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忘了宮裡的規矩,你可不能忘,平時多提點伺候著。」我老反覆回想著太后的話,不安心,想問小桃也終忍住了。
不過,小桃倒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和我說話,還陸陸續續又告訴我雜七雜八好些事。我從她話風裡也品出些味來,我那天提的賞賜實在……,我知道有些過份,但過到什麼程度……我就不知道了。
太后又命太醫來看了我一回,太醫說我什麼神疲氣虛,我聽到的時候差點沒笑出聲來,看來只要我沒恢復記憶,我就算一直病著了。
另外,太后還派人送來了一條珍珠鏈子和一付鐲子,想來是名貴東西,可惜我不是真正的葉子,不能完全理解它們的價值,更何況再多的寶貝也是白搭,我又帶不走。送了個鐲子給小桃,她樂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無論如何,太后對我還不錯,心裡的石頭算先放一放。
兩天哪兒也沒敢去,一來,既然還在裝病,到處走動也不妥當;二來,上次也太顯眼了些,用小桃的話說,我現在可是宮裡的第一紅人,認識的、不認識的全在談論著我。
這宮裡的訊息網路,比起我們的因特網,那是一點也不遜色,一傳十,十傳百,芝麻點的事,抽絲剝繭後反而成了西瓜,不消一個下午,就成了全宮皆知的秘密,我也分外理解了為什麼紫禁城圍牆、護城河還要加上重重的護衛。
不然,清宮裡的那點子破事,哪還有能守的住的,唯有隔絕起來,裡面的人全知道了也不怕,外面的老百姓誰也不知道,就是為難了我們的史學家,老為了清宮裡的疑案忙昏了頭。
小桃說,宮裡把我從會修鐘錶,一直傳,現在都快傳成了文曲星下凡了。
我知道小桃說話是有避諱的,外面的話,絕對不單單是談論褒揚這麼簡單,只怕嚼舌根的、中傷的、謠傳的什麼都有,不過我也不想知道,知道多了反而徒增煩惱,反正入了秋,我就要想辦法走人。
宮裡這些個女人,一天到晚也沒點事,別的宮的嬪妃還能想想怎麼討好皇帝,折騰兩下,有個想頭,可這慈寧宮裡的,都是順治爺的遺孀,連個想頭都沒有了,不找點聊資還真不好打發時間。就是可憐了我的耳朵,整天紅紅的,還真有感應這回事。
哪兒也不去,等她們嚼夠了,或者有了新的聊資,自然也就放過我了。
無所事事,我弄了本書來打發時間,都是繁體字,大概猜度著,倒也能看明白,只是寫毛筆字?筆畫太多先不說,唉,歪歪扭扭,怎一個醜字了得。別的活不想幹,也幹不了,練練字吧,無比懷念鉛筆、圓珠筆、鋼筆以及電腦。
「我們的才女在寫什麼呀?」熟悉的公鴨嗓子響起,應該是十阿哥來了,呵呵,來得好,我正也閒的發慌。
抬起頭,居然還不止一個小鬼頭,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居然也來了,「稀客啊,請坐請坐……」我隨口說道,他們臉上一陣錯愕的表情,我才想起來,這可不是家裡來了遠房親戚,一時反應奇快,起身、下蹲、請安:「奴婢給十爺、十三爺、十四爺請安,主子吉祥!」一氣呵成。
「起來吧,別裝神弄鬼啦,在寫什麼呢?」老十講話還真是不客氣。
「回十爺的話,奴婢在練字,寫的不好,不足入主子的眼。」我恭恭敬敬地回答,自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宮裡說話,就一定要這麼累人嘛,心裡對老十倒不由生出些好感。一點也不拿腔拿調的人,宮裡只怕不多。
「行啦,沒外人,別這麼拘謹啦!我們瞧瞧,」十三一邊笑著對我說話,一邊往我的書桌走過來。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我就遂了你們的意,偷笑中,「既然主子這麼說,奴婢就不客氣了,你們來看吧!」我大大方方地提起我的大作,結果,「哈哈哈哈……」「哈,哈……」猖狂嘹亮的爆笑聲在我的屋裡迴盪。
這幫沒家教的東西,是你們自己要看的,結果現在卻來笑我。
「主子,保重身體,笑噎著了,奴婢可擔待不起。」我刻薄的說。
「葉子,哈,」老十他還真笑不停了,可惡,「哈,……宮裡,哈,……宮裡第一才女的字……」不會寫毛筆字有這麼好笑?哼!
「奴婢自幼家寒,父母雙亡,沒有機會練字,現下腦子又撞壞了,讓主子取笑,奴婢真是命苦啊,嗚……」我忍下怒火、低聲下氣、低眉順目、委委屈屈,作出一付超級苦命人的樣子,就差兩滴眼淚了,沒學過表演,不專業,眼淚估計是憋不出來了。
不過這也夠了。
笑聲嘎然而止,果然,我已經把這三個小子給唬住了。
看著他們隱有不忍、略帶懊悔的樣子,我心下一片暢快,「奴婢命苦福薄……奴婢……」繼續作出一付欲哭無淚的表情,當然這淚還是出不來。
「唉,我們錯了,不該引起你的傷心事,」老十還真是個爽當的人,「我們錯了,錯了還不成嗎?」知錯就改,原諒你,可他們兩個?
繼續低頭無語,欲哭無淚狀……「我們錯了,別哭!」「葉子,別難過了。」「別哭嘛……」十三十四也乖乖就範。
「別難過了,你寫得其實也、也挺好的……」
實在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真的寫的挺好的?十三阿哥?」我猛的抬頭衝著老十三大聲笑道。嚇不死你,叫你上次破壞我的好事,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一刻之間,「啊?哈,哈……」「哈……」他們也會意地笑出聲來,相逢一笑泯恩仇,我也不跟你們這些小鬼頭多計較了……
笑累了,十三嘆道:「你呀,花樣真多,還真以為你……」
「就算我寫的字不好看,你們也不該這麼笑!」我笑著不依不饒,這麼直來直去的說話真舒服,心裡感覺他們雖然是阿哥,但對我很親近,也沒什麼架子,倒像是一群久違了的哥們,可實際上也沒見過幾面,沒想到我還是個自來熟的人,大概是這陣子悶壞了,見了人就想海聊。
開始深刻理解為什麼後宮女人喜歡嚼舌根,估計時間久了,我自己也不能免俗。
「對——,是我們錯了,姑奶奶!」十三阿哥苦笑著說。
「你們來找我幹什麼,你們這麼空的啊?」我怎麼說話這麼衝啊。
老十搶著說:「我們藉著給太后請安來看看你,皇阿瑪允了你來上書房,你怎麼也不過來?」「我……」我剛要開口,他老人家接著問:「是不是身體還沒好?腦後還疼不疼?要不要叫太醫?你……」
不等他問完,我已經沒耐心了:「十爺,奴婢腦子不好使,您這麼多問題,奴婢先回答哪個?」我發覺和人抬槓原來有這麼多樂趣,「要不這樣,您字兒寫得好,您一個個寫下來,容奴婢慢慢答您的話?」我絲條慢理把他的話頭堵住了,朝他擠巴擠巴無辜的眼睛,十三他們又鬨笑起來,老十憋紅了臉。
於心不忍,正色道:「奴婢已經不用繃帶了,不過頭還有點疼,有些東西也還是不記得,真是謝謝幾位阿哥的關心。」
聽好哦,雖然不扎繃帶,但我還是病號,還不能幹活,你們也不能欺負我,呵呵,估計這個病要好的時候,我也不在這兒了。
尚書房?去正經讀書,我是不高興的,不過天天在這兒無所事事也不是個辦法,得,去玩玩吧,殺殺時間,順便還能看看有沒有回去的線索。
「奴婢也想去上書房見識見識,但奴婢不認識路。」我是去看看,可不是去陪你們讀書。
「改天我來帶你去,以後別奴婢長奴婢短的了,聽你說著,就這麼彆扭。」老十真是深得我心,那我以後就不用自居奴婢咯。
有人聊天時間就過的快,我們唧唧喳喳聊了一下午,老十四今天似乎話不多,不過他們好奇的東西真不少。
那黃瓜是幹什麼用的?
笨死了,當然是用來吃的。
那貼臉上呢?
我伸手賞毛栗子一枚,以後誰再提我就跟他急。
鍾怎麼修?
當然是找工匠修。
你怎麼會修的?
這是秘密。
你到底懂多少算術?
比你們多。……
老十講話真算話,居然第二天一早,就過來了,其實讓小桃給我帶個路也就行了,小鬼頭還挺熱心。
不過這「早」,可不是一般二般的早,雖然我平時看小桃他們起的早,但我是病人,我要睡覺,所以他們早到什麼程度,我是不知道的。魚,我所愛也;肉,我所愛也;若為懶覺故,兩者皆可拋,這睡懶覺是我生命樂趣的一部分啊!
為了睡懶覺,我從小到大,不知道被老師批了多少通,每次上學就像參加腳踏車公開賽,一路狂奔,其水平直逼亞洲紀錄。在這沒有夜生活的地方,晚上大家都睡的早,我這夜貓子,起初是真不習慣,現在這早睡是基本適應了。但早起?難度很大。
「咚咚,咚咚咚……」老十敲著門,鬼頭鬼腦進來了,「我們走吧!」
「走?去哪兒?」我勉強睜開眼,腦子還是一片空白。
「上學啊!快點!」老十壓低了嗓門,「我是偷溜過來的,快,不然要遲到了。」
「這才幾點啊?天還沒亮?……」我還迷糊著,他一伸手把我拽了起來,突然又像觸了電一樣,猛的又把我的手摔開,害我我跌回床上,徹底被撞醒了,警覺起來:「你怎麼進來的?」問完才想起,是我自己沒鎖。
平時我這兒也基本沒什麼人來,我這也沒什麼東西可以偷,宮裡又都是些太監,我也沒什麼好怕的,所以我基本懶得鎖門,省的早上小桃來的時候,我還得給她開門。我還美其名曰是民風淳樸、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你……你門沒鎖!」老十小臉通紅,大眼睛色迷迷的,趕緊低頭看看,才鬆了一口氣。我這可是從上到下,裹的像粽子,別提多嚴實了,初來的時候,這樣的睡衣我還很不適應呢,這樣也能讓你不好意思啊,太封建了。
「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女啊?不是說要快走的嗎,外邊去等我。」老十看來要改叫「老實」了,立馬乖乖出去。小孩子,真好唬弄。
隨便洗洗弄弄,我就踏上了求學路,感覺不錯。
尚書房在暢春園裡,一路緊趕慢趕,但踩著花盆底,再快也有限,到的時候還是晚了,先生瞪了老十一眼,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估計已經猜出我是誰了,也沒說什麼,就揮手示意我們坐下。
我一直以為是大課堂,可以一睹一堆皇子們讀書的盛況,卻原來還是小班化教學,阿哥們年齡不一樣,有的獨立有書屋,有的年齡相仿就合在一塊,老十和十三、十四就合在一起聽課。
看見我進來,他們也沒太驚訝,朝我眨眨眼,想必一早就知道老十來接我了。十三衝我努了努嘴,示意我坐到他後面,老十坐到了老十四的後面。
桌上書本筆墨齊備,先生開始一本正經的誦讀起《孟子》,可惜對我來說是《悶子》,悶死咯,老十他們已經跟著念起來,雖然也會偶爾側頭看看我,但先生高度警覺,一聲乾咳,他們就老實了,神情肅穆、畢恭畢敬。
不禁回想自己讀高中的情形,當時,我直懷疑自己上輩子作了多少孽,要受這樣的罪。現在看看這些阿哥,唉,比我慘得多了。深更半夜就起床,真遭罪。
看來阿哥們雖然身份高貴,但康熙爺對他們的學業卻是十分嚴格。
半晌下來,我更是汗顏。先生讀一大段,再講解一遍,然後阿哥們自己誦讀,當場背誦。汗涔涔而下,要是我……,可是看看十三、十四,爭先恐後的背,真是費解,難道真有過目成誦?崇拜中……
聽完一段又一段,我的眼皮越來越重。今兒起了一大早,又跑了那麼段路,現在歇下來,困阿!耳邊書聲不絕,我決定閉目養神。
真是香呀,居然睡著了,溼漉漉的,流口水了?扭扭脖子,打了個哈欠,睜開眼,還沒來得及合上的嘴巴,就全身一僵,四爺!請老天爺給我一個最大最深的地洞。
他筆直的站在我身邊,正低頭看著我,臉上面無表情,但眼底的一抹笑意讓我無地自容,我就不能幹乾淨淨、漂漂亮亮在他面前出現一回嗎?
老十、老十三、老十四也都側依在桌邊看著我,我還沒來得及擦乾口水給四爺請安,老十他們已經忍不住笑開了花。
抹了抹嘴角,規規矩矩給四爺請安,「起來吧!」好像上次他也是這一句,難道我們就不能多說兩句?
看到四爺還站著,我趕緊狗腿的搬了個椅子給他,四爺靜靜坐下。我左右看看,老師已經不知什麼時候走了,我到底睡了多久,他們又看了多久……
「先生呢?」我怯生生的問。
「被你氣走啦?」十三大笑著逗我。
「真的?」我問得更沒底氣了。
「皇上特許了你來走動,先生也不會多管你的。」還是老十對我好,「你可真能睡,一趴就是一個多時辰,現在是休息時間,你倒醒了。」
我尷尬的解釋:「嘿嘿,你們背書好厲害!我也不大懂就迷糊過去了。那四爺是什麼時候來的?」我這醜樣他看了多久,瞟了一眼四爺,我臉上一紅。
「剛來,你就醒了。」四爺沒吭聲,倒是十爺解了我的疑。
「噢,你們接下來還有課嗎?」我生硬的轉換話題。
「有,算術。四哥,你留下給我們講講吧,李師傅每次說的都不大聽得懂。」十三衝四爺撒著嬌。他們哥倆感情真好!
四爺不置可否的笑笑。
「四哥,你就留下來吧,不然等會,李師傅提問,我們又要丟人了。」十三還真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