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新年的腳步緊隨耶誕節之後,接下來,英極學園陷入期末考的愁雲慘霧中,學子們趕在最後審判前拚命衝刺,只盼注入的心血能夠開花結果,然後再開開心心的結伴放假去。
寒假第一天,情海便隨家人搭機飛往澳洲探親。當然,林亞文也一道回澳洲與家人團聚。一如往常,留在臺灣的星語除了農曆年時下南部與親戚共度,其餘日子皆待在「幽娜古堡「,白天打工,晚上寫寒假作業,偶爾招待前來串門子的劉仙雲和李倩兮,或是三人相約出遊,假期倒也過得悠然愜意。
不及一個月的寒假轉瞬即逝,視窗的兩位主人再次聚首,然後就是英極學園熱鬧沸騰的開學日。
新學期新氣象,一年五班上學期在宋情海的卓越領導下,幾乎囊括校內競賽各獎牌。這會兒班長一職交棒給眾望所歸的吳恆,宋情海風光卸任轉司風紀,劉仙雲照樣榜上有名擔任衛生股長,而一向鮮少在「官場「打轉的季星語,則意外獲選為學藝股長──應該說,是被劉仙雲陷害的,劉大美人提名後還不忘舉出戲劇比賽獲得最佳佈景的實證,將她穩穩送上學藝之路。
教室佈置是一年五班去年漏得的獎項之一,身負雪恥重任的星語很快找到一群幫手投入設計佈告欄的工作,設計主題為「動物園「,版面力求內容立體、功能多樣,奮鬥了兩星期總算大功告成。
「這才叫佈告欄嘛。」下課時間,把掃除名單勾在大象鼻子上,劉仙雲欣慰地說。
「說實在的,還真怕你會不滿意。」回憶之前忙到沒日沒夜的生活,星語還心有餘悸。
正準備將同學繳交的生活照貼在長頸鹿的脖子上,門口突然傳來呼喚她的聲音。
「星語,外找!」
「誰啊?」劉仙雲朝前門望去,瞧見三名女生站在那裡。
星語聳聳肩,請劉仙雲代勞貼照片後,走向三位訪客。
「請問有事嗎?」
三名女生各自審視著星語,然後站在中間綁馬尾的女生開口道:「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學姊們好像來者不善。星語瞥見她們襯衫上繡的三條橫線。
「放心,不會對你怎樣啦!只想問你幾個問題而已。」站右邊的短髮女生不耐煩地撥了撥頭髮。
「就在那邊的樓梯間,可以嗎?」星語伸手一指。
面對陌生人,凡事還是小心為妙。那個樓梯間離訓導處最近了。
綁馬尾的女生似乎是她們的領袖,見她頷首同意後,另外兩人二話不說跟著移師到星語指定的地點。
「那麼……」星語看向她們。
綁馬尾的女生把握時間開門見山:「你跟吳恆是什麼關係?」
原來。星語茅塞頓開。
「有訊息說你們正在交往,我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是。」星語乖乖答道。
「你沒對吳恆表白?」
「沒有。」哪來的爛訊息?
「你對吳恆有什麼感覺?」」他是我同學。」
星語的態度太配合了!早先懷著些微敵意的學姊們開始有點手足無措。
三人彼此交換幾個眼神,最後仍由綁馬尾的女生代表發言。
「你……你跟我們聽到的傳聞不一樣,我們以為你很難搞,會跟我們嗆聲。」
「請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星語不解地反問。
「誰知道?」不負責任地丟來這句話,三名女生圍起來小聲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辦。
星語好笑地盯著她們。」學姊,如果你們想認識吳恆,我可以幫你們傳口信。」
「啊?」這個建議太勁爆了,沒有心理準備的三人聞言皆彈了起來。
綁馬尾的女生臉上泛起淺淺的紅暈,支支吾吾道:「我們、我們只要遠遠看著他就心滿意足了,少、少多管閒事!」
「既然如此,我可以走了嗎?」星語溫和一笑。
「可以啊,你走吧!」揚手把季星語打發走,綁馬尾的女生滿臉迷惑地轉向她的同伴,「阿美,我們是不是搞錯人了?」
就在此時,林亞文迅速從牆邊閃出。
「學姊,你們都被她裝出來的外表騙了,季星語其實很狡猾的……」
翌日放學時間,因為社團指導教練臨時有事不克前來,宋情海背著書包直奔校門口,途中頻頻看錶。
掃除時間已過,星語應該剛離校不久,跑快一點說不定可以在半路過上。
「情海!等等我!」林亞文跟在他後面。」跑慢一點嘛!」
情海不得已,稍稍放慢腳步。「我想追上星語一起回家。」
聽完,林亞文面色一黯,嘴裡咕噥道:「幹嘛跟她回去?就我們兩個不是很好?」
「你說什麼?」情海回首。
「沒有啦。」鼓起腮幫子,林亞文扮了個鬼臉。
跑出校門,沿著街道奔了一段,林亞文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嚴重宣告自己再也跑不動了。
情海無奈地嘆口氣,眼看已離家不遠,或許星語已經抵達家門,他只好打消了原先的念頭。
「老大,英極的制服。」
突然,一句來自暗巷的提醒吸引了情海的目光。
五名體型壯碩的混混躲在裡頭抽菸,身上穿著同學區的私立三流高中制服。其中,那名被喚作「老大「的猩猩仔從口袋拿出照片,眯眼細瞧。
「不是。」他搖首,吐口雲霧,將照片交給旁邊的嘍羅。
「看什麼看!找死啊?」見情海一直觀察他們,站在最外邊的嘍羅拔高聲音吆喝。
「情海,別理他們,我們走吧。」林亞文不安地扯著情海的衣角。
聽他們的對話,這群混混要圍堵的人似乎是英極學園的學生。情海邁開腳步準備離去。除非是要保護自己,否則教練一向不允許學生隨便使用武力,因此他也不好發作。記得前面有個公共電話亭,打電話請警察來處理好了。
「老大,這個季星語長得還不錯咧!我們真的要教訓她嗎?」
這席話驟然定住情海的背影。
「當然,誰教她得罪了大姊,算她倒楣。」猩猩仔將煙丟到地上踩踏,吊兒郎當地斜睨前方,「小子,居然有膽回來?活得不耐煩啦?」
「你說的大姊是誰?為什麼找星語?」情海冷冷問道,毫不畏懼。
「關你屁事?滾!」一名嘍羅豎起中指。
將書包丟在一邊,情海指關節喀喀作響。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終而復始,日月是也:死而復生,四時是也。」
情海念這做什麼?躲在行道樹後面的林亞文聽得錯愕不已。
搞不清楚狀況的混混們正想大肆嘲笑,卻不料轉眼問,一聲重擊,守在第一線的嘍羅已然應聲倒下。
「媽的!給我上!」猩猩仔大喝,一群人圍剿而上──
三分鐘後,路的另一邊飄來女孩子的咯咯笑聲。
「啊呀!這不是咱們的校園王子嗎?」去掉前面的「準「字,叫起來果然順口多了,「咦?巷子裡那一堆是什麼玩意兒?」李倩兮的眼神越過情海。
「星語呢?」情海焦躁難安,劈頭就問。
發覺李倩兮身旁只有劉仙雲,情海不禁更加憂慮了。那個豬頭!為什麼沒和朋友一起走?」她呀,今天精神一直不太好,問她什麼又不說……」
情海擰眉。拜託不要出事了!
「下了課,她忽然告訴我們想獨自去一個地方,要我們先回家,所以在校門口就跟她分手了。」因為很不尋常,李倩兮特別彙整報告。
放學後不馬上回家,這種事星語一年只做一次。
他知道星語在哪裡了。
「情海!」見他朝反方向疾馳而去,林亞文本能地想追趕,卻被劉仙雲早一步拉住手臂。」幹什麼?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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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好凶喔,人家只是想知道剛才這裡發生什麼事嘛!」
「對啊、對啊!其實我也很想了解一下。」收到劉仙雲使來的眼色,李倩兮點頭如搗蒜地黏了過去。
她向來不跟討厭的人進行細胞合璧,以免事後雞皮疙瘩掉滿地,不過為了星語,這回只好勉為其難破個例羅!瞧她,多偉大的行徑呀!天底下還有比她們更夠義氣的朋友嗎?
今天是星語母親的忌日。
十多年前,季媽媽牽著剛學會走路的星語過馬路,一輛超速的車子闖紅燈,眼看就要撞上她們母女,季媽媽反射性地抱起星語背對來車,所以,摔出去的星語僅受輕微擦傷,而季媽媽則送醫後不治。
因為思念母親,每年這個日子星語都會回現場走一遭。
找到了。
望著倚在天橋欄杆上的瘦削身形,情海喘口氣,緩步登上階梯。
三月天,空氣中尚透著一絲寒意,星語及肩的黑髮輕揚於微風中,彎著身俯視來來往往的車輛,清秀的臉龐在夕陽映照下顯得格外平靜。
藉由眼角餘光察覺情海走近自己,星語黑眸中閃爍著一絲詫然。
「情海,你今天怎麼沒練習?」
「老師請假。」他淡然應道。
「這樣啊。」星語幽幽望回遠方。
好一會兒的時間,兩人沒有再交談,情海靜靜待在星語身邊,將眼神落在同一個方向。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媽媽的英文名字就叫幽娜?」
情海默默搖首。
「媽媽很喜歡城堡,店裡懸掛的素描都是她畫的喔!」像在說故事一樣,星語娓娓道來:「裡面的擺設也全都依照媽媽的設計,可是爸爸卻執意在落地窗邊多加一組桌椅。」含著出人意表的笑,她轉向情海,「或許你不曾注意,店裡的桌子總共十三張,那數字,是爸媽第一次相遇的日子喔!」
疼惜地望著星語,情海感覺到這平靜外表下,依然埋藏了深深的悲傷。
「啊啊──世界上果然沒有東西是永遠的。」星語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沒有嗎?」他可不這麼認為。
「有嗎?」
「剛才你說了,幽娜古堡簡直就是為你媽媽而設計的,幾乎每個細節都蘊涵著意義,季爸爸的這份心思就是永遠。」
睜著如夢初醒的雙眸,星語動容地凝視情海。
「還有,你每年都來這裡,這份心意也是永遠。」陽光般的笑容於焉浮現,情海繼續道:「所以,每當想起一個人的時候,你就可以感覺到永遠。我是這麼想的。」
情海很少這麼安慰人的!看見他正經八百的模樣,讓星語忍不住噗哧一笑。
「情海,你今天好溫柔,真不像你!」
你自己才是沒變的討打!宋情海無語問蒼天,彷佛瞪去再多的衛生眼也不足以宣洩此刻心中的憤慨。
早知會被揶揄回來,剛才就不扮好人了!
就在他暗暗怨嘆的當兒,星語忽然將頭靠上他的肩膀,給了他一個出乎意料的擁抱。
腦袋瞬間當機的情海不自覺地往後踉蹌。
「做什麼啊你!大庭廣眾的……」他一下子紅了臉,震驚斥責卻不掙扎。
「謝謝你,情海,我覺得好多了。」沒有放開手,星語小聲埋怨,「為什麼以前陪我來的時候都沒教我?害我苦思這麼久!」
「誰曉得你笨成這樣?」即使思路尚未恢復正常作業,宋毒舌的功力依舊深厚。然而,發覺抱著他的女孩沒有動靜,情海不由得緊張起來。」星語?」該不會在哭吧?
似乎是他多慮了,星語離開他的懷抱時,眼眶並無水氣,反倒是寧靜的臉龐多了抹遲來的釋懷。
兩人並肩走下天橋,踏著暮色回家。
「情海,你快跟我一樣高了!」星語目測比較兩人的高度,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還驚訝。之前明明還高他半顆頭的!
心裡一陣得意,情海意味深長地說:「看著吧,再不久我就可以追過你了!」
很久以前,有句話他一直想告訴星語,好幾次話就在嘴邊,卻始終說不出口。因為無法突破對身高的自卑與彆扭個性,他說不出口。那是一個艱鉅的任務,一件無比丟臉的事,光想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一直深深介意自己跟星語之間的差距,一直無法克服容易難為情的天性。大家總是稱讚宋情海無所不能,殊不知一旦遇上真正在意的事,他也會懊惱自己的膽怯,也會缺乏自信,提不起勇氣。
然而,這一切將會大不相同──他在小時候就決定了,要盡全力長高,然後,等到趕過星語的那一天,就算臉再怎麼紅,講話再怎麼結巴,他也要一鼓作氣說出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