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看過也該聽過裡邊寫些什麼?‘內臣不得干預政事’!你懂它的意思?內臣就是太監,就是王振!太祖老皇帝早就立碑儆示,你知道鐵碑為何不見了?就是王振拿掉的!這種事已傳到像我這老土百姓耳中,你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帝,怎麼連這個都不知?」
他又道:「現在不管這些,我只想要你自己在為自己辦事!火炮是我放的!
我本就痛恨王振,所以才調準炮口,準備開玩笑過過癮,沒想到卻走了火,這錯是我犯的,跟他們無關!你自己想想,這算哪門叛賊?又怎能聽王振要誅九族?
為什麼不聽鄺尚書,他們是無辜的?人命就那麼不值?」
他冷道:「你趕快作決定!要記著一句話,君無戲言,當了皇上,話就不能亂說!」
祁鎮本就不是很有主見之人,如今小邪抬出了像徵先祖所立鐵碑,懷有壓力地要他脫離王振思想之束縛,當頭棒喝,重重的敲他一記,再加上此刻受到生命威脅之下,也特別珍惜生命。而小邪已說得相當明白,自己若再一味順著王振而處死那些眾人和自己都認為無辜之人,恐怕再也無人會信服自己了。
於情、於理、於良知,祁鎮突然下了決定:「放開楊將軍以及宣府所有部屬,他們無罪!」
眾人霎時激動得不能言語,感情較脆弱者,早已滾下淚來,口中謝的是皇上,心中謝的卻是小邪之仗義執言,拼著辱君之罪,敲醒了皇上。
王振空有一肚子怒火,卻不敢言語,深怕小邪另一把長矛不長眼睛地射穿自己心窩,那時就不是「叄言兩語」之代價所能換回來的!
宣府上下全部已被釋放。小邪也鬆了一口氣,含笑道:「多謝皇上寬宏大量!我知道我的方法冒犯了你,但我實在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祁鎮長嘆:「為何你的炮口會向這邊呢?」
小邪道:「沒辦法!事實就是事實!我已是叛賊!你想饒我,王振也不肯,再見!」
話聲方落,小邪騰身而起,化做一道青虹,天馬行空般掠向東方--也就是皇上之後方。一眨眼已消失在人群中。
奇怪的!他竟然往人多的地方鑽?這不是自投羅網?
其實並不盡然。
因為大軍綿延數里,前面發生之事,後面百丈左右可能就不知情。小邪只要掠過百丈,再掠往前,然後混雜在人群中,必要時還可以換上士兵衣服,魚目混珠地混出大軍包圍區。而以他身手,近身者想傷他,根本不可能,已無須害怕受到過大之傷害。
但他若往人少的地方掠去,可能引來追兵,說不定他處又殺出伏兵,變成追逐之戰,雖仍有逃離可能,但花費代價可能更高。
這就是小邪比其他人聰慧之地方,如此的出其不意,又有誰能料想得到?
小邪說走就走,更讓人驚訝。阿叄、阿四想追都來不及,眼巴巴看著他離去。現在若追前,必然會被王振栽以同黨論罪,而枉費了小邪一番苦心,也只有等此事過後,再去尋找他了。
臨逃逸時,小邪手中炮彈又如滾球般滾向了王振腳下,嚇得他掉了魂般想往後逃,然而那支長矛插得又深又緊,任他如此大力掙扎,仍未移動分毫,急得吼命而叫。
還好撞擊力不大,炮彈滾至其腳邊,並未引起爆炸。王振驚惶甫定,又見小邪逃竄,霎時轉頭牙裂齒厲喝:「快追--別讓叛賊逃了--」
那模樣就如褲檔被揪住的過街狗,拼命的往後掙扎,卻半寸都是不脫,只能張牙舞爪嘶嚎。
他在叫,人在動,怎麼動?就像訓練軍隊而叫個「向後轉」般,士兵只得往後轉去。人擠人,那能走前一步?
「追啊--快追啊--追不到,統統處斬--」
王振已如瘋子暴跳扭抓。然而理會他的人並不多,敷衍般擠擠撞撞,仍是一無效果。
如許多之人潮,大都對小邪懷有好感,何嘗不希望他能逃逸?甚而有人更期盼小邪能再射出幾支長矛,將這瘋人王振給戳穿幾個窟隆,讓他斃命當場,省得再造孽而遺害人間。
祁鎮盯著王振。第一次,他感到王振是如此粗俗而無用,甚至於可憐。
人已消逝無蹤,士兵擠擠壓壓,在無法突破人群之下,亦由騷動而趨歸於沉默。
王振雖怒瘋了心,然而沉悶氣息湧現的空間,似只有他在唱獨角戲,四處盡是他的聲音回湯,沉湎湎地反壓其心頭。
突然間,他也頓覺人已走了,今天他又是失敗者。
深深吸口氣,平息心中波濤,漸漸地,他已恢復已往的陰沉。
祁鎮此時方道:「公公不必操之過急,楊小邪武功高強,一時要捉他,也不是易事。」
王振拱手:「請恕奴才過於激動而驚擾陛下之罪!」
「唉!算了!」祁鎮道:「楊小邪雖犯了錯,但他前幾天也曾為朝廷抵禦也先軍隊,只是過於頑皮罷了;公公疾惡如仇,又怎能怪你呢?」
方才他雖對王振起了「粗俗無用」念頭,但根深蒂固的崇敬心靈仍無形中束縛他,只一閃眼之間,早已將那念頭給衝逝無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