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華……你要守禮懂事,額娘我,我……」額娘攥著我的手,眼裡含著淚珠,有千言萬語卻哽咽著語不成句。
「額娘,我知道了,放心吧,您不是說是天大的福氣嗎,我會好好的……」我安慰著額娘,雖然我的心裡也帶著一絲茫然與惶恐。
我,要嫁入帝王家了。
愛新覺羅•胤禛,當今的皇上的四皇子,我未來的夫婿。
我,會幸福嗎?
瘦削、素雅、幹練、謹慎,神情裡帶著淡淡的冷漠,我這樣清楚的記著他,他呢,有留意過我嗎,會喜歡我嗎?我不能也不敢奢求!能夠逃過選秀,直接被皇上指婚給四爺,我已經是好多姐妹羨慕的物件了,嫁給他是我最好的歸宿。
我們八旗的女子,到了適婚的時候就要參加選秀,若不能通過初選,自然是丟了家裡的顏面,可入選了,究竟是為妃為嬪還是被留下當宮女,又或是被指給皇親貝勒,前路茫茫。我們未來婚配的物件是誰,是老是幼,是做妻還是妾還是丫頭,全不由我們自己作主。
我自懂事開始,阿瑪和額娘就請了師傅教我識文斷字,請了嬤嬤教我禮儀女紅,我知道我早晚是走入宮廷的。我在入宮侍奉的那段日子恭順得體,皇上和娘娘都對我印象很好,而阿瑪榮也最近榮升為布軍統領,聖眷正濃,我才能有幸得到這個指婚的機會。
我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我能有個好歸宿,額娘心裡很為我歡喜,可又萬分的捨不得我。哥哥夭折了,我是額娘唯一的依靠,離開我,額娘在這個府裡該有多孤單。雖然額娘是正妻,可沒有兒子的正妻是沒有底氣的,額娘被幾個有兒子的姨娘擠兌著,這麼些年,額娘是熬過來的啊。
「額娘,我會爭氣的,您以後要好好保重身體,我會回來看您的。」我握緊額孃的手,她是我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為了她,我要一路走好。
額娘默默點點頭。
「喲……晴華啊,」一聲嬌俏的呼喝,我最不想見的人來了,「晴華啊,來看看,紅姨給你買了個玉麒麟。」
不顧我是否樂意,也沒有給我的額娘請安,紅姨已經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扭頭示意隨行的丫頭把一個錦盒放在了桌上。
我不想破壞了氣氛,我已經習慣了和這樣的人和睦相處,她越霸道,我就越守禮,她越矯情,我就越優雅,我要用我的氣度壓下她的氣焰、用她的低俗襯出我的高貴。
我鬆開額孃的手,轉身給了她一個最標準的微笑,再優雅的低頭、屈膝最規矩的向她請安:「晴華向紅姨請安,謝紅姨的抬愛,這麼貴重的東西,晴華怎麼敢收。」
我的眼角掃向門口,阿瑪的一隻腳已經跨進了門檻,果然,他們是一塊來的。
阿瑪的聲音還是那麼爽朗:「晴華,你就收下吧,你紅姨的一番心意。」
「晴華叩見阿瑪,給阿瑪請安!」我給阿瑪請安,扶阿瑪到桌邊坐下,「晴華謝過紅姨的好意。」
我始終不明白阿瑪是怎麼想的,額娘那麼美麗嫻淑,無論是容貌氣質還是品行德性,沒有一樣不比紅姨好百倍,更不要提額娘是標準的大家閨秀,家世顯赫,而紅姨出身低賤,可是阿瑪就是心甘情願的被紅姨哄得暈頭轉向。
紅姨居然會來送禮給我了,她以後也會善待我額娘吧,我究竟該謝誰呢,該謝謝胤禛吧,畢竟,玉麒麟不是送給我的,是送給未來的四福晉的,哈,我不久就是四福晉了。
謙遜恭敬,我要做他的好福晉。
婚後的生活比我想象的好,相敬如賓。
他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冷漠,也沒有傳說中的孤僻,我想我愛上他了。
他的話不多,大部分時候都安靜得很,他的修養和品位都高,寫得一手好字,工筆畫也很有功力,對青瓷器十分鐘愛,他和我一樣都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他和我都知道宮廷的遊戲規則和生存法則。
他給了我我想要的生活。
除了感激上蒼,我想我能做的就是加倍的對他好,幫他打理好府邸,讓皇上和娘娘都知道他家庭和睦。
我精心的照顧著他的飲食起居,盡最大可能的滿足他的一切需要;我管理著府邸的一切大小事務,平和公證、恩威並濟的處理府裡的各種糾紛瑣事;我殷勤得體的定時到宮裡各處去請安,為他疏通建立關係。這樣的宮廷生活是我的最好歸宿,我似乎自出生以來就在為適應這樣的生活作著準備。
我想我是個合格的福晉。
而他,對我也很尊重和信任,他對我這個福晉也是滿意的吧。我曾努力希望讓他也愛上我,但我沒有成功,他除了我,還有一房側福晉,我不能說一點不介意,但在幾個年紀相仿的皇子中他算是妻妾最少的了,我還能抱怨些什麼呢。而且,他也沒有專寵過誰,我曾努力希望讓他也愛上我,但我沒有成功,他的心裡除了朝廷還是朝廷,他是有鴻鵠之志的,女人只是他生活的點綴罷了,我只能盡我所能的幫他達成心願。
我以為我的生活會一直這樣延續,我也希望我的生活一直如此繼續。
春末夏初,一年中天氣最舒服的時節。
他有午休的習慣,在書房裡屋小憩。十三是個懂事的小鬼頭,安安分分的坐在几案邊,和我時不時聊上幾句也是壓著嗓門,怕吵著他四哥。
「四嫂,我們書房來了個小宮女,可愛得很。」胤禎對這個弟弟十分喜歡,愛屋及烏,我對胤祥的印象也很好,胤祥對我也挺親近,時常來府裡和我閒話家常。
「哦?」我停下手裡的針線,迅速的在腦子裡搜尋,「呵呵,就是太后身邊的那個吧!」前些天皇上特許那個小宮女去書房的,能進暢春園的宮女除了她,還真想不到別人。
胤祥嬉皮笑臉地說:「四嫂,您的訊息可真靈。」我不是喜歡多事的人,不過,時刻留意宮裡的動態已經成為我的習慣。
「小鬼靈精,她去了你們書房了?好像叫葉子,是吧?」我遞了盤乾果給胤祥。我的直覺告訴我,一個小宮女在他們的書房經常待著怕不是那麼合適。
「四嫂的記性真好!」
「呵呵,小宮女去爺麼待的地方幹什麼呀,你可得注意分寸。」我善意的提醒十三。
「知道的,葉子乖巧著呢,她倒不想來讀書,是我和老十,還有老十四拉她來的。」胤祥似乎很喜歡這個小宮女,語氣裡滿是袒護。
葉子,我很好奇她是怎樣一個宮女,她的事我略有耳聞,可似乎實在和我挨不上什麼關係,這樣的八卦不知道也罷。十三爺是個懂事的阿哥,既然他這麼說我也不好再多勸什麼。十三爺要真喜歡葉子,將來我幫他去向太后開口也就是了。
「胤祥,」他已經從裡屋踱出來了,「別纏著你四嫂了。」最近,他的心情似乎不錯,雖然對大家還是老樣子,平平淡淡的,但眼睛裡滿是神采。
「哦,四哥,」胤祥笑呵呵地一邊應他四哥的話,一邊朝我吐了吐舌頭扮了個鬼臉。
「我和胤祥聊天,吵著你了?」今天似乎起得稍早了些。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話,淡淡地說:「我和胤祥出去辦點事,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我已經習慣了他為公務繁忙:「知道了,晚上可能會有點涼,帶身褂子去吧!」
我站起來準備到裡屋給他拿褂子,胤祥已經拉著他的手準備出門了,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不用了,不會太晚的。」
我目送他們遠去。胤祥姿勢誇張地在比劃著什麼,不知道說了啥笑話逗他,他輕輕聳著肩,我可以聽見他的淺笑聲。
他很少笑的。
我拿著賬本,李管家畢恭畢敬的在我身邊站著。李管家掌管著府裡的收支,這麼些年了,從沒出過一點錯,是我非常信任的老家奴,不過這個月的帳似乎不太對。
我仔細地翻查了兩遍,道出了我的疑問:「李管家,為什麼這個月比平時多了這麼多的開銷?」我問得很客氣,但老李還是打了個顫。我很少處罰下人,對待下人一向也算和善,但奴才們都是說我是不怒而威,對我都很尊重敬畏。
「回福晉的話,是前天小李子來支走了一大筆銀子,」他俯過來示意我看賬簿的最後一頁,「他拿著爺的條子,奴才就給他了。另外,今天福滿樓的掌管也來收了一筆四爺的單,所以開銷比以往多了不少,奴才怕有什麼不妥當,就提前拿賬本來給您過目了。」
「哦?」我掃到那筆帳目,這麼大的數額!四爺很少支錢,他的吃穿用度都是我打理的,人情往來的東西也都是我準備的,他偶爾買些古玩字畫,那也是記帳後,讓人上賬房結算。這麼大筆開銷,是從沒有過的。難道是有什麼緊急又重大的應酬要花銷?是什麼呢,我的腦子細細盤點近些日子的大事,最大的莫過於太后生日,但那次的禮是我備的,還有什麼呢?
「福晉,」李管家打斷了我的思緒,「要不我找小李子來問問?」
我差點忘了,小李子是李管家遠方親戚家的孩子,循著李管家的關係,才給四爺當了貼身的小廝。我點頭同意管家的建議:「嗯,你方便就去問問吧,別說是我問的。」
「老奴明白的。」李管家人情練達自然知道我的意思。我出面問小李子不太合適,我不想讓四爺覺著我在干涉他。
四爺到底要那麼多錢幹什麼?他最近心情很好,沒見有什麼緊急為難之處,到底是什麼事呢?我尋思了一夜也沒想出頭緒,只能等著李管家的回話。我雖然沒說讓他什麼時候回我,但他辦事一向踏實妥當,自然是昨晚等小李子伺候完四爺後去找他問清楚,那麼今天一早他該來回我的話了。
一夜無眠,索性早起。
我傳早膳的時候,李管家已經在門口候著了。每個奴才都如他一般貼心妥當的話,我真可以省心不少。
可惜他的回話,讓我不是很滿意。他說小李子挺含糊,只是告訴他四爺把這錢用在首飾上了。
不過這也就夠了。
首飾,女人。
他有想要的女人了。
按理他完全沒有瞞我的必要,無論是哪家的姑娘,只要他喜歡我都會去為他物色,可他為什麼避著我?不對,他沒有瞞我的意思,他若不想我知道自然就不會從賬房支銀子,他想要銀子自然還有別的法子,他支錢,只是因為他想自己去購置合適的首飾,什麼樣的女子,值得他這麼費神呢?
他沒有說,我不該問。
「福晉,四爺今天沒有用晚膳。」小芬剛剛是這麼回稟我的。
這一個月來他的心情都很不錯,昨天還去了酒樓,是約了那個姑娘?可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好,難道他昨天的約會不順利?我現在要去看看他嗎?我一時拿不定主意。
又是一夜的輾轉無眠。
一早我就去伺候他梳洗。
他的臉色晦暗無比。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現在則完全一聲不吭。他只喝了幾口粥就不吃了,我想勸他多吃點但沒敢開口,看著他陰沉晦暗的臉色,我說不出的心疼。
我能做些什麼呢?我的猜想是真的嗎?
三天了,他的心情沒有一點好轉的跡象,一回家就悶在書房裡,送去的飯菜幾乎都是原樣的拿出來。十三阿哥天天來府裡,見到我總是一付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等他開口,但他始終什麼也沒說。
我必須做點什麼,四爺的樣子讓我很不安。
「小李子,」我實在忍不住了,等他終於熄燈睡下了,我叫來了小李子,不弄清楚怎麼回事我終日都在胡思亂想,「你是爺貼身的奴才吧!」我的語氣很冷。
小李子「咚」一聲跪在了地上:「回福晉的話,奴才是伺候四爺的。」
「四爺,為什麼吃那麼少?」
「奴才回福晉的話,奴才,奴才……不知道……」小李子結結巴巴的。
「爺要是病了,你擔當得起?爺從不用錢,前幾天你支的銀子,是你私吞的?」
「奴才,」小李子磕著頭有點語無倫次,「奴才……福晉,奴才伺候的不好,福晉開恩……」
「說!」我打斷了他的廢話,只說了一個字。我沒有心情和他扯淡,大家都是明白人,他應該知道我想知道什麼。
「回福晉的話,奴才沒有伺候好四爺,奴才該死,奴才……」都是廢話,我冷冷看了他一眼,他停下嚥了口唾沫,咬了咬牙,「回福晉,爺,爺……可能是為了一個姑娘!」
我早就猜到了,可在聽到這句話時還了心裡一顫。
「說下去。」我面無表情的繼續逼問。
「回福晉,銀子……銀子真是四爺要奴才支的,是到珍寶閣去……去打製一條鏈子……」
「哦?什麼樣的鏈子要那麼貴?」
「回福晉的話,具體是什麼樣的奴才真不清楚,奴才也沒敢細看,是爺親自設計的圖紙,又親自驗的貨,後來交給十三爺了……」我心裡明白了大概,既然要託十三轉贈,那姑娘自然是宮裡的宮女了,他這樣成年的貝勒,是不便和宮女走得太近的。
「誰?」
「奴才……奴才只是揣測,可能是太后屋裡叫葉子的小宮女。」
看著小李子誠惶誠恐的樣子,不像是說假話。葉子!是的,十三阿哥提起過的,原來喜歡上葉子的不是十三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