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就是,我也認為之前的版本比較有趣。樹娟這傢伙,誰規定灰姑娘一定要跟王子白頭偕老?既然決定搞笑,乾脆就玩個徹底,半途迴歸童話路線不挺呆板?」

由於沒再與情海練習臺詞,星語和李倩兮一樣,比賽前──也就是剛剛才得知劇本臨時變更。幸好道具背景不變,否則現下嘔氣抓狂的人就不只李倩兮了。

儘管為好友抱屈,星語也不好說什麼。她一向不贊成內鬨,更何況是在這非常時刻。

「或許樹娟覺得情海跟吳恆是重要的噱頭,所以才堅持把他們擺一起好成為焦點──」

「是嗎?」劉仙雲一臉不是滋味,險些折斷仙女棒。

呃,她好像又誤闖地雷區了。為了緩和氣氛,星語趕忙陪笑。」仙女也很重要喔!」

「你不必刻意安慰我。」冷瞪一眼,劉仙雲衣袂飄飄地前往預備位置。」對了,」她忽然轉過頭,「沒想到除了烹飪之外,你對美術也挺在行的,下學期你該當當學藝股長,以免我們班的佈告欄繼續慘不忍睹。」

送去一抹由衷的笑容,星語將手中的道具畫搬到指定地點擺好。

她的烹飪技術出自父親的調教,至於繪畫方面的才能,就要歸功於母親吧,她總覺得,這是身為室內設計師的母親遺傳給她的天分,而旁人的稱讚總是可以提醒她,她擁有這份來自於母親的禮物,讓她覺得異常溫暖。

第一幕在觀眾熱烈的掌聲中結束,等到舞臺燈光全滅,道具組人員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撤換舞臺佈景。

「星語,你有沒有看到華爾滋cd?」一名音效組成員十萬火急地飛奔過來。

星語瞪大雙眼。「我不是早就拿給你們了?」

「沒錯,可是……該死!我到處都找不到!」

老天!再下去就是舞會了耶!星語頓時覺得一陣暈眩,卻又不住要求自己保持鎮定。

「都找過了嗎?呃……音控室?後臺?化妝間?」看著音效組同學猛點頭,星語簡直方寸大亂,「那……更衣室?」

「哎呀!」音效組同學倏地擊掌憨笑,「忘了還有這地方。」

可惡!居然還有臉這般豁然開朗!她可是緊張到快休克了!」快!你去男生更衣室找!」

話才喊完,星語人已飄進了女生更衣室。

「cd、cd、cd…:太棒了!真的在這!」星語欣喜若狂,「找到了!我找到了──」

就在她整個人跳起來的當兒,星語發現更衣室裡有別人在換衣服,而且因為驚嚇過度導致動作停格,呆立一旁。

「對不起,沒敲門就跑進來……」不過大家都是女生,沒什麼好計較的啦!星語笑得樂觀又開懷。

然而,待她瞧清楚前方既熟悉又陌生的容貌後,就換她全身僵硬地傻在門邊了。

說不出任何一個字,她像個機械人般伸手扭開門──走出去──關門──然後繼續發呆。她甚至沒意識到手上的cd早已被音效組同學搶去救火了。

為什麼情海會在女生更衣室裡換衣服?

「星語,東西掉羅!」

同樣的問題不斷在腦海盤旋,季星語彷佛患有暫時性聽覺障礙,兩眼無神地在後臺搬著紙箱前行。

「星語,星語?」李倩兮撿起一條手巾趕上她,「星語!掉出來了!」

「啊?喔,謝謝。」

李倩兮上下審視著她,目光犀利。「你怪怪的喔!發生什麼事了?」

眨著七分恍神、三分認真的眸子,星語轉向她,老老實實地將案發經過述說一遍。

「你這色鬼!想不到咱們的準校園王子就這麼被你一個人看光了,不公平!」李倩兮不禁要為其餘沒眼福的女性同胞叫屈。

星語登時俏臉緋紅。」那是意外呀!而且,情海有穿一件底褲……」她的頭低到不能再低。

「嘖!又沒看見重點部位,害羞什麼?虧你從小看他到大,別告訴我你們沒一起遊過泳,也別說情海的泳衣三點不露。」還以為有什麼精采的畫面咧!

「可是他正在穿洋裝,拉到一半停在那,感覺好奇怪。」

「唔,這麼說來似乎有點尷尬,瞧你給嚇的。」李倩兮煞有介事地頷首,「你是怕自尊心比聖母峰還高的情海生氣吧?別擔心,他氣不久的。」

星語陷入沉思。

她倒不是擔心這個……不,應該說她完全沒想過要擔心。好奇妙,她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不怕他生氣,也不怕他報復,只是有點驚訝。

因為平常穿著衣服看不出來,所以她並沒有察覺,拜長期運動之賜,情海的體格發育良好,肩膀變寬不少,肌肉也比以前結實許多;直到剛剛那一刻,她才猛然發現,眼前的男孩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瘦弱的情海。

這種轉變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舞臺邊緣觀看幕前的情海,瞧他演技生動,吸引了所有觀眾的目光。

情海好像又長高了……

很快地,燈光再度熄滅,故事進展到最後一幕。

宋情海臭著一張臉下戲,趁著換幕空檔,星語小心翼翼地移了過去。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面對扮女裝的情海,邊道歉還得邊忍住笑,實在不是一件簡單的差事。

「你以為這麼說就可以算了?我的名譽怎麼辦?還有我的精神損失?」情海的語氣透露著明顯的寒意,被逼著演灰姑娘已經夠不幸了,偏偏意外還一直來叩門。

「嗯……不然這樣,今晚我請你吃飯,然後一起慶祝耶誕夜!」星語順勢提出邀約。

情海眉頭一揚,神色頗為訝異。「你爸爸呢?」

「跟朋友出去了。」

「是喔……」情海遲疑了一會兒,「可是今晚不行,亞文她爸媽從澳洲過來,我們約好一起吃飯,這頓先記著吧。」

這結果是星語料想不到的,一時之間,腦袋來不及思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這麼回答。

「哦,沒關係,反正今天晚上我也沒空,我忽然想到吳恆約我跟他一起出去。」

沒有注意情海臉上的表情變化,星語旋身離開演員休息區。

走著走著,漸漸地,腳步加重,速度加快。

難得她不必工作!難得有機會一起慶祝耶誕夜,在第一時間慶祝生日!

沒錯,她約得匆促,情海也許早有節目,本來就容易被拒絕,她沒理由生氣,可是……

平常就算了,為什麼連這特別的時間都被林亞文佔去?情海是大笨蛋!

難掩的鬱悶情緒層層浮現,擋都擋不住,星語壓根不記得自己曾訂下什麼成長目標,只是任由一陣又一陣的失望漲滿心扉,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股莫可名狀的失落。

同樣是青梅竹馬,她和林亞文在情海心中的分量顯然不一樣。自從林亞文轉學到英極後,他倆就不常見面,明明只隔著兩扇窗而已,她卻覺得自己與情海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遙遠。

情海是不是都不在乎她了?

沒能難過太久,後臺的吵雜聲便吸引了星語的注意力。她發現臺上的表演已經開始,而李倩兮正倉皇地奔向她。

「星語,聽我說,演侍衛的剛剛不小心摔下樓梯,扭傷腳送去保健室。我記得你跟情海對過戲,所以請你代他上場。」

什麼?!

星語太震驚了,腳下一個踉蹌,險些無法承受這天外飛來的噩耗!

李倩兮對於星語的反應毫不意外,她伸出雙手扶著星語坐下,化妝組人員立刻拎著戲脹與化妝箱過來幫星語著裝。

「亞文呢?她應該比我適合上臺演戲。」星語四肢發軟,幾乎沒力氣抵抗,任由化妝組的同學塗抹擺佈。

「你腦袋嚇呆啦?林亞文演姊姊之一,正在臺上呢!」

星語眨巴著無助的眼,她不明白自己為何總要在生活中尋找希望的夾縫。

「劇本不是改過了?我只知道以前的版本。」

提及此,李倩兮略顯不快地冷哼。

「放心,新版本只是把侍衛下一場的戲刪掉,所以這場的臺詞幾乎一樣。已經要結尾了,你的臺詞也不多,別怕,把觀眾當成木頭人,上去一下就可以下來了,本來我上陣最好,但我要指揮走不開,想來想去,就屬你最合適,所以你一定要幫助大家渡過難關!」

化妝組成員也滿懷希望地看著星語。

「我好緊張……」至少她還有權利這麼說吧?

「就知道你會,所以現在特地幫你緊急複習一遍。之前,忠心的侍衛已經揭發了灰姑娘的陰謀,所以你上臺後只要一直保護王子就對了,可是改編後的白痴王子不會聽你的勸,然後你就傷心鬱卒地下臺了,這樣瞭解嗎?」

「那我只有五句臺詞羅?」意識逐漸恢復清醒,星語勉強盤算。

「呃……正確算來是七句,不管了,就當你數學不好,先上再說。」

說話間,李倩兮已經把星語的烏溜秀髮紮成一束馬尾,效率十足的化妝組也宣告作品完成,下一刻星語便被推上了舞臺。

聚光燈打在星語身上,所有的人都看著她,讓很少成為眾人注目焦點的她僵在原地。

怎麼辦?腦海一片空白,剛才明明還記得一些臺詞的,卻一眨眼就忘光了。

因為沒被知會侍衛臨時換人代打,所有臺上演員也呆愣住,情海恢復得最快,馬上緊急應變。

「小小侍衛上來做什麼?別妨礙我跟王子聊天,下去!」

她想起來了!

「偏不!」星語大步跨出,擋在吳恆身前,神態激動,「你這騙子!休想欺騙拐走我高貴的王子!」

「來不及了,他已經是我的俘虜了。」灰姑娘媚笑嘲諷,私底下卻努力壓抑這動作惹來的極度不悅。

「不會的!」星語轉向吳恆,忠心耿耿地說道:「王子,千萬別被她迷惑了!在我心中,你是多麼的崇高偉大!你是未來的王!英明、勇敢、慈愛,你一直是我崇拜的偶像啊!」

「夠了!」灰姑娘忽然厲聲一喝,嚇壞全場人士。

咦?是這樣演的嗎?星語摸不著頭緒,而原本準備接話的吳恆也是一臉愕然。

「你崇拜他?」灰姑娘漸漸逼近,容顏蒙上一層陰影,眉宇間殺氣騰騰,」他是你的偶像?」

場面真實到不行,臺下觀眾不免驚呼,為忠心的侍衛憂心不已。

「這是怎麼回事?」許樹娟愣在後臺,一旁的李倩兮倒是露出了激賞的神情。

「依我看,被他迷惑的人是你吧?」轉眼間,情海已經站在星語面前,周遭的空氣彷佛為他的氣勢所染,變得既緊張又危險。

「呃……」怎麼這樣?星語接不下去,直覺用眼神向吳恆求救,希望自己早點被趕出場。

她不看還好,一看更是讓情海火冒三丈!

「很好。」

耳畔只聽到情海拋來這麼一句話,接著星語便覺得天地一陣旋轉,頃刻間,侍衛已被灰姑娘強行扛在肩上!

「戲外戲!太刺激了!上呀、上呀!」場外,李倩兮興奮不已,揮舞著雙拳助興。

至於導演,早就兩眼一翻昏厥倒地。

「幹什麼?討厭!放我下來!」

不理會星語的掙扎抗議,情海在一片驚呼聲中提起裙襬奔回幕後,直搗大禮堂後門,沒多久便衝出英極學園──

灰姑娘把侍衛綁架了!