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廢都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好將短事求長事,聞聽旁人說是非。

莊之蝶問道;這是什麼意思?看來是月清,又好像不是月清?孟雲房說;這我也說不上來的。莊之蝶又問;你查過咱所認識的這些人嗎?孟雲房說:你瞧瞧這個。從一本書裡取出一張紙來,交給了莊之蝶。莊之蝶卻展讀不懂。

孟雲房說;這是我給我老婆查的,一點沒錯,她命裡是要嫁兩回的。別的人我倒不知生辰年月。莊之蝶說:那我說出三個人的,一個是唐宛兒,五七年三月三日亥時生人。一個是柳月,六三年十二月十八卯時生人。一個是汪希眠老婆,五零年臘月初八酉時生人。孟雲房-一查了,奇怪的是每人只能查出一個四位數來,且不是了七言律問的格式。

唐宛兒的是;

湖海意悠悠。煙波了釣鉤。事了物未了,陰圖物未圖。

柳月的是:

喜喜喜,終防否,獲得驪龍頸下珠,忽然失卻,還在水裡。

汪希眠老婆的是;

心慼慼,口啾啾,一番思慮一番憂,說了休時又不休。

莊之蝶說:怎麼上邊全沒有寫到她們的婚姻之事?孟雲房說;婚姻怕只是在別的四位數里查到的,但依她們的生辰年月,我只能查出這些。莊之蝶遺憾了半日,卻又想:這倒好,如果都讓我知道了,也是可怕之事。如果一切都是命運決定,牛月清若將來不屬於我,那我與她如此這般還罷了;若將來與我白頭到老,這就怎麼了結雙方?若唐宛兒能最後嫁我,這倒也罷了;若還是嫁了別人,我豈不明知兩頭落空還能與她再一個心思嗎?還有柳月,還有汪希眠老婆,甚至以後還會遇到什麼人呢?……按《邵子神數》上看來,人的一生,其實在你一出生之時一切都安排好了,那麼我所取得的成就,所有的聲名,以及與身邊這些女人的瓜瓜葛葛都是命該如此,也就沒了多少刺激。想到這裡,莊之蝶倒後悔不該查了這部書的。就說:不查出也好,你永遠都不要查所熟悉的人,今日這事也誰都不必告訴。孟雲房說:應該是這樣。要不你也知道得太多了,眼睛也是不瞎就啞言的。你不比我,你現在正是日在中天,好好活你的快活是了!莊之蝶只是搖頭。我還活得快活?!約摸過了一個時辰,夏捷黑水汗流回來,問候了莊之蝶,就一屁股仄臥在了沙發上,叫喊累壞了,讓孟雲房點一支香菸給她吸。孟雲房點了給她,莊之蝶說;你也吸開煙了?夏捷說:你們男人家能享受的我也要享受享受!雲房,今日吃什麼,飯做好了嗎?孟雲房說:之蝶來了,我們要說話的,哪兒有空做了飯?你給我們下些麵條吧。夏捷說:你在家涼房子裡坐了一上午,倒叫我去做飯,我不去!孟雲房說:不去也好,我去街上買些涼麵皮子來吃。拿盒兒出門去了。孟雲房一走,夏捷就對莊之蝶說:你一定認為我在家太霸道了吧?我近日在家故意甚事也不幹的。你不知道他現在一天到黑只是鑽在那《邵子神數》裡,人也神神經經起來,我說他,他根本不聽。先是把智祥和尚當神敬,後又是說慧明那尼姑如何了不得,現在認識了一個北郊死老頭子,又崇拜得不得了,他是一個時期沒個崇拜物件就不能活了!莊之蝶就笑了,說:現在不去那種魔保健品廠去當顧問了吧?夏捷說:早都不當了!你瞧瞧那床下,扔了一堆神功保元袋的。他當時寫那些產品介紹,說保元袋裡有麝香、有冰片、有虎鞭。我就說了,一家保健品廠一天生產那麼多袋子,你是哪兒得來的虎鞭,一隻虎一條鞭,能裝幾個袋子?你是在床下養著老虎還是上東北長白山捕的,你不怕公安局來查你亂殺國家稀有動物的罪嗎?莊之蝶哈哈大笑起來。孟雲房端了涼麵皮子進來問笑什麼的這麼開心?夏捷對莊之蝶說:不告訴他,笑可笑之人!孟雲房也不再追究,三人開始吃飯。

吃罷飯,孟雲居卻要和莊之蝶出去,惱得夏捷不理。出了門孟雲房就活躍起來,卻要求莊之蝶用摩托車帶他去一趟北郊的小楊莊,說是那位老者就住在那裡。又說這老者如何神奇,近些年四處雲遊,尋訪各地易林真人,從人家那兒打探有關懂得《邵子神數》查解之法,而他之所以能入了門兒,也是老者聽了一位換骨老太太的一句口訣才回來告訴他的。莊之蝶也有心要看看這老者是什麼人物,帶了孟雲房一路風颳一般向城北駛來。

小楊莊村子並不大,莊口一幢小樓,樓上涼臺上正站著了一對年輕男女。女的正攜了小兒吃奶,男的說:你吃不吃,你不吃爹吃呀!果然就去很響地咂了一口。女的就說;你爹不要瞼!便逗著孩子說兒歌。說的是: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蒸饅頭。二十七,殺公雞。二十八,貼窗花。二十九,封糧口。三十煺蹄兒,初一腳蹬兒。莊之蝶就瓷眼兒往上看。孟雲房說;這是老者的兒子兒媳。小兩口逗趣兒,你賣什麼眼兒?莊之蝶說;我是聽那兒歌的。那後邊的辭兒多好!三十怎麼是煺蹄兒,初一卻腳蹬兒?孟雲房說:年三十是燒了熱水洗腳剪趾甲換新鞋呀;初一早晨小孩要給大人磕頭,磕頭時腳是要蹬的呀!莊之蝶說:好,好!這女的一口河南腔說這辭兒,蠻押韻中聽嘛!孟雲房就向涼臺上問;你爹呢?那男的說:在哩!孟雲房就領莊之蝶進了院子,徑直往樓下北邊的一間屋去,果然一老頭就在那裡獨自吃茶哩。莊之蝶進去,老者並沒有站起,只是欠身讓了座,將一隻滿是茶垢的杯子送過來,悄聲地就和孟雲房說開來。

莊之蝶看看房子,房子竟沒一頁窗戶,黑咕隆咚,散發一種臭味。一張床上、桌上,到處是線裝古本。孟雲房說:這是我一個堂弟,不妨事的,您老大聲說好了!老者又看了莊之蝶一眼,說;你抽菸。在身上找起來。找不出來,擰身伸手在床上的一堆亂被中摸,摸出一包來扔給了莊之蝶,聲音還是不大地說:我去了渭北三次,那人就是不拿出書來讓我看。

第四次去,他說看是不能看的。看是和買去了一樣的、我就說,我可以買,你說個價吧。那人說,我現在需要蓋房子,得二十萬。我說這麼多錢我可拿不出的,給你四萬吧。他說四萬太少。與我討價還價、我加了五千。我也只能拿出這麼多。前日下午又去,他卻變了卦、我就沒有回來,再談了一夜,我說你又沒個神數書的。存下這二十三句口決有什麼用場?他說,是呀,你又沒有這二十三句口訣,有那部書還不如有一本《辭源》、《辭海》!他說的也是。我就說等查解出來,我影印一套書送你。第二天早上。他同意了。我給了他四萬五千元。他拿出一個小冊子,卻失聲痛哭。說自己是不孝之子,把祖上留下的這寶貝給人了。哭得直不起腰來。老者就取出一個樟木小匣,從中取出只有四頁的小手抄冊子、卻附在孟雲房耳邊嘰咕。孟雲房說;沒事的,我還得坐他摩托車回去的。等一有進展,我立即就來。老者說:你不要來,我明日下午或許就去你那裡了。兩人告辭出村,孟雲房說;之蝶,你覺得老者怎樣?莊之蝶說;我不喜歡這號人,太詭。孟雲房說;他防你的。我沒說出你的名來,他冷淡你了。莊之蝶說;這下你得雙目失明瞭!孟公房說;也說不上這口訣是真是假.我能不能轉化了口?要是眼睛真的全瞎了,夏捷怕就要離我而去的。莊之蝶說:你不是給她查了,她只改嫁一次嗎?孟三房說;就是不走,也會惡聲敗氣待我。你到時候可多來看我。莊之蝶說;沒問題的,她真要那樣,我送你去清虛庵,慧明不是待你挺好嗎?孟雲房說:她升了監院就不比先前了。

為了庵的撥款,我給她介紹了黃德復,她現在有事就直接去找姓黃的,見了我只對我念阿彌陀佛,正經是個佛門人了。莊之蝶笑道:人家當然是佛門人,我只怕你破了她的佛身。孟雲房倒嘿嘿地笑著不語。瞧著孟雲房那麼個神氣兒笑著,莊之蝶心裡倒有些不舒服起來,眼前浮現了幾次穿著金箔袈裟的慧明形象,摩托車險些騎到路邊的水渠裡。到了北城門外,前邊是橫亙的鐵道,莊之蝶突然問:這裡不是道北嗎?孟雲房說;是道北。莊之蝶說;尚儉路在哪兒?孟雲房說:進了北城門往東走不遠就是。莊之蝶說:太好了,我領你去見見一個女的。孟雲房說:你還在這裡蓄著一個女人呀!莊之蝶說:快閉了臭嘴!如此這般說了鍾唯賢的事,又說了阿蘭留的地址,路過這裡何不去問問阿蘭把那信發了沒有,打聽到宿州的情況如何?說得孟雲房連聲唸叨莊之蝶心好,就到了尚儉路尋了那條叫著普濟巷去。

沒有想到,尚儉路以西正是河南籍人居住區。剛一進普濟巷,就如進了一座大樓內的過道,兩邊或高或低差不多都是一間兩間的開面。做飯的爐子,盛淨水的瓷甕,裝垃圾的筐子,一律放在門口的窗臺下,來往行人就不得不左顧右盼,小心著撞了這個碰了那個。三個人是不能搭肩牽手地走過的,迎面來了人,還要仄身靠邊,對方的口鼻熱氣就噴過來,能聞出煙味或蒜味。莊之蝶和孟雲房停了摩托車在巷口,正愁沒個地方存放,又擔心丟失,巷口坐著的幾個抹花花牌的老太太就說;就放在那裡,沒事的。西京城裡就是能抬蹄割了掌,賊也不會來這裡!孟雲房說:這就怪了,莫非這巷裡住了公安局長?老太太說:甭說住局長,科長也不會住這巷子的!巷子這麼窄,門對門窗對窗的,賊怎麼個藏身的?巷這頭我們抹牌,巷那頭也是支了桌麻將,賊進來了,又哪裡出得去?在之蝶就說:一條巷一家人的,這就好。你老人家知道不知道有個阿蘭的姐姐住在這裡,是個安徽人的。老太太說:安徽人?這裡哪有安徽人?另一個老太太說:穆家仁的媳婦不是安徽人嗎?這老太太就說:你怎不說是河南人的媳婦呢?穆家仁的媳婦怎不認識!她是有個妹妹也來住好久了,那可是這巷子裡兩朵花的。你們哪兒的?是親戚?同學?孟雲房說:同事。老太太說;二十七號。記住,二十七號呀,二十七號和二十九號門挨門的,別走到二十九號去。

這個時候,人家二十九號新夫婦睡覺的,別推門討個沒趣。兩人就笑著往裡走。聽見老太太還在說:穆家的門風怪哩,代代男人憨木頭坯子。屋裡人卻一輩比一輩的俊俏!查著門牌走過去,熱得兩人如進了火坑。一個女人就赤了上身,有五十多歲吧,頭髮胡亂地攏在頭上,額上出了痱子,又敷著厚厚的白粉。兩個已經癟了的布袋奶吊在胸前。於一家拉嚴了窗簾的窗前喊;阿貴,阿貴,阿貴你是死了?屋裡半天不語,有女聲說;呵,呵,阿貴,貴,不,在,在,在喲。喲-一喲!莊之蝶先是不解這聲音怎麼啦。那女人罵道;噢,阿貴不在?阿貴能不在?!我說大熱天的窗簾拉得那麼嚴,你們不怕肚皮出痱子?你們忙吧,我走啦,一會完了事讓阿貴借我一缸漿,我要做漏魚啦!莊之蝶也就知道那聲音的內涵了,偷著笑了一下。一直走到巷中間,二十七號門口蹲著一個男人洗衣服,莊之蝶問;這是二十七號吧?那男人說:二十七號。又問;阿蘭是不是住在這裡?男人抬頭還看著他們,屋裡有聲傳出來:誰呀,阿蘭是住在這裡!男人就把盆子挪了挪。放他們進去。一進去,迎面一個大床上坐著一個穿睡衣的女人,正抱了腳剪趾甲。腳嬌小秀美。十個趾甲塗著紅。抬了頭來,卻不是阿蘭。孟雲房掏了名片遞過去,介紹說;這一位是作家莊之蝶,他認識阿蘭。女人出溜兒下了床來,眼幽幽地看著莊之蝶就叫道:哎呀,這是什麼日子呀,這麼大的人物到這裡來了!一邊抓床上的一件衫子往身上套,一邊說:怎麼還不坐下?家仁,你看這是誰來了,你還瓷在那裡不倒了水來!這是我丈夫。穆家仁回頭笑著,臉很黑、牙卻白,一手肥皂沫。女人就說;你瞧我這男人,他只知道在家裡洗呀,涮呀,沒出息的,讓你們見笑了!穆家仁瞼就黑紅,窘得更是一頭水,訥訥道:我不洗,你又不洗的!女人說:瞧你說的,你要是有莊先生這份本事,我天天供了你去寫作,屋裡一個草渣渣也不讓你動!莊之蝶就圓場:我那麼金貴的?在家還不是常做飯洗衣的!女人說:哪能這樣,這你夫人就不對了,她果是累些,可身累累不著人,心累才累死人哩!穆家仁把茶沏上了,還是笑笑就坐在一邊去。女人拿了扇子給在之蝶和孟雲房扇,說房子小,沒個電扇。男人是建築隊的繪圖員,在那桌上畫圖;孩子要在那縫紉機板上做作業.一開電扇,滿屋的東西就都要飛起來,所以她也便沒買的。莊之蝶不好意思讓她扇,拿過扇子自個搖動。女人說;找阿蘭呀,我是阿蘭的二姐,叫阿燦的。阿蘭那日回來對我說過見了你,我還不信,那麼大的人物就讓你見了?阿蘭後來回來就拿了你的信,說是你夫人交給她的,讓我發給我大姐,我這才信了。我卻不懂,怎麼又讓我大姐把信郵回西京?莊之蝶說了原委,問:宿州那邊不知有沒有訊息?阿燦說;大姐來了信,說有個叫薛瑞梅的女人,先是在第一中學教書,當了幾十年右派,平反後三年裡就早死了。莊之蝶聽了,不覺傷心起來,想鍾唯賢精神支柱全在這薛瑞梅身上,他要知道人已死了,老頭將要一下子全垮下來的。就說;雲房,這事你千萬不要說出去;阿燦你也不要說。說者無意,卻不知什麼時候就傳到鍾主編耳裡,那就要了老頭的命了!現在看來,我得繼續代薛瑞梅給鍾唯賢寫信,你幫我郵給你大姐,讓她再換了信封,就寫上她家地址再郵回西京。要不,鍾主編還是給老地址去信,前幾封沒退回來怕是丟了,若再有一次兩次退回來,他就要疑心哩。阿燦說:你這般善心腸,我還推辭什麼?你要寫了信,你有空拿來,或者我去你家齲莊之蝶說;哪能讓你跑動,我那兒離阿蘭單位近些,我交給她好了。阿燦說。那也好,只是阿蘭近日不常去廠裡,她不是在設計公廁嗎,整日跑跑磕磕的。莊之蝶說;設計還沒完?阿燦說;誰知道呀!一個公廁麼,她精心得好像讓她設計人民大會堂似的!這幾日回來,說那王主任三天兩頭叫她去,但方案就是定不下來,愁得她回來飯也少吃了,爬上樓就去睡。莊之蝶這才注意到牆角有一個梯子,從梯子爬上去是一個樓,阿蘭是住在樓上的。便說:這樓上怕還涼些。阿燦說:涼什麼呀,樓上才熱的!本來有窗子可以對流,可巷對面也是一個小樓,上面住著兩個光棍,阿蘭就只好關了窗子。人在上邊直不起腰.光線又暗,我每日熬綠豆湯讓她喝。我說你快嫁個人,嫁個有辦法的,就不在我這兒受罪了!她只說她現在這個樣子,一嫁人就什麼也幹不成了就完了。唉,這我年輕時心比她更盛,現在百事不成,還不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