喜地看了林醫生一眼。林醫生給她一個手勢,示意她不要開口。

「我女兒很漂亮,也很聽話,從來不會違抗我。我還有過一個兒子,但是他很年輕的時候就離開我們了,我現在想不起他的樣子了。」老人目光渙散,陷入回憶。室內寂靜。

「陳小姐,您還沒做母親吧。我還有過一個小外孫女,她剛出生的時候,就這麼小,」他用手比量了一下,「真是漂亮又可愛的小東西,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小嬰兒。」

陳子柚微微地發著抖,林醫生輕輕地拍她的後背,安撫她鎮靜。

「你希望再見到她嗎?」林醫生緩慢地開口。

「她死了,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您上一次說她去國外讀書……」林醫生試著糾正他。

「不對,她已經死了,她不要我了。」老人突然捂著臉,全無風度地哭起來。

陳子柚不知所措。

「為什麼?我的妻子兒子女兒女婿都已經死了,我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了我的寶貝外孫女了,老天連她都不放過?她還那麼年輕,應該死的是我!」老人猛揪自己的頭髮,又捶打著自己的額角,幾根白髮飄落在地上。

在林醫生阻止之前,陳子柚已經衝上前去拉開老人自虐的手:「您別這樣,別這樣。」她的語氣低得不能再低,一臉哀求的神色。

然後她一聲尖叫,她的外公已經牢牢地扼住她的脖子:「你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死的是她不是你?」

陳子柚看向他的眼睛,老人的眼神里只有狂亂與悲傷,沒有她的存在。

她沒有掙扎,她連一丁點抵抗的慾望都沒有。她在這世上也只有外公一個親人,而他不認識她。不如就讓她被外公掐死的好。

一股大力把她拉開,外公已經被幾個人牢牢地按住,場面一片混亂,有人往他的胳膊上扎針。

老人在那一下爆發之後,已經安靜下來。他的眼睛又看向窗外,任由護士把藥劑刺進他的血管,沒有絲毫的掙扎,就像剛才陳子柚被他扼住脖子時一樣。

陳子柚被林醫生拖離開這個房間。他簡單的檢視了一下她的脖子:「我跟你說過,別跟他說話,別靠近他。你又忘了教訓。你要不要緊?」

她搖一搖頭。

「我再回去看看他。你等我一下。」

「我出去走走,林醫生。」

陳子柚伸手揉了一下脖子,放棄了拿鏡子檢視的衝動。外公剛才力氣很大,而她的皮膚嫩,那裡一定會留下指痕。

她情神木然地沿著走廊繞上這幢建築的最頂層。這幢樓的歷史不長,樣式卻很舊式,只有四層,每一層都環繞著圍廊,沒有窗戶。四樓的圍廊上面有寬寬的舊式的屋簷,一直伸到欄杆外面。

雨已經轉小,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落到欄杆上,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遠處的山,樹,以及房屋,籠罩在在如絲細雨中,如同一副水墨畫。

圍廊靠牆擺著幾張長條椅。陳子柚坐了下來,靠在椅背上,點著了一支菸。

她小時候很討厭下雨,因為會淋溼漂亮的衣服,並且踩一腳泥。但是外公喜歡下雨天,他教她背許多跟雨有關的詩句,教她欣賞雨中情境的名畫,親自給她買漂亮的雨衣、雨鞋和和傘。為了有機會用這些美麗的東西,她也漸漸愛上下雨天。

——*——*——*——*——

她將一支菸吸到三分之一處,發現四周都很乾淨,並沒有地方讓她可以把煙捻熄。她起身將手探出欄杆外,順著屋簷滴落的雨滴一滴滴落下來,那支菸立即被澆滅了。

她把菸蒂丟進垃圾桶,又抽出另一支菸,正要點著,身後有溫和的男聲響起:「吸菸有害健康。」

陳子柚回身看去,穿著白大褂的林醫生站在離她幾米外的地方。她露出一個歉意的笑,把煙又放回煙盒。「這裡沒有禁菸標誌。」

「可以吸,而且你吸菸的樣子很好看。不過,還是少抽的好。」林醫生的口氣像在教導學生。

「我外公……好點了嗎?」

「很安靜。他大多數時候都是安靜的。」

「只除了我來的時候嗎?林醫生,他恨我。在他的潛意識裡,寧可我是死人。」

「你怎麼能這樣想?他是個精神失常的病人,他排斥一切他不熟悉的東西。」

陳子柚出神地看了一會兒煙雨迷濛的遠山,不由自主地觸了一下額角。那裡有一處淺淺的疤痕,如今已經被頭髮蓋住。那是三年前,當她的外公從昏睡中恢復神志時,她驚喜交加地流著淚撲進他懷中,他抓起自己的點滴瓶子砸向她留下的傷。

「若是想哭就不妨哭出來,我可以裝沒看見,可以躲開,也可以借給你肩膀。你這樣忍著,不利於健康,別人看著也難受。」

陳子柚轉身面向他,用手點一點淚腺的部位:「沒忍,是真的不想哭,完全沒有流淚的衝動。」

「淚腺壞了?」

「應該沒有吧。我看喜劇電影時,倒是常常笑出眼淚。」陳子柚認真地說。

「什麼喜劇電影那麼好笑?我也想去看一看。」

「恐怕不適合您這種嚴肅的科學家的口味……好吧,是《大話西遊》,我每次看完這片子,心情就變好了。」

「噯,原來這片子是喜劇?我太太也是看一回哭一回,但她每次都是傷心得淚流滿面。」

陳子柚的唇角勾起了一個笑意。她又眺望了一會遠處的山脈,將視線轉到林醫生身上:「我外公,有可能康復嗎?」

「我不能確定,但是我們會盡力。你要相信,這世上有很多奇蹟。」

陳子柚又沉默了很久,很慎重地開口:「林醫生,我有個問題,一直想請教。」

林醫生帶著鼓勵的眼神看著她。

她停頓了一會兒:「您是精神科的專家,一定見過很多家族病例。精神疾病,應該與遺傳基因有關的吧?我曾經對您講過嗎?我的舅舅與媽媽,都是因為自殺而離開人世的,舅舅去世時還不到二十歲,媽媽去世時也不到五十。而我的外公,我一直以為他是最堅強的人。」她停了下來,深呼吸了一下,又說,「我常常想,我的將來會怎樣呢?是跟我的舅舅與媽媽一樣,還是與外公一樣?」

「亂講。」林醫生板著臉說,「完全是亂講,這幾件事情沒關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姑娘,你是我見過的神經最堅韌的女子。像你這種人,我們這裡可不歡迎你。」

陳子柚微微笑著說:「可是我很喜歡這裡,風景優美,醫生與護士們人也好。如果我提前預訂一個名額,以後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們會把我接過來嗎?」

林醫生笑了:「你若真喜歡這兒,我倒是缺一個助手,就怕委屈了你。把手拿過來,我給你看看手相。」

「我以為科學家是不迷信的。」陳子柚把手乖乖地伸過去。

「誰說的?牛頓和達爾文後來都信了上帝。」林醫生仔細地看著她的掌紋,「以後不要總是胡思亂想。你生命線長得很,至少能活到八十歲。而且你的手紋平滑又清晰,以後你的人生會很平順。別動,讓我再看看,你會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

「那您能不能看到我嫁了幾個丈夫?」

「咳咳,你希望是幾個?」林醫生被她逗笑。

陳子柚直到覺得自己的心情已經恢復到與來時差不多的時候才站起來,向一直陪著她的林醫生欠一欠身:「今天真的謝謝你,林醫生。」

「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想去財務處看一下,我很久沒收到過帳單了。」

林醫生說:「最近有機構捐了大筆研究經費給我們研究所,並指定為幾名情況特殊的病人承擔醫療費用,其中有孫先生。沒有人告訴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