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覺得很茫然,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子自己就置身於這片天空之下。而盧沙,到底是誰?孃親為什麼要把我交付給他?他一齣現我死水般腐臭的生活就這樣轉折,他真的是上天派來救贖我的麼?為什麼我對他有對別人截然不同的奇特感覺?重重疑慮與疲憊中,我終於跌入深沉迷離的夢鄉。
當我醒來,覺得頭像上次喝醉了一樣暈乎,甚至沒有力氣站起來,咽喉像火炙烤著一般疼痛幹竭。我聽見盧沙在敲門,掙扎著爬起來,一開啟便栽倒在盧沙懷裡。
我看到孃親滿臉淚光走向我,身後跟著疲倦笑著的姐姐。孃親一句話也不說,吻了吻我的額頭猝然消失。姐姐站在我床邊用看不見的眼睛看著我,我想要喊,卻發不出聲音,姐姐飄起來漸漸往後退,越來越快,最後也消失不見。這時,雨涵拿著一個風箏笑著看看我,自顧自飛快跑開。歐陽志走過來了,他朝我舉起他的長鞭,而我全身似乎被綁住了動彈不得,在鞭子抽向我的瞬間,我奮力哭了出來,不要啊!然後看到了盧沙溫和淡定的笑容,手上端著一個碗,真實寧靜地坐在我床沿。
盧沙扶我坐起來,把我圈在他的手臂裡,一口一口給我喂藥。他說我是因為受了太大的打擊精神垮了,加上半個月沒有好好休息,剛剛又淋了雨,所以身體支不住了。我默不作聲,任憑眼淚滴在藥裡,流過咽喉,流過時而粘稠時而清稀的怪異血液,流進我一半清麗一半悲絕的生命。我靠在盧沙懷裡,溫暖安心。
盧沙目光有些迷惘地掠過我的頭頂,無所適從地飄蕩了會兒又轉向窗外。
他說:「其實印象中我曾經有過一個和睦美滿的家,父慈母愛。
十六年前有一天,突然有一群人闖進家裡大開殺戒,娘把我帶到後院,讓我從後院的狗洞鑽了出去。我捨不得孃親,不肯走,孃親說讓我好好活下去,為他們報仇。我那時候才六歲,聽了報仇那話,竟然那麼冷靜理智地走了。隨後聽到孃親響徹天宇的不憤之聲,她叫道‘你們一定會有報應的’。我彷彿看到明晃晃的刀刃下,娘鮮紅的血液噴濺到來人蒙著的麻木不仁的臉上,然後浸進去,浸成一道道淒厲的符咒。我含著眼淚飛奔,最終躲過了一劫。後來我又潛回去看過,我們家被燒成了一片廢墟,什麼都沒有留下。我甚至不知事情因誰而起因何而來。
後來我獨自在遊蕩了約莫一個月,遇到了我的師父,將我帶走領養了我。」
我望著眼裡瀰漫開憤怒、憂傷、無奈的盧沙,無言地嘆息著。我似乎來到了十六年前盧沙的身旁,看到幼小的盧沙張大嘴巴絕望恐懼地哭泣,花裡胡哨的小臉上滿是無助的熱淚。我也跟著悲傷起來。
盧沙搓了搓手繼續緩緩說道:「師父當年遊走四方本是在找人,救了我之後,我們遭到殘酷的追殺,於是師父帶著我隱居下來,悉心傳我武藝、醫術。」
我知道盧沙說這些是為了安撫我,但我的臉上擠不出任何表情。
盧沙接著說:「有些人可能開始比別人多受些煎熬,但是,受過苦傷過痛過之後,說不定可以收穫比別人更多的美好呢。你看,不只是你、我,很多人其實都受過傷。但是隻要積極樂觀,人生還是可以變得有滋有味有意義。」盧沙說到這兒,臉上又浮現了好看的笑容。
我接過他的話,說道:「活著,本身沒有意義。只是單純地因為活著,就要盡力好好活下去;若是哪一天突然離世,那也坦然而去。活著與死亡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只是相隔一段時光。就算是行屍走肉,或是橫屍街頭,我都無所謂。你不用勸我,我不覺得痛苦,也不覺得受傷。」
盧沙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用異常堅定的語氣對我說:「你才多大啊,十六歲而已,還有多少美好的年華等著你。現在你重獲了自由,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了。日後你還會愛上一個人,他也會愛你,讓你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覺得很突然,聽到盧沙口中的他,我愛的愛我的他?心臟好像被一隻小牛敏捷地用尖利的角撞了一下。莫名的失落悲傷決堤而下,勢不可擋,無法說明。
不,我不要所謂的愛情。
我僅僅是隔岸觀火般見證了孃親付與歐陽志那卑賤的愛情,見證了歐陽志給與大娘那生死不易卻古怪離譜的愛情,就已經遍體鱗傷。
不敢也不願再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